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慈母倚门待女归 ...


  •   八月初三大正午,京城骄阳似火,路上行人甚少。

      “旧时波”茶楼的二楼包间里,一场“别开生面”的对峙正在进行中。对峙双方为:陈弄玉、钮祜禄-辉恒。

      说是对峙吗?好像也不是。毕竟谈话双方没有对簿公堂、没有恶语相向,只是一个笑得勉强,一个笑得诡异,没有一点相谈甚欢的样子罢了。弄玉仍是一身素蓝色的汉家长裙,这比穿男装凉快得多,辉恒却是一身绿袍,腰别折扇,将弱不禁风的少年书生扮了个十分像!

      辉恒看弄玉低头喝茶但笑不语,不由得有些急,他突然将手伸到弄玉面前打了一个响指问道,“想什么呢我说?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喝茶?还是……你想通了?”

      弄玉给吓了一跳,但很快平复了情绪,身子微微后移道,“暂时没有相通什么”,又说,“你胸怀大志想要有一番作为,与我这种胸无大志只想着平安过完这一辈子人哪里有什么共同追求?况且,你以为那雍正爷傻吗?他真要傻能在这么多兄弟里脱颖而出当上国家主*席?”茶楼这样的地方,弄玉自然不敢说“皇帝”二字,而是换了新时代的称呼。

      辉恒凑近,趴到桌子上,两眼直勾勾盯着弄玉的小脸,顺着容颜的曲线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度笑道,“你怎么知道他之所以能做国家主*席不是我们姐弟俩这后来者带来的影响和帮助?你啊,什么都好,长得漂亮,知书达理,教养也好,又很有趣,就是啊,头脑不太好,不太聪明啊!”

      弄玉依言讥讽道,“可笑了,你道自己是个大功臣,我怎么从没在史书上瞧见你的大名?”

      辉恒冷哼一声道,“陈弄玉不是?海宁陈家人,你爷爷是那朝廷弄臣陈弈禧不是?你信不信我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你爷爷,看他还认不认你!或者……我带你爹或是你娘来陈家一同探望你们爷孙俩?我猜你娘一定很高兴的!”

      “哗!”一杯水猛地泼到辉恒脸上,“你!”辉恒拍案而起,看着同样站立他面前比他矮了一个脑袋不止的“姐姐”。弄玉狠狠盯着他,她容不得任何人说爷爷一个“不”字,任何人都不成,何况是他——她的“弟弟”,一副儒雅的文人面孔,却暗藏着一颗如同定时炸弹一般不安分又不自量力的好大喜功的心!这才真是披着羊皮的狼!他竟将她打探得这么清楚!

      这个世界已经少有能让弄玉紧张的事了,可不安全隐患辉恒就是其中之一。而辉恒,他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弄玉早在泼水的时候就做好了防御的准备——其实她本该还手的,但考虑到今日见他的目的尚未达成就跟辉恒翻脸不太合算,于是临时将进攻改为防守。可辉恒的巴掌却并没落下来,他伸手抹去脸上的水,待那手落下来的时候,他又换上那副笑面虎的面孔了。

      弄玉不怕他发火,就怕他笑。辉恒笑着落座,盯着弄玉呵呵地笑。

      “你看什么笑什么!”弄玉忍不住别过脸去。

      “我知道你会武功,我不跟你动手!”辉恒笑道。

      “算你识相!”弄玉翻了个白眼。

      “那是自然,我还会看相呢!我保你公公是国家主*席,老公是国家主*席,儿子是国家主*席!你也享尽荣华富贵!只要咱们联手!你瞧,你这种爽直脾性,就连弟弟我也喜欢,有你在旁敲边鼓,又有弟弟我的能力手段,咱俩什么事儿干不成?!”辉恒锲而不舍再接再厉。

      弄玉粲然一笑道,“成,那就按你说的,咱俩合作!”

      “当真?!”辉恒惊喜道,想想似又觉得不可思议,低声问,“你前头不还说跟我两路人嘛,怎么突然改了口径?”

      “前头自然是试探,你若轻易就被我说动了放弃争权逐利,或是被我一杯水一句话就羞辱得走掉了,这样小不忍的人何以与我共谋大计?”弄玉将身子前倾,手肘枕在桌上说。

      “你若能这样想,真是再好不过,话说,我们是不是该相互介绍一下?”辉恒向弄玉伸出手说,“我姓牛,名辉恒,寒窗苦读十年却因一分之差落入普通大学,毕业之后成为一个工薪族,因车祸穿越,这辈子不想再当个平凡的人,你呢?”

      “我本来就叫陈弄玉,现在还叫陈弄玉,文学专业大学毕业生,还没找到工作呢就也因为车祸而穿越了。”弄玉也伸出手,一句实话没说,却在心里把辉恒定义为:愤青。

      “呵,你是中文系的啊,这个好,等弟弟给你找个下花瓣雨的地方,姐姐便念首酸溜溜的诗出现在四爷面前啊!那绝对印象深刻一见钟情!”辉恒热情地说道。

      弄玉一口茶差点儿没喷出来,小看人家了啊,这位牛哥绝对是小资文艺愤青!

      看辉恒高兴,弄玉赶忙开口道,“恒弟,你想法子把额娘带出来与我偷偷见见行吗?我就是想回家也得看看我额娘认不认我了啊!”

      “成呐!这种忙我愿意帮!不过……你干啥绕那远路,不如直接回家,反正,你那体弱多病的额娘真也没有几天了!”辉恒喝杯茶水神情自若,眼睛却在看到弄玉杯中水洒出来的时候不察觉地一眨。

      “额娘的病到底如何?”弄玉急问道。

      “咳得厉害,早期是肺大泡,现在像是肺结核,严重得很,好似还传染,搞得一家人都得喝药预防,麻烦着呢,你见她之前可得先喝上两碗药,别说弟弟我不疼你。”辉恒的“好意”却让弄玉眼睛疼痛地想要落泪,原来是在古代无可医治只能抑制的肺结核!这也是现代的医学难题!究竟为何,额娘会得这样的病?!真的,是为了我吗!

      弄玉垂下头,不想让辉恒察觉到她眼前浮起的雾帘,待抬起头来是眼中已是分明的一片,她说,“何时额娘身体好些,带她出来见见我吧,别让他人知道。对我来说,他们都是我很重要的亲人,这里虽然不是我们的家乡,钮祜禄府却是我们的家,让我们熟悉了在清朝的生活,所以,我想请你善待他们,他们,永远都是我们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恒弟,你说是吗?”

      弄玉直视着辉恒的眼睛,把他也看得有些不自在,“嗯,好,我知道了,你尽管放心。”

      当日,两人定下了传信的方式,这才各怀心思地离开了。

      路难行,沅晴却仍是弯着身子低声咳嗽着随儿子辉恒出门去了,身边,自是一个丫头小厮都没带,她人生最后那点儿盼头都盛在辉恒打得满满的包票中,他对她说,只要随他一同出门就能瞧见她失落的女儿惜茉,沅晴听了不能自持,匆匆换了衣随辉恒出门去了。

      旧时波茶楼二楼包厢里,弄玉也在等候,心却不能平静,不知道辉恒那厮能否讲信用,不知道额娘身子是否便于行走,不知道额娘会不会埋怨自己!那么多的隐忧,弄玉再也坐不住,起身往包间窗口站过去,正当时,门被呼啦一下子推开,弄玉转头,就瞧见了憔悴得不能再憔悴的额娘沅晴。

      她们一步步走向彼此,都能看到彼此眼中闪烁的光芒。沅晴本也心存疑虑,辉恒找到的这位与自己面貌相像的姑娘真就是小惜茉吗?万一……万一不是呢?她不敢想。而从刚见面的那一刻起,看见那与自己极度相似的眉眼同与小时候根本无异的清亮眸子,她再也没有什么好怀疑。

      眼前的女孩儿竟比家中两个姐姐还高出半个头,着一身亮丽的橙色汉服,梳垂髫髻,身姿修长纤美,腰间别着一玲珑的翠绿色竹笛,怎么与她梦中的女儿如此像!如此奇妙的感觉,好似惜茉就该长成这样子,而这样子的惜茉又出乎她的意料。女儿,长得实在很好!

      “额娘……”弄玉诧异地喃喃道。

      沅晴却在心中惊喜,女儿认得她!女儿愿意承认她!沅晴的手缓缓抚上女儿的脸,一寸一寸,像是要把那些流失的光阴找回来……她只念叨着“额娘对不起你,额娘好想你”,却不知弄玉早在摸到她瘦骨嶙峋的手,看到她如同漆染般的灰白头发时心如刀割。时光在沅晴的身上走得太快,快到让人不忍看见。

      辉恒自是将时间留给这母女俩。

      “孩子,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你过得好不好!”

      “额娘放心,惜茉一直都过得很好,若不是与恒弟偶遇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又在家中找到四阿哥的荷包,此时我哪里敢相信我本是京城钮祜禄府家的小姐,哪里能与额娘相见!”弄玉自是不能告诉沅晴自己记得家门却不愿回家去找他们,说着便将怀里揣着的荷包拿出递给沅晴。

      沅晴细细看着那荷包,又微微拨开弄玉后颈的衣领,果然看到一颗朱砂痣,正是小女儿身上的印记,“惜茉,这些年你在何处过的什么样的日子,都告诉额娘,哦不,咱们现在就回家找你阿玛去好吗,他也很想你,还有念儿,你弟弟”,沅晴咳嗽两声,弄玉忙递上水杯,沅晴又道,“还记得挂在咱家门口的门牌子吗,等惜茉长大了调皮了,即使迷路了也能找得到家,你瞧,果真找到了。”

      弄玉为沅晴拭去眼角的泪滴,沅晴却不愿与她接近,说道,“离我远些,别被……咳咳,别被传染。”

      弄玉感觉某些差点儿脱口而出的话更是说不出口,她想了想说道,“我从记事起就在海宁陈家长大,自小没遭过什么罪,没受过任何委屈……”妓院的事,弄玉提都没提,不止怕沅晴伤心,也怕记事太早吓着人。

      沅晴问,“海宁陈家,我知晓那是书香门第的,那……恩公家中都有些什么人?”

      “家中只有爹爹和爷爷,另有姑奶奶和堂叔,都是读书人,他们都对我好极了,我要什么便有什么,衣食无忧,教养得宜,过得真正是汉人家小姐的日子。”

      “那你是如何来得京城?恩公可在朝廷任职?你阿玛与海宁陈元龙、陈弈禧两位大人都有些交情,不知可是他们的族人?”

      弄玉吃了一惊,“想不到爷爷竟与阿玛认识,我爷爷正是陈弈禧,陈大人。”

      “阿弥陀佛真是缘分,咱们可得好好谢谢陈大人教养了你这么多年!”沅晴惊喜道。

      弄玉闻言却更加惊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娘对不起,惜茉不能跟您相认不能随您回家更不能让爷爷知道这事!”说着磕起头来。

      沅晴闻言十分惊讶,却只能问一句,“为什么?!”

      弄玉含泪说出困扰她长久的难言之隐:“爷爷从来不知我的来历只当我是嫡亲的孙女儿,对我从来是好得没话说,爹爹却是带我回家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我的身世,可他却对爷爷及他人说我是他私生在外的亲生女儿,所以从没人敢质疑我的身世血缘,我被当做陈家唯一的小姐照顾多年,如今爷爷年老,爹爹又为家族留在南方辛苦经营,我若就这么揭开真相离开,伤害的不仅是爷爷的身,爹爹的心,还有他们之间的感情,我们之间的感情!额娘对不起,我真的,舍不得!”

      沅晴禁不住也痛哭出声,“那你就舍得额娘吗,额娘,额娘软弱没用护不住你确是对不起你,我日日哭日日后悔自己的没用至今,可我等你多年直到今日见了你你都不愿同我回家吗!你若怨我,额娘日后会好好对你补偿你,可你不能不同我回家呐!你要我,要我怎么是好!我身子不好日子也不多了,你便是可怜我,可怜我同你阿玛多年找你的苦心!我们会到陈府同恩公说明,你总归是我的女儿啊!”

      弄玉握着沅晴的双手说,“女儿现在的名字叫做弄玉,是爷爷在我周岁那年起的,因为我抓周正抓住了这块儿玉!”弄玉将挂在脖子上的玉拿出给沅晴看,抽噎着说,“爷爷期望我能做个玉女,多才多艺,受神庇护,无忧无虑地生活,遇上命中注定的萧史,有一段美满的感情。作为弄玉我生活得很快乐,也为很多人带去快乐!爷爷的脾气我知道,他若知道了我的身世,必定会忍痛把我送回钮祜禄家,再与爹爹断绝父子关系,再一个人愁苦着孤独终老。”

      “我情愿爷爷从没遇上我,那他可以始终与书画为伴,可如今我在他生命中所占位置是在是重要,爷爷不能没有我,我也不能没有爷爷!若我做陈弄玉,我同样可以做阿玛同额娘的女儿,直至爷爷百年之后我仍可以变成惜茉。可我若现在就成了惜茉,为了我的幸福为了钮祜禄府的安宁,爷爷不会再要弄玉的,也不会原谅爹爹的欺骗……这么多年,我们都是相依为命的,我不能离弃爷爷的,就好像爷爷当年收容照顾我,我不能让他伤心!”弄玉沉痛道。

      “原是如此,原该如此……”沅晴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晓得你的意思了,孩子你先起来,我们起来说话,额娘答应你便是了”沅晴扶起弄玉,心中却暗想:不知我还有多少日子?

      弄玉却仍跪着,她凝视着沅晴的双眸道,“对弄玉和爷爷来说,最好的报恩便是让我在爷爷身边再留一程,是骗是瞒怎么说都好,我是弄玉,也是惜茉,我会时常与额娘见面,也做额娘的好女儿,我知额娘一直在寻我等我,如今日子有了盼头,额娘得好好照顾身体才行,一定要等女儿回家!”

      “好,好,好孩子,额娘等着!那你何时去见见你阿玛你姐弟去?”

      “额娘,不急于这一时,阿玛与爷爷同朝为官又是好友,阿玛见了我难免在爷爷面前不自在,此时真不是相认的时候。”

      沅晴叹口气道,“我懂得你的心思了,你是个好孩子,我很放心,那我就先瞒着你阿玛,对了,前些日子放在我院门口的药材……”

      “嗯,是我,是我让恒弟拿去悄悄放下的……那时我才与他相认,心中乱得很……”

      “哎,不必说了,咳咳,此生还能与你相见相认我已是感激上苍,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你说的对,额娘便是为了你也得养好身子等你回来!”沅晴将弄玉的脑袋埋进自己的怀里,轻声问道,“惜茉,你再叫我一声额娘好吗?”

      “额娘!”

      “哎!”

      “额娘!”

      “哎……”

      是啊,此生既能母女相见,又有什么好计较呢,深情相拥,时间为此刻而不走,唯有将脑袋深深扎进母亲的怀里,唯有将女儿陌生又熟悉的小身子紧紧搂在自己手中,怀抱的是再也经不得离散失去的母女情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慈母倚门待女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