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知相忆禛》玖熙走吧

50、孤身引敌留生路

　　很难说呆在原地和去山顶哪个更危险，弄玉时不时对完颜氏说着风凉话：“你真当你对十四献殷勤我看不出吗，又是吟诗又是念悼词的，你真以为自己有让十四喜欢上的本事吗？可笑，我同十四早在四年前就认得了，我从不在他面前自作聪明卖弄才学，你说我狠毒，倒是问问他去，你那么善良无辜，他可有半分喜欢你？”

　　“你！”完颜氏给气得说不出话，“他一定不知道你是这种落井下石的小人！”

　　“哼？小人？”弄玉拿出药盒子，丢几颗药丸在地上，伸脚碾碎，“我是真小人，这药啊我就算丢掉也不会给你！可你呢，你不过是个伪君子，背地里讨好德妃，明面上又倒贴十四，任谁啊都甘拜下风！”

　　“陈弄玉！十四爷怎么会喜欢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坏女人！我……我不同你呆一处，我找十四爷去！”完颜氏说着便愤愤起身，一步一拐地往山顶上去了。

　　弄玉对着她的背影喊一声，“不必找我！我下山回府去了！”

　　这一喊，伤口又是一阵抽痛。

　　是的，她在故意赶他们走。在明知道活不成的情况下，她宁可安静地等待死亡等待他们来给她收尸，也不愿意做了十四的累赘负重，让他看着自己的生命渐渐流逝却束手无策。

　　也许他们找到了安然无恙的自己人，下山时会发现她的尸身，也许他们同样遇袭，而完颜氏告诉十四她下山了的消息，她们会撇下她走安全的道路下山，然后，在脱离危险之后派人搜山发现她的尸身……

　　任何的生离对她都是折磨，她只想在生命的最后，任性一回，自私一回，让别人来面对死别。

　　不知道她死了，爷爷和爹爹、额娘可会悲痛欲绝？十四、十三可会怪她不告而别？

　　在这个世界，她有那么多的欢乐幸福，有那么多她爱的、爱她的人，她还有好多话想要说，还有好多事想要做。如今，却只能……弄玉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药盒子放在身边——伤药都还在，她一点儿都没扔，如果他们找回来至少是有伤药用的。她是骗完颜氏将药扔了的，但是，想要说的那些话却是真的。

　　原来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才能不管不顾说出心里的话。不必在意十四会否为难，不必在意十四会否对自己失望，不必在意自己的妒忌会否影响两人的感情和以后的交往，他们没有以后了……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什么都不用想，她可以尽情用尖酸刻薄的实话打击她的情敌。如果有再活一次的机会她一定从开始就做个妒妇，谁也别想把她爱的人抢走……

　　还能回到现代吗？还能有再活一次的机会吗？

　　呵，不知道。弄玉的眼皮渐渐合上，搭在腿上的手无力地滑到被鲜血染红的地面……

　　黑色如鬼魅的身影从树后闪出，他看到那面色苍白如纸的少女，以及她身边一个六边形的青陶盒子。

　　明旭身子一震，眼睛微眯，蹲下将那药盒子打开，果真同自己的那个一模一样……他喃喃道，“师妹……？”

　　难道这就是师傅口中绝顶机灵聪慧的入室子弟，他尚未见过的唯一的同门师妹？

　　太不巧了。

　　明旭皱眉，接着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同弄玉一般地青陶药盒子，捻起一粒药丸送进弄玉嘴里，在她咽喉一点。药丸“咕嘟”落了下去。这药丸名叫眠愈，有长久的催眠和治愈功效，伤着身体康复之前会一直昏昏欲睡，睡下后药力会驱动身体自我修补。明旭心想，成，死不了了，说着便快步转身往林子深处去了。

　　“弄玉，醒醒！”四阿哥提剑在松柏林中行走，竟真的碰到弄玉，她歪倒树旁，躺在血泊里。

　　四阿哥大骇，摸索着看到弄玉背上入肉很深的一支钢箭。心里又在庆幸，好在他相信了自己的直觉，找来了这里。

　　此时，天色渐黑，林子里有狼虎的咆哮声传来，四阿哥只得背起弄玉，大步往梅花山西边临近玄武湖的地方走着。

　　他们在山顶也同样遇袭，带着两个孕妇哪里能跑得很快，于是四阿哥便让十三阿哥带着两位福晋往西边逃，他同几个仆役断后。只是不知道十三他们到底逃出去没有，他们断后的几人却因人数少、武器差、功夫低败了下风，除了勉强逃出来只受了轻伤的四阿哥，其余人都被乱箭射死了。

　　四阿哥有种感觉，那些人知道谁才是他们的目标，所以才能下狠手杀死无关紧要的，对他倒是没有赶尽杀绝，但是往南走的下山之路亦早被封了，往西走，才是唯一的活路，那里因皇帝驻跸，有皇帝的禁卫军层层包围，如果赶在皇帝离开之前到达那里引得援手，无疑有可能反将这些贼人拿下。

　　但是，金陵毕竟不是京城，袭击他们的究竟是哪路人马，又有什么目的现在都还不好说。四阿哥确定的是，从遇袭到现在已经三刻钟，对方仍全面掌控至少着整个梅花山……这很有可能就是一个困局，对方将他们困在山上必定有什么他现在说不清的原因。

　　往西走了几百米，四阿哥忽觉腰间一股暖流，他伸手一探，原是弄玉身上的伤口崩裂又开始大出血了。

　　四阿哥偏着脑袋试了试弄玉的额头，只觉得温度确实高得有些惊人，看看前面的路不知要走多久，四阿哥叹口气，无奈折返几百步，将弄玉背进了来时路过的一个十分隐秘的山洞里。

　　四阿哥早拿了火折子点了木柴，一手举着火把清理洞里的蜘蛛网，一手扶着身后的弄玉，一边警惕打量着四周，一边缓慢前行。终于，不大的山洞走到了尽头，这里久无人烟，并不像是有人或是野兽停留的地方。四阿哥将火把斜插在滴着水的石壁洞里，避开伤口，将弄玉缓缓侧放于洞里高于地面的一块儿平石台子上。

　　解下她的披风垫在最下面，看着弄玉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四阿哥犹豫半晌，抬手为弄玉宽衣解带。

　　白色的腰带如甩着舞袖的舞女自内向外抛袖舒展，外衣、中衣、里衣……四阿哥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双手不去颤抖——与旗装繁多的纽扣不同，汉服是一层一层的衣衫叠置，繁复而飘逸，细密而无设防。

　　四阿哥扣住弄玉身体，将她摆成侧趴的姿势，那箭和那留着深紫色血迹并着深红色鲜血的惨不忍睹的血衣便这么红果果地摆到了他的面前。

　　四阿哥倒吸一口气，忍不住又去看弄玉朝向他的侧脸，她好似毫无直觉任人操纵的洋娃娃，没有一丝生气地趴窝着，四阿哥将自己的衣摆撕成三四指宽的布条，抽出随身的匕首将箭伤处的衣服割裂，他抬手将衣衫拉到弄玉的腰部，虽打定了注意镇定，可他还是“嘶”地一声绷直了身子。

　　他曾幻想过的天鹅般优美的玉颈，一对玉润的肩膀，两只玉帛般的手臂，一双玉蝶翅膀似的玲珑肩胛骨，还有那玉雪的后背，玉莹的纤腰……这些无不如同他所想的一般得到了完美的展现认证。

　　可是，偏偏这背上狰狞的伤口惹他红了眼，伤处高高肿起，带有皮肉外露的惊悚，深紫色的血迹蔓延整个后背，艳红嫩肉仍在汩汩渗着鲜血。

　　四阿哥仔细查看箭伤，发现这箭虽然锋利却没有倒刺，心中大定。他二话不说，又撕下一大幅地中衣，拿了小布头沾了墙壁上的水将弄玉背上及伤口附近的血迹清理干净，又将弄玉药盒子里的止血药、消炎药混合碾碎放在一旁备用。今日在沈府别院时，他刚刚从弄玉那里得知了解酒药、解迷药等各种药丸的功效，还好。

　　幽暗地火光里，四阿哥不知今夕是何时，左手将白色的布片轻轻压在弄玉伤口边，右手慢慢握住箭柄，尔后奋力一拔！

　　“噗呲——”鲜血汩汩涌出，一部分溅到四阿哥火光里幽黄的脸上，他却恍若未觉，左手按压住伤处，感受着弄玉血液的流失、生命的流逝，右手将衬着药粉的白布扣在弄玉的伤口上。

　　“弄玉，弄玉！”四阿哥一边利落地将左手被血湿透的血巾扔掉，一边扶起弄玉光裸的身体搭在他蜷着的大腿上，双手拿着布条在弄玉身前背后不断地环绕交缠，这一切在他眼中没有旖旎只有焦躁。

　　一层又一层，血将布条浸透，四阿哥不想连拔箭这一瞬间的疼痛都不能将弄玉弄醒，口中慌乱地叫着，身上的中衣里衣被他撕得几乎只剩下两个袖子！终于，终于，有些魔怔的四阿哥终于再也看不见血，他将布条系成结，擦擦脑门子上的虚汗，将弄玉的衣衫轻轻披到她的背上。

　　大功告成。

　　四阿哥松口气将垫在弄玉身下麻酥酥地腿抽出，落地地一瞬间，他几乎要站不稳，一股热血直往脑门儿冲。

　　可他终究站住了。

　　匆匆将自己身上几处轻伤缠裹起来。

　　他不能倒下，他还有她要保护。

　　也许，从初时的相遇便注定了他要做她一辈子的保护者。

　　四阿哥到墙壁边上又拿干净的白布接了水，扶起弄玉的脑袋，用湿布细细擦拭她干裂而无色地嘴唇，将水滴进她口中。他几乎不敢将搭在她腕上的手移开，生怕下一次就找不到那微弱的脉搏了……相比带着她离开，在此处静候救兵也许才会更有利于弄玉现在这幅情形。

　　四阿哥刚松了口气，却听窸窸窣窣地声音由远处传来，凭借敏锐的直觉，四阿哥迅速吹灭黯淡地火把，在黑暗中走向门口，戒备地用两手握紧宝剑举到胸前。侧耳听着，看着明晃晃地火光逐渐接近，还有五十米。

　　“轻点儿。”平静地男声传来，说话的正是明旭。

　　“知道，老大。”年轻地声音。

　　“老大，我记得来时瞧见这里有个山洞的。”

　　“走，一起看看去。”距离还有三十米。

　　四阿哥沉痛地闭上眼，这一队人至少四个，目标就是这山洞，怎么办？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回头，那里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半裸着身子的是他想要保护的人，前方，二十米不到，是他一定战胜不了的敌人。

　　留在这里，一定打不过他们，弄玉的狼狈样子也许还要被那些男人看了去。

　　引开敌人，他仍打不过他们，却也许能为弄玉保留尊严与生路。

　　弄玉，我们都拼一次好吗？

　　我不能叫别人看了你去侮辱了你，我能为你做的，我都会去做！

　　请你也一定拼一次早些醒来，如果我能活着，如果我们都能活下来，你要等我。

　　等我。

　　对你负责。

　　明晃晃的火光刺痛了四阿哥的眼，下一秒，他握紧宝剑，呼喝着向洞外冲去！

　　“啊！”影卫们还没反应过来，距离洞口最近的已被四阿哥抹了脖子，四阿哥边喊边引着众人随他往西奔走，解决了一个，另外四个反应过来队友被杀自然不能给四阿哥逃脱的机会，疾风劲草奔走纠缠起来……四阿哥并不应战，边防守边后退，很快就将影卫们引开洞口六七百米有余，他心头一定，这才回身同这几人厮战起来。

　　另一边，如鬼魅一般地明旭再次出现在四阿哥拼命想要隐藏起来的洞口。

　　很快，他再次见到了他的小师妹，这个他刚刚弄清楚姓名，正是他此番行动重要目标的陈弄玉。

　　　　而他，明旭，正是暗藏锋芒与曹寅手下的货真价实的朱三太子朱慈焕的四儿子朱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