《君临传》奈若初魔

6、第五章

　　慕容凌熙敛去笑容，蹙眉望着他，眼中浮现起一丝戒备。
　　「你们认识？」叶天扬扶起爱妻，看着他们二人，颇为诧异。
　　慕容凌熙点了点头，道：「在青州之时，是有些交情。」
　　「我这个四弟性情是出了名的古怪，与他有些交情…天岚，有你的。」慕容凌芸掩口浅笑。
　　「天岚？」慕容凌熙看着叶悯之，满腹狐疑。
　　而对方只是笑，什么都不说。
　　「是啊。叶家三公子，叶天岚。」叶天扬在旁解释。
　　青州分别之时慕容凌熙虽然将玉符留给了叶悯之，心中却有着另一重打算。原想着先将人心拉拢过来，再派冷祭慢慢去查他的底细。若是家世清白为人正直能收为己用，日后慕容凌熙身边自然多了个谋臣。若不然，除掉一个考生对他堂堂颐亲王而言，实在太简单了。
　　奈何这趟走得急，奔波之际这事也就暂时放下了。
　　慕容凌熙又怎会想到，叶悯之会在此时出现，还莫名成了他的表兄弟。
　　叶明杭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叶漪华便就是慕容凌熙的生母。其子叶鸿轩原也是声明显赫的高官，可惜不足四十岁就因病亡故了。叶鸿轩又留下两个儿子，长子叶天扬，次子叶天耀。
　　这么多年，慕容凌熙从没听人提过叶家还有这么个三少爷，叶天岚。
　　「哼！什么三公子？不过是个野种罢了。」说话间，叶天耀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神色倨傲地瞥了叶天岚一眼，眼里充满了排斥。
　　慕容凌熙看到叶天岚的表情有一瞬间流露出几分尴尬，但很快就被收敛起来了。
　　叶家这个二公子恃才傲物，却不是个有心计的主儿。他这人性子直，讲义气，还有几分孩子气。若是真心接受什么人，绝对是肯为对方两肋插刀的。可若是这人让他看不过眼，他也绝对会不留情面的让对方难堪到底。
　　「天耀！」叶天扬冷着脸呵斥，却没能让叶天耀有所收敛。
　　叶天耀讥笑冷哼，质问：「难道我说得不对？若不是见不得人的野种，爷爷怎么会把他送到外省这么多年从没向人提起过？连自己家人都不知道？」
　　慕容凌熙敛去表情，摇了摇头，淡淡道：「得了，天耀你慢慢吵着。我去给娘请安，天岚，你跟我一起去。」
　　「嗯。本来进宫也是想给姑妈请安的。」叶天岚点点头，走到他身旁，对另外三人行了个礼，很恭敬地说：「大哥大嫂二哥，我先失陪了。」
　　「哼！野种，你没资格叫我。」叶天耀不屑的扭开了头，断然拒绝。
　　「既然外公认回了天岚，不管以前他是什么身份，现在他就是你弟弟，是叶家人。对自己家人大呼小叫算什么本事？」慕容凌熙顿住，抬眼看他，冷冷笑问：「或者，你的能耐就仅止于此？」
　　「你！」叶天耀被噎得脸色变了变，却是什么反驳的话都没说出口。
　　叶天岚为难地看了叶天耀一眼，收到叶天扬鼓励的目光，才跟随慕容凌熙离去。

　　慕容凌熙负手走着，不言不语，面色冷然。
　　「唉…」叶天岚在后面跟着，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
　　慕容凌熙停下脚步，转回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三少爷，你把我骗得好苦。」
　　「王爷这么说，我可是会折寿的。」叶天岚眯着眼睛笑，有几分讨饶的意味。
　　瞧着他这个样子，慕容凌熙实在提不起气来，只好摇了摇头，问：「你早知道我的身份了？」
　　「嗯。」叶天岚老老实实地点头，「听爷爷提过，王爷字初昀，加上凌这个姓氏，便猜到了。」
　　「为什么不坦白告诉我？」
　　叶天岚不禁苦笑：「我的身世，三言两语也说不清。当时即便是告诉了你，你会信？」
　　「不信。」即便是现在，他也是将信将疑的。
　　叶天岚被他坦诚的态度逗得轻轻笑了起来。他低下头，避开了慕容凌熙的目光，明显是不想多谈关于他身世的事。慕容凌熙本就不是多话的人，既然叶天岚不想说，他也就不再问了。反正关于这件事，他迟早是会去找外公问个明白的。
　　二人来到慕容凌熙生母华贵妃所居的漪香苑。
　　内侍通禀之后二人被引入前厅，很快有人送来香茗，他们各自坐在一旁思量心事。
　　叶天岚四下打量，发觉这堂内的桌椅摆设都很朴素，低调而内敛，与印象中宫廷的奢华相去甚远。
　　关于这个姑妈，叶天岚听爷爷提起过。
　　她近十几年来一直潜心礼佛，不问俗世，对于两个儿子更是表现得漠不关心。这与慕容凌熙如今的性情有着分不开的联系。还有慕容凌熙的同母弟弟皇十六子慕容凌昭，今年才十五岁，却早早养成了与哥哥如出一辙的脾性。
　　仔细想想，他们两兄弟也很可怜。
　　思量之间，白衣少年走了进来。他身量不高，骨架单薄，稚嫩的面容清秀可人，目光却透着股比慕容凌熙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冷淡。
　　叶天岚连忙站了起来，面朝着陌生少年垂下了头，恭谨道：「见过十六爷。」
　　慕容凌昭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挥手示意他免礼。
　　「四哥。」慕容凌昭走近，唤道。
　　「娘呢？」慕容凌熙抬眼看他，目光里没有情感。
　　「在佛堂，已经派人去请了。」慕容凌昭遵照礼仪坐在一旁，不说话了。
　　明明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兄弟，见了面却毫无情谊可言，叶天岚冷眼看着，不由得再次认真打量起慕容凌熙来。
　　这样一个言谈举止优雅不凡，容貌俊美，手握生杀大权的王爷，却有着难以言说的坏脾气。他敏感易怒喜乐无常，又骄傲自负刻薄严谨。叶天岚欣赏他铁面无私，也折服于他才华横溢，只是对于他毫不变通的处事方法实在不敢苟同。
　　叶天岚想，外表越是强硬的人，内心就越可能脆弱不堪。只是不知他面前这位不可一世的王爷是否在这个范畴之中。
　　这便是叶天岚答应了爷爷要尽心辅佐，助他荣登大宝的人。然而这池浑水似乎比他预想得更加深沉混乱，如今叶天岚也不知自己是否能够胜任，又能否全身而退。
　　慕容凌熙抬头之间刚好撞见叶天岚的目光，他有种被审视的感觉，不舒服。
　　华贵妃在众宫女的簇拥下施然走来，年过四十的她依然保有年轻时婀娜的体态，容颜也是极致清丽出众的。那一袭素衣加身，没有华丽的装饰，却更显出水芙蓉般的素雅。
　　这些年来她潜心礼佛，气质更是优雅出尘，自有一份雍容。
　　慕容凌熙的相貌就是与她太过相像了，才会生得如此倾倒众生。
　　叶天岚看见华贵妃身旁跟着个素衣少年，看起来与慕容凌昭年龄相仿。他很白净，低垂的眉眼温和无害，看起来就很好相处的样子，与慕容凌熙兄弟二人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是十三皇子慕容凌迦，生母难产而亡，由华贵妃抚养长大。他出生时尚未足月，以至于先天体弱多病。华贵妃为了让他远离宫廷倾轧，念经礼佛时通常都会带着他。多年受佛礼熏陶，他的性格是众兄弟中最为善良害羞，心无城府的。
　　慕容凌熙起身相迎，叶天岚忙跟了上去。
　　「娘。」慕容凌熙上前搀扶，低低唤了一声。
　　「嗯。」华贵妃挡开了他的手，似乎不愿被他触碰。
　　慕容凌熙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看起来并不太在意。
　　华贵妃走近了才注意到叶天岚，她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他，问：「你是…？」
　　叶天岚忙垂下头，行了个大礼，跪拜道：「叶天岚见过贵妃娘娘。」
　　「天岚？」她仔细想了想，了然一笑，问：「你是她的儿子？」
　　说完，她缓步走上前，亲自将叶天岚搀扶起来，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说：「快起来。你是我的侄子，何必见外？往后你就像天扬他们一样，唤我作姑妈就是了。」
　　望着她温柔的表情，叶天岚心中油然而生的不是温情，而是彻骨的冷。他从没想过一个对自己亲生儿子不闻不问的母亲竟还会有如此慈爱的表情，并且真挚得无懈可击。
　　「是，姑妈。」叶天岚搀着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一旁，轻声陪她聊着天。
　　华贵妃很喜欢叶天岚，拉着他的手，像有说不完的话。慕容凌熙兄弟俩就在一旁陪着，像个局外人。然而这样的尴尬，他们却一点都不陌生。
　　华贵妃笑问叶天岚：「今儿留下陪我用饭，好吗？」
　　「荣幸之至。」叶天岚双手握着华贵妃的手，笑得极乖巧。
　　「府里还有事，儿子先告退了。」慕容凌熙起身告辞。自从他封王搬离皇宫开始，他每回回来都不会逗留太久，更极少在这儿用饭。一来是他不愿，二来也是察觉到母亲并不欢迎他。
　　天伦之乐对他来说不过镜花水月，只听说，但从没得到过。
　　「初昀。」叶天岚见他要走，忙叫住他。
　　「让他走。如此不情愿，不如别来。」华贵妃抬眼瞧他，声色俱冷。
　　慕容凌熙脚步因而顿了顿，却还是离开了。

　　回到王府，慕容凌熙下了轿子，才走到门口，管家和伯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
　　和伯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急急说道：「主子，您可算回来了。」
　　「慕容凌非又来了？」慕容凌熙眉毛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是。十二爷在和少辰比武，您若是再不回来，恐怕园子就保不住了。」老管家多次劝阻未果，眼瞅着园子里的花花草草都遭了秧，早已急得满头大汗，却无计可施。
　　十二皇子慕容凌非是个武痴，每隔两三天就要来找封少辰切磋一回。每次只要他来，不把王府搅得鸡飞狗跳是绝不会罢休的。
　　慕容凌熙当然不希望三天两头有人来自己府里找麻烦，明里暗里也说过很多次。奈何他这个十二弟天生厚脸皮，油盐不进。日子久了，慕容凌熙也就懒得管了。
　　「随他去，打累了，自然会走。」慕容凌熙说。
　　这边慕容凌熙回卧房喝茶换衣裳，那边慕容凌非与封少辰酣战正欢。
　　两道影子在花园里追逐比试，翻上跃下，身形交错，长剑折射阳光，晃得人眼花缭乱。
　　「慕容凌非你有完没完？！上吊也得让人喘口气，你让我先喝口水行不行啊？」舟车劳顿好几日，才刚回到王府就被逼着这样打了一个多时辰。封少辰又累又饿，一肚子火气没处撒，语气也因而焦躁起来。
　　他与慕容凌非年纪相仿，性格也出奇的像。习武之人本就不拘小节，如此三天两头的比试了好几年，二人之间早已没了尊卑之分。封少辰向来对他直呼其名，不顺心时恶语相像也不是没有过。慕容凌非也不恼，照样三天两头来找他。
　　「少废话，看招！」慕容凌非被封少辰的长剑挡开，随即挽了个剑花，再次朝他冲去。
　　封少辰侧身闪躲，慕容凌非一剑刺了个空，顺势横扫。封少辰以剑格挡，转身的空当看见慕容凌非的剑扫到了旁边摆着的几盆白牡丹，剑锋所到之处，带起几片绿叶。
　　「你看准点好不好？那花是我弟的心血，打烂了我跟你没完！」封少辰骂着，转身跃上假山。
　　「少啰嗦。」慕容凌非追了上去。
　　封少卿端着两杯茶站在一旁，哭笑不得的看着，高声说：「十二爷，瞧这时辰，我们家主子可快要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就瞧见慕容凌熙冷着脸走进拱门，往这边走来。封少卿连忙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快步迎了过去。
　　慕容凌熙看了看这堪称狼藉的花园，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慕容凌非！」他咬着牙，叫了声。
　　慕容凌非闻听召唤，终于收了剑，从假山上轻盈跃下，笑着朝他走来：「四哥，你回来了。」他瞧着慕容凌熙冷峻的表情，再回头看看被他摧残过的花花草草，委实惨不忍睹了些。
　　「四哥您别气。前些日子有人送给我几盆君子兰，放在我府里就糟蹋了。待会儿我就让人给您送来？」慕容凌非赔笑道，「我知道四哥府上不缺这么几盆花。但这好歹是我做弟弟的一点心意，您可千万别嫌弃。」
　　慕容凌熙转头看他，微微眯起眼睛，唇角露出一丝笑意，直看得慕容凌非后背发凉。
　　「卿儿，去让厨房加几个菜，留十二爷在府里用饭。」慕容凌熙吩咐道。
　　「那可好，谢谢四哥了。」慕容凌非抹了抹额头，干笑。
　　「别忙谢。等到吃饱喝足，你若是不把这园子收拾干净，看我怎么整治你。」慕容凌熙狠狠说完，越过慕容凌非走了。
　　留下慕容凌非连连唉声叹气，封少辰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