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传》奈若初魔

5、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京里的密诏送到了慕容凌熙手里，隆徽帝命他暂缓处置钱守富，立刻押送回京。
　　可是这时，钱守富已经熬不住酷刑折磨，气绝身亡了。
　　封少卿很快就将回京的事宜打点妥当了，离去之前叶悯之送慕容凌熙到了客栈门口。
　　「来了家书，说是有急事让我回去。家里催得急，我带不了你。」慕容凌熙在马车前站定，把钱袋交给叶悯之，道：「这些银子你留着做盘缠吧，咱们京城见。」
　　「这可使不得，」叶悯之连忙把钱袋推了回去，「你救我于危难，已是天大的恩情了。我怎么能收你的银子？」
　　慕容凌熙将钱袋塞进了叶悯之手里，正色道：「拿着吧。我有心与你交朋友才会帮你，你不收，莫不是瞧不起我？」
　　「这话说到哪儿去了？」叶悯之有些无奈的笑了起来，手里捧着沉甸甸的钱袋犯了难，收也不是拒也不是。
　　「叶公子，快收着吧，我们主子可很少帮人的。」见叶悯之仍面有犹豫之色，封少辰凑了过来嬉笑着把钱袋往叶悯之怀里塞，「大不了，就当是你朝我们主子借的，日后还上不就是了？」
　　实在是盛情难却，叶悯之只好将钱袋收了，朝慕容凌熙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慕容凌熙从怀中拿出块雕花的玉牌，递给了他：「这玉符你也拿着，到了京里若是遇到了困难，就去找城东登阳楼的掌柜，他会帮你的。」
　　仔细观瞧那玉符，质地通透无暇，雕工精细雅致，看得出是个价值连城的物件。
　　叶悯之这次没有拒绝，只是将玉符攥在手里，轻道：「那么，后会有期了。」
　　「告辞。」慕容凌熙微微颔首，转身上了马车。封家两兄弟跟着跳上了车，朝叶悯之抱拳施礼，叶悯之微笑相送。
　　封少辰挥动马鞭，马车缓缓离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转角之处。
　　叶悯之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玉符，忽然笑了，神色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路上车马劳顿，马不停蹄的赶了十几天的路，终于回到了京城。
　　慕容凌熙回到王府沐浴更衣，换了绛紫色的朝服，半刻没敢耽误就进宫面圣去了。
　　御书房大门紧闭，闲杂人等都被打发出来，守在门外。门里并排站着三个身着官服的男人，其中一个是慕容凌熙。还有二人，一个是八王爷慕容凌骁，另一个是当朝国舅董伯韬。
　　龙书案前端坐着身着明黄色龙袍的隆徽帝。如今他已年逾不惑，面容依稀能辨年轻时的英挺非凡，他面色泛着青白，眼中凌厉的精光不减。
　　隆徽帝端起面前的盖碗，抿了口茶，将茶碗重重放在了桌上，冷着面色哼了一声，问：「老四，你本不是急功近利之人，这回是怎的？」
　　慕容凌熙低下头，从袖中拿出数页宣纸，双手呈于隆徽帝面前，沉声答：「出京之时您赐儿臣先斩后奏之权，为的是让儿臣惩治贪官污吏而无后顾之忧。那钱守富所犯一十八条大罪，鱼肉百姓贪赃枉法，每一条都是死罪，证据确凿。儿臣认为全无发给刑部再审的必要。」
　　「四哥，你着急忙慌的把人杀了，莫不是其中有什么猫腻？」说话这人身形挺拔健硕，声如洪钟，面容俊朗，相貌上与隆徽帝倒有七八分相似。
　　这，便是赫赫有名的八王爷，慕容凌骁。
　　慕容凌熙闻言冷笑起来，瞥了他一眼，反问：「亲戚可是国舅爷家的亲戚，本王能有什么猫腻？老八，你这话说得着实可笑。」
　　「可笑？」慕容凌骁神情倨傲，不屑冷嘲：「人无利不早起，四哥若是不亏心，怎么不敢将人交给刑部重审？」
　　「钱守富之死是他罪有应得，本王只是依法办事，上对得起黎民百姓，下对得起天地良心。说起无利不早起…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慕容凌熙语气如常，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隆徽帝低头翻看手中钱守富的罪证，神色平淡，毫不在意他们兄弟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董伯韬突然扑倒在地，神色悲凉地说道：「皇上啊…守富犯下桩桩大罪，老臣不敢为他求情。但法理不外乎人情，临死之时，至少让我们见他一面。可怜内子就这么一个弟弟，就这样死了，连句话都没留下。为此她整日以泪洗面，几乎哭瞎了眼。」
　　慕容凌熙不为所动，冷眼看着他，说：「国舅爷此言差矣，法就是法，法理之中，没有人情。」
　　慕容凌骁最看不得他这副凉薄无情的模样，登时火冒三丈。
　　正欲反驳，忽闻隆徽帝轻轻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
　　所有人当下禁了声，垂首站在两旁，没了言语。
　　隆徽帝将那几页纸扔在了龙书案上，发出极轻的响声。并非惊天动地，却莫名叫人心虚胆寒，声音也是极冷的：「若是天下官员都如钱守富一般，只怕这圣朝江山早就让他们这群蛀虫给败光了。董爱卿，你既身为其姐夫，也难逃监管不严之罪。对待如此贪官，杀一儆百，老四做得没错。」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慕容凌熙身上，话锋一转，隆徽帝又道：「但是老四，别自以为什么都对。草草结案，你以为朕不知你用意为何？」
　　慕容凌熙将头垂得更低，极虚心受教的样子。
　　这话说得重了，弄不好是要惹来杀身之祸的，董伯韬与慕容凌骁也连忙垂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对错之分了，就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朕乏了，都退下吧。」隆徽帝摆了摆手，起身离去了。
　　余下三人连忙行礼恭送，直到他走远才站起身来。
　　慕容凌熙神色淡漠，掸了掸身上的灰，也不顾旁人，径自转身朝门口走去。
　　「四爷，」董伯韬忽然叫住了他，声音中褪去方才的惶恐，换上一派老成世故的口吻，含笑问着：「您可知道有句老话叫做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慕容凌熙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面无表情，说道：「天理公义面前，哪有方便可寻？就算真有方便，也不是别人给的，少做些亏心事，便什么都有了。」
　　「我的好四哥，你可得好好记着今天说的话。说不定往后哪天用得上。」慕容凌骁抱臂站着，表情嘲弄，讽道。
　　「我拭目以待。」慕容凌熙旋身而去，直恨得慕容凌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慕容凌熙出了御书房，这才吐出心中一口恶气。
　　想那董伯韬，仗着国舅身份作威作福败坏朝纲，却因皇后得宠而无人敢管，董家势力如日中天。老八又是嫡出的皇子，手握兵权，再加上董家撑腰简直如虎添翼。
　　近几年来老四与老八两党明争暗斗，费了不少心力，却总是难分高下。此次杀了钱守富，多少挫了董家锐气，也就够了。
　　思量间，他已踱步至御花园。
　　「舅舅！！」伴着清脆的童音，水绿色的小身影像阵风似的朝他冲来，一头撞在他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腿，扬起小脸看他，奶声奶气地撒着娇：「舅舅！佑儿好想您，您有没有想佑儿？」
　　「那是自然。」慕容凌熙把他抱了起来，轻轻笑了，顺手刮了他的小鼻子，问：「你怎么自己在这儿乱跑，你爹娘呢？」
　　「娘在那儿呢！」小娃娃用手一指，慕容凌熙侧目去看，便见一女子被侍婢搀扶着缓缓走来。她身着红裙，上绣牡丹争艳，华美飘逸，容颜秀丽端庄，小腹隆起行动略显笨拙，分明已是有了身孕的。
　　「姐。」慕容凌熙抱着小娃娃朝她迎了上去。
　　女子挥退了侍婢，独自朝他走来。
　　此女子是当朝长公主，慕容凌芸。六年前赐婚给叶家长孙叶天扬，次年诞下一子，便是此时正窝在慕容凌熙怀中耍赖的男童，名唤叶恩佑。
　　慕容凌芸性情温婉，最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出阁前她与慕容凌熙向来交情甚好，对他关爱有加，对慕容凌熙而言就像半个娘亲，意义尤为特殊。
　　再加上后来嫁入叶家，与凌熙多了一层表亲的关系，所以他们姐弟的关系格外亲厚。
　　「凌熙回来了，快让我瞧瞧。」慕容凌芸温柔笑着，围着慕容凌熙转了一圈，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几遍，柔声问：「出门这些日子累了吧？怎么看起来瘦了些？」
　　「哪里瘦了？」慕容凌熙不由得好笑，「你别像天扬似的，见了我就没别的话。」
　　「好，说别的。」慕容凌芸为叶恩佑理了理头发，轻声问：「听说这次你杀了董家亲戚？」
　　慕容凌熙怔忪片刻，才说：「我杀的只是该杀之人，至于他是谁的亲戚，重要么？」
　　「你呀，从小到大都是这满不在乎的脾气。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懂不懂？与董家将关系闹得太僵对你不好。」慕容凌芸摇了摇头，轻叹：「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知道的，他们家的手段不光彩。」
　　「我知道。在皇宫里长大的，再不光彩的手段也都见过了，还能有什么新鲜法子尽管让他们去使就是了。」慕容凌熙语气淡淡的岔开了话题，「姐，你这七个月的身孕不好好在府里安胎，进宫做什么？」
　　「天扬说你今儿回来，恩佑吵着要见舅舅，我就带他进宫来等你了。」
　　「到府里等我不也一样？」
　　「你那王府我可不敢去。」慕容凌芸噗嗤一笑，「凌非天天拎着棍子在你府门口转，专等着辰儿回来呢。今儿他可不会轻易罢休，你府上能有个安生才叫奇怪。」
　　慕容凌熙出门几个月，几乎忘了府里隔三差五上演的全武行。一想起，他也不禁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将叶恩佑放在地上，亲自搀扶着慕容凌芸走进凉亭，落了座，聊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
　　谈笑间，身着朝服的青年男子走了过来，低声唤着：「芸儿，凌熙。」
　　慕容凌熙回头见了他，笑了起来，站起身叫了声：「天扬。」
　　叶天扬年纪比慕容凌熙稍长几岁，如今已执掌户部，掌管着天下财政大权。他的相貌算不得出众，言行之间流露出浓浓的书卷气，自有一番风骨。
　　待叶天扬走近，慕容凌熙才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有些熟悉。
　　「你？」慕容凌熙皱了皱眉，有些意外那人的到来。
　　叶悯之面带高深莫测的笑，问：「没想到咱会在这儿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