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劝君惜取少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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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矜爵梦见金缕在梦中对他哭诉自己的悲惨遭遇，瞪着哭红的眼睛质问他为何不好好照顾她的孩子要她流落在外，他却如哑口，无言以对。
半梦半醒间，他仿似看到着一身白衣的金缕正款款向他走来，问一声，“公子，你醒了？”
他也曾年少轻狂流连烟花之地，金缕貌美却并不出众，陈矜爵却最喜欢她性情中温润如瑜的一面，金缕擅长各种乐器，在青楼奏乐以微薄的收入营生却坚决不肯卖身，陈矜爵感佩金缕的才华人品，也曾带她见过姑姑陈书，两人一见如故。陈矜爵提过要为金缕赎身，金缕却告诉他，只一年她就能攒够给自己赎身的银子了，她要亲手买来自己的自由。
不想，就在这一年里，金缕遇见了错的人，从此万劫不复。
陈矜爵在梦中伸手去抓，不想却真的抓住了什么。睁大了眼看，才真的吃了一惊，生活果然总介于鬼故事与戏剧间。不知是他自己元魂出了窍，还是金缕的冤魂找了来，眼前一年幼版的小金缕活生生站在眼前，温声问道，“公子，你醒了？”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若说这孩子不是金缕的女儿，恐怕真的连鬼都不信的。陈矜爵鼻子上又多了一处淤青——从床上跳下来抓林梦白时在床沿而上碰的。
陈矜爵听林梦渊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七年前的冬天，林父在下着大雪的清晨捡到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那是一个寒冷的冬，那是一场下了三天三夜的雪，翌日林父看到门口这孩子的时候她早就落得一身的雪，冻得发起高烧。可她身边身上却没有能够证明其身份的任何纸片信物，一场发热伴着炎症险些要了这小女婴的命，林父同那时已经成人的林梦渊费尽心思，尽心呵护，这孩子终于活了下来！
林父想，这也许是一户穷人家丢弃的孩子，毕竟这样的天气里，包裹孩子的被子十分单薄破旧，想来是将孩子托付给了他们——林家的医馆既能救治孩子的病又能给孩子一口饭吃，遂将那女婴流了下来，并起名梦白当做小女儿一般养大，教她读书写字认中药。
梦白梦白，她随着满世界的雪白来到这个世上，身世又是一片空白，林父可怜这孩子的遭遇，想用未来的幸福将女儿的未来填满，不想医生救人却就不了自己。
有一个冬日的雪夜，林父被几个兵丁带着药箱匆忙捉走，说是给贵人看病。梦渊想要跟着去却被那几个健壮蛮横的士兵一脚踹中了心窝子倒在地上昏死过去，林父来不及将倒地的儿子扶起来就被带走，梦白也想要跟去，却被林父警示：将哥哥照顾好，不要跟来。
尚且五岁的梦白含泪答应了，待林梦渊醒来带着吓坏的妹妹寻找父亲时，却只在瘦西湖边寻得林父的尸体——林父脸、颈、胸口、后背多有淤青和紫痕，似是被人虐打又掐住脖颈致死后被投入湖中，经过一夜冰水浸泡，青白僵硬的肢体中早已没有温度。
兄妹俩背着父亲回家下葬，满身戴孝到衙门里投了案，林父之死却成了个迷，林梦渊隐约觉得那县令在隐瞒些什么，明明他清楚画出了那些贼人的面貌为什么却寻不到，于是带着心伤又初经丧父之痛的林梦渊开始带着妹妹到各家旅店、饭庄、贵人府邸门口等待询问，各家旅店饭庄却好似说好了似的，统统说未见着这么一群人，然后将林姓兄妹毫不留情地赶走。
只有一被林父救过其母性命的掌柜的偷偷拿了十两银子给他们，说让他们别查了，衙门已经通知到各家旅店饭庄要他们闭紧嘴巴，否则休想在此地再安生地做生意。林梦渊寻找父亲死因不成心如死灰，本拉着妹妹就要往衙门里再讨说法，却见妹妹梦白小脸苍白扭头去看街上卖包子的咽口水。
林梦渊突然一下子惊醒，林父的死若是有人故意掩藏真相那以他微博的力量必定查不出的，妹妹年纪尚小需要他的照顾，他若因为探究得太深太真太接近真相，也给乱棍打死，妹妹又该怎么办？于是林家兄妹俩含泪咬着包子回家了，从此再没有再不敢去探究林父的死因，林梦渊也因为内外心病叠加，生得单薄，是以并未娶妻。
林梦渊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沉痛，两手紧握成拳几乎将手中的茶杯捏碎，似仍在郁结于不能给林父讨回公道报仇雪恨，林梦白却伸出瘦白的小手温柔的抚慰着哥哥。陈矜爵将一切看在眼里，止不住地愧疚心疼。
他想的却不是林梦白有多少的伤痛，而是，假如当年他并未将弄玉从妓院抱走，弄玉的命运岂不是更加坎坷？他是真的不敢想！他庆幸于当年自己抱回的是身陷烟花之地的弄玉，毕竟林梦白是被一户正直的人家收养！他控制不住自己自私的想法，因此对林梦白更加内疚。
林梦渊沉痛道，“我不后悔将父亲的事暂时放手，特别是我重新开张家中医馆之后，众多邻里可怜我们兄妹俩，多是借着嗓子痛眼睛痛之类的小毛病来探望我们给我们送些钱财，我却发现医馆附近总有几个人徘徊盯梢，想来是不放心我们。”
林梦渊接着说道，“夜里有人翻窗入室，我几乎能瞧见刀光反射出的月光，可那刀最终却没有落在我脖子上，事后我抱着哭泣的梦白却只有庆幸感激的份儿。家父的死到现在都是个谜，究竟是何人又这么大的权势将此事压下来，恐怕梦渊有生之年是查探不清了的。梦渊自己也是医生，知道我这副身子绝过不了而立之年，若陈兄真的是梦白亲生母亲的故人好友，梦渊有个不情之请！”
“哥哥！”林梦白听过金缕的故事之后并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此时却倒急了。
林梦渊拉着梦白走到陈矜爵面前，将妹妹的小手递到陈矜爵手中沉声道，“梦渊若死去，这世上妹妹再没有亲人！还请陈兄顾念故人之情代为照顾妹妹！”说着竟要跪拜！
陈矜爵忙起身去扶，李又玠也将林梦白拖到一边给她擦眼泪。
陈矜爵自然是说好的，见林梦白并未哭闹，显然不似寻常人家娇生惯养的女孩子，跟弄玉是一样的懂事！只是这懂事二字透出的凄惨漂泊之经历又将陈矜爵弄得心中酸疼，他怎能不怜惜这样一个女孩子呢？
当夜，陈矜爵同林梦渊聊至深夜，陈矜爵只说林梦白长相与金缕相似，并未拿出其他丝毫的证据，林梦渊却并未质疑。
陈矜爵深知林梦渊的用意——梦白是金缕的女儿也好，不是金缕的女儿也罢，当下林梦渊能找到一个可以托孤的可信的人已是不易，既然他愿意秉承故友之情照顾其故人之女——林梦渊又何乐而不为，且林梦渊能看出，陈矜爵周身的文雅贵气与正直姿态，以及看梦白时流露出的那份愧疚。
这份愧疚恰到好处，刚好能保妹妹之后的平安喜乐啊。
当夜，陈矜爵和林梦渊充分考虑了林梦白的意见，她仍呆在这里，若有事便到陈家在扬州的生意据点传消息，直到林梦渊不能继续照顾妹妹，梦白便由陈矜爵照料，在此期间陈矜爵会时常前来探望，两家始终保持联系。
林梦渊对书香门第海宁陈家自然有所耳闻，又被陈矜爵告知扬州几处客流旺盛的饭庄旅店都是陈家的产业，心中自是惊诧，虽知道梦白日后衣食无忧，却不由得担忧起梦白日后在陈家的地位身份了，她只是孤女一个，又没有任何靠山，若是……陈矜爵看出了林梦渊的犹豫和担忧，忙宽慰保证着不会叫梦白受任何委屈。
林梦渊虽知道林梦白去陈家也许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却又担忧现在不为妹妹铺好路，他是否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离开的太匆忙而来不及。他低叹一声，复又笑着同陈矜爵说起梦白小时候的事。
陈矜爵惊讶地发现林梦渊这是在向他透露梦白的性格品行，兴趣爱好，小到梦白夏天喜欢吃西瓜却又容易因为胃寒凉而腹泻，细到梦白夜里睡觉仍会踢被子需要有人夜里给她掖被角，就跟陈矜爵对弄玉的了解一样，林梦渊也是如此了解林梦白！
此时，陪林梦白在房顶揭瓦偷看偷听的李又玠也忍不住轻叹一口气，身边的女孩儿专注地盯着瓦缝中透出的青年男子，刘海儿遮盖了她的眉眼，夜晚成为了她的保护色。李又玠看不清那少女的面孔，却在依稀仿佛之中听见泪水滴落在瓦片上的声音，就好似天上突然下起的雨，润物，无声。
一种伤心，两处闲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京城。
弄玉终归不想自己受了胤禟的误解，在太子一事带来的风波麻烦过去后，立刻按捺不住要胤祯带着自己去了九阿哥府。
事后，她也会骂自己贱，为什么偏要在那天那时往九阿哥府钻？又也许是她过多利用了十四阿哥的友谊的报应？
总之，她和胤祯被请进胤禟书房的时候，里面不止胤禟一人。那人，是一女人，貌美如花的绝美少女——颖川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对于女孩子的年纪格外关注在乎了起来，反正，那花季少女正坐在胤禟的怀里，染着大红蔻丹的纤纤玉手环绕着胤禟的脖子，她并未衣衫凌乱，两人也没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是因为他们正在做一样好似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女子要说妙，最妙就在她的一双玉足，那是弄玉第一次见到三寸金莲，她努力想要笑出来，想要从审美的角度赞叹它们，或是站在现代文明的高度批判在封建习俗下诞生的它们。可她都做不到，因为那玉足握在胤禟的手中，真的只有巴掌大小，纤小可爱得皇九子胤禟禁不住那牙齿去啮咬，津津有味，他只微微挠挠那脚心，那女子就在他怀里扑腾着娇笑起来。
若是别人的事，颖川会觉得震撼会觉得不可思议，可那是她一心想要告白的人！是为怕他看见什么误解什么一心跑过来想要给他解释清楚的人啊！他怎么能这样不留余地？怎么能这样让她的心如坠谷底！
颖川笑不出来了，她也不想笑了，胤禟看她的眼神叫她感觉陌生，不再熟悉而温暖，或许，他看她的眼神一直就是冷的，是她自作多情添了暖。有什么碎裂的声音，随着她毅然转身向外大步走开，她却知道，那不是心碎声，而是梦醒时分的闹铃，将你从虚无的美梦中惊醒，面对苍凉的现实。
可谁知道一觉醒来会不会又是一个晴天呢？
颖川感觉自己的手被人匆忙拉住，她知那是十四，她没有回头，只是拉着他在奔跑中穿越她初见时引以为精妙绝伦的九阿哥府的花园，一路繁花，一路繁华。
她却知，这园中的任意一处美景都不是她的终点，都无法挽留她，她要的世界，在外面……
敏妃，章佳氏，满洲镶黄旗人，参领海宽之女。侍奉康熙时为妃，但未行册礼，故没有封号，为庶妃。康熙三十八年七月二十五日薨，闰七月初二谕礼部：“妃章佳氏性行温良，克娴内则，久侍宫闱，敬慎素著，今以疾逝，深为轸悼，其谥为敏妃。”
虽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这一日来的时候还是叫颖川叹息，她从未见过敏妃，却见过敏妃的三位儿女，若儿女的教养也同母亲有着很大的关系，那颖川猜想中的敏妃一定就像是悼文中说的那样，品行温良，娴雅有礼，是个温柔可爱的好妻子好母亲。她却不敢去想病重时的敏妃的样子，那一定，是让人心伤的憔悴红颜。
对于生老病死，颖川无力解救，她只是让十四带了一卷她亲手抄写的佛经和两串她亲手焚香做成的佛珠带与十三及两位公主。
那时，十四嘴角瘀伤，还顶着个熊猫眼，弄玉拿着熟鸡蛋在他脸上用力地滚压，十四受不住折磨告诉弄玉说是他看不惯十三消沉的样子，和他吵起来打了一架，“小事！”十四如是说，“我同他从小到大不知打过多少回，这还算轻的！”弄玉便懂了十四的心意——他恐怕是怕十三就此消沉下去这世上再找不到一个同他争强对着干的人吧？男人啊男人，男孩啊男孩！
彼时，颖川尚未注意到在她下定决心统统忘掉什么尹唐、胤禟的时候，那个好似自然而然出现在她身边的少年已经让她有了些许的赞许和心疼。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但请莫负好时光！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劝君惜取少年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