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完璧归赵凤凰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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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八年九月，皇三子诚郡王胤祉因敏妃丧未百日而剃头，革郡王，授贝勒。
弄玉与额娘沅晴则约好每十天便见一面，她或是陪沅晴到京城大小佛寺参拜，感谢佛祖保佑母女二人相见，或是带沅晴到基督教堂中听取教义和唱诗班的表演，运气好的时候也能赶上教堂周末的弥撒。
女儿的陪伴成为治疗沅晴病体的良药，她看着女儿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同教父讲大不列颠语，心中半是骄傲半是感激，骄傲于女儿的优秀，感激于陈家真的将弄玉教养得很好，有时她们也逛一小会儿街，弄玉揽着沅晴的手臂撅着小嘴要额娘买糖葫芦吃，鼻头被小风吹得通红可爱，就连那小贩都说夫人同小姐感情真好云云，沅晴便只是笑，弄玉则是看着沅晴，自己也边吃边笑。
凌柱只当是儿子带妻子外出散心激起了她的生存意志，虽担忧沅晴染了风寒却也乐得妻子开心，他却不知沅晴早在初次与女儿相见之后就改变了将女儿圈在自己身边的想法，女儿开怀安好，便是她的晴天，她甚至不再叫她惜茉而该作弄玉，不再强求，不再忧愁，只用两人都舒服的方式相处。
弄玉自是感激，是拜神也好求佛也罢，她只有一个愿望，那便是亲人的身体安康。
辉恒帮她二人打着掩护，怕被别人知晓，就连为沅晴赶车都要他亲力亲为，他心中自是不平，又听沅晴隐约透出的意思是不急着让弄玉回家，心中意见更大，只当是被弄玉诓骗做了娘俩儿的车夫，弄玉便劝他说，“恒弟，你可是未来的国舅爷……天将降大任于汝必先苦汝心志、劳汝筋骨、空乏汝身的……”辉恒这才感觉好些。
她们常去的是白云庵、夕照寺、保安寺、慈云寺、白云观等，离家近且香火旺，沅晴常说，她们又拜佛祖又拜菩萨又拜道君又拜上帝，是不是太不专注了，弄玉却说，只要心诚，以神明的广大胸襟会包容人类的博爱。
老人总说，夜路走多了难免遇上鬼。辉恒远远跟在沅晴同弄玉身后，看着她们在白云观中烧香参拜求签，后肩突然被人用力一拍，他一缩脖子，转身就看见四阿哥站在他身后，“干嘛呢，又在外头晃荡？”四阿哥一身玄色暗纹棉衣，腰上仅别了两个荷包，装扮得十分低调，看样子像是陪着府中女眷来的。
辉恒本要下意识地撒谎隐瞒，却突然灵机一动行礼答道，“四爷吉祥，奴才是陪额娘同三姐来拜道君的。”
“嗯”，四阿哥随口答应，却又突然疑惑问道，“三姐？哪个三姐？”
“呃……”辉恒忙捂住嘴，一副道破秘密后悔的模样。
“可是你姐姐惜茉寻到了？”四阿哥问，心中充满疑惑，找到了女儿却没告知他一声，这可不是凌柱的作为。
“是……奴才，奴才不能说！”辉恒说着垂下头去。
四阿哥却更好奇，“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寻到你姐姐本是喜事一桩，你家莫不是要藏着掩着见不得人？”
辉恒便松了口风道，“实是一言难尽，就连奴才的阿玛都被额娘同家姐蒙在鼓里。”说着望向弄玉方向。
四阿哥顺着望去却只瞧见一个身量不高的碧色背影，正跪在三道君前虔诚地摇着签，那就是曾在他怀里咯咯笑个不停的小女婴？四阿哥随口问道，“找到亲人是件好事，瞒什么呢！”
辉恒叹口气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广阔天地间的奇事真是不少，谁能料到她陈氏弄玉正是奴才寻而不得的三姐惜茉呢！”
“陈弄玉？”四阿哥声音忽高了上去，见那女孩儿起身回头与身后的女子谈笑，可不正是陈弄玉！
辉恒佯装无奈道，“上次在家中碰见她只当是姐姐们的朋友，面熟却不识得，后奴才想了许久原来她是长得同奴才的额娘相似！奴才见她同家姐年纪相当，又从四爷处得知了她的名姓，便到她家附近等候，冒昧同她攀谈，她起先不信，直到奴才详细说了四爷您那荷包的样子形态，又细数了额娘成日里念叨的姐姐身上几处胎记，她才红着脸应承了，自然又偷见了额娘这才确信，她的确是奴才的三姐。”
四阿哥忽觉口中有些干涩，上回他只觉得他同弄玉间必有下文，如今听来，他俩竟连上文都早就在七年前的京郊备下了，这便是传说中的——缘？四阿哥心中惊喜面上却没显露，皱眉问道，“她既然不是你姐姐的朋友，又不知自己便是你家三小姐，那上次她去你家是……？”
四阿哥心思缜密，上次弄玉的出现显然成了个难以解释的疑点，辉恒灵机一动道，“三姐只说是她当街管了闲事被坏人追赶，见奴才家的后门开着便闯入躲藏，想来，这也是缘分啊，若没四爷告知奴才她的名姓，若没奴才凑巧看了她一眼，若没四爷您留在家姐怀里的荷包……奴才又哪能找到三姐？”
四阿哥眨眨眼睛，想到弄玉上回急匆匆翻墙而入的样子，又想到打抱不平管闲事确实像是弄玉所为，自是将恒辉的话信了十成，他作不经意问道，“那荷包……还在？”
“在，自然在，家姐保存得好，那荷包还是初时的样子，一点儿都没有损坏……四，四爷，您，您笑什么？”
“嗯，咳咳，自然是高兴你寻得了你三姐，可你们为何不告知你阿玛？”四阿哥收起笑容问道，见远处弄玉正拿着自个儿的签文干瞪眼瞧着，一旁同样正在取签文的他的侧福晋李氏瞧了一眼也拿帕子掩着嘴笑起来。
“三姐思虑甚多，怕陈大人身子不好受不住这事的打击，又怕陈大人为此事责怪她爹爹伤了身心，遂要我同额娘保密，想要陪伴照顾陈大人，直至他百年之后再回钮祜禄府。”
辉恒又叹息道，“额娘本想家姐立时认祖归宗的，不想三姐重情义不肯回家，现下母女俩也只能十日一见，可即使如此，额娘的病也立竿见影地有了起色，家人从来都当额娘得了痨病时日不多，不想家姐费心寻来神医的住处，跪求了三日才得神医一见一诊，神医只说额娘并非痨病，肺病虽重却还可医治，额娘得了方子每日进食喝药都比从前勤快了许多，身子也有了起色，三姐真乃福音。”
辉恒去看四阿哥的表情，却见四阿哥脸上竟有了然的神色，随口问道，“四爷又是怎么认得我三姐的？”
四阿哥笑言，“机缘巧合。”
辉恒也笑，“家姐同四爷确实挺有缘的。”
四爷并未反驳也未接口，远远瞧见弄玉正低头看着签文与一旁该是凌柱夫人的女人往这边来了，拍拍辉恒肩膀道，“那便帮她瞒着你阿玛吧，还有，就当今日你并未遇见我。”
“是。”辉恒颔首答道，既然四阿哥有心装作不知又对弄玉有些兴趣，他自然不会让弄玉知道他今天的告密。
“爷，您刚去哪儿了！”李氏小步跑到他身边，映日娇颜别样红。
“求得什么签？你刚刚可笑得挺欢。”四阿哥随手搂过李氏。
“给！好签！”李氏将签文放到四阿哥手中，四阿哥一看，见那签题正是“捧璧归赵”，签文四行字写着，“梦中说得是宝玉，声明云外总虚来。水远山遥难信实，贵人指点笑颜开。”原是《东周列国志》里“完璧归赵”的典故。
“真准……”四阿哥喃喃道，笑意却不加掩饰透了出来。那块儿宝玉确实回到了他能掌控的范围。
“爷，这签好吗？我要赏！”李氏撒起娇来，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她此时正得宠，前几天又刚诊出一个月不到的身孕，这才缠着四阿哥到了这最灵的白云观里参拜。
“嗯，好！”四阿哥望向不远处仍在低头看着签文的弄玉，却听李氏絮絮叨叨地笑道，“嗯，就是那汉人姑娘，可真好笑，竟抽了那样一支签。”
“什么签？”四阿哥顺着问道。
李氏没有察觉四阿哥语气中的在意，低声道，“那姑娘竟抽了支凤凰签！那老道说什么上一个抽了这签的人是当年还是个姑娘家的佟皇后，之后再没有人抽到。这不骗人的嘛，我记得爷您明明同我讲过佟皇后是信佛的！”
是啊，皇额娘入宫之后确实信佛，那也是因为皇阿玛并不喜欢黄老之学那一套，这才改了信仰做了佛家信徒，四阿哥默默想着，又有些惊讶——陈弄玉真会如这签文一般的命数？
李氏见四阿哥沉默不语，继续说道，“最可笑的是，瞧那姑娘一身汉服明显是个汉人，哪里有佟皇后一般的福气？”说着偷偷抬眼看四阿哥的脸色。
她说这话自是在拍马屁，她知道四阿哥对佟皇后一向敬重感激。而四阿哥却对着“福气”二字思考，她陈弄玉的生平确是少见的有福气，被人拐卖也能途中遇见他拿了信物，然后又进了陈府当小姐，陈家、钮祜禄家都将她当个宝，江南溺水不死，得了皇帝的眼缘连她爷爷都被调进京城当了皇帝的宠臣，有她在，痨病也能转成可医好的病症……这不神奇吗？这还不算有福气吗？四阿哥感觉陈弄玉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奇迹。
四阿哥问李氏道，“可瞧见她签文上到底写着什么？”
李氏神秘一笑道，“原来爷也好奇呐！我凑近看了，那签文是首诗，什么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后面还有几句，我记不得了……”
四阿哥接口道，“后面是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一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此诗正是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
“哎，就是这首！”李氏甜甜说道，“爷可真有学识！”四阿哥但笑不语。
几句诗文，就连一头雾水的弄玉都没将它当了真，四阿哥却真想了些日子。
初冬，弄玉拉着主动送上门来的胤祯又做了几件好事，弄玉设计好了花盆，便要胤祯找宫人做成了实物——三个花瓣外形的木质小花盆，用腐殖土四份、草炭土两份、炉渣两份和河沙两份等混合配制成土基，将墨兰分株繁殖。
先分割丛生兰花的假鳞茎，将其分为三个一组，再对分好的兰株进行整观、剪去烂根、枯叶，最后栽植。胤祯难得愿意为胤祥弄得满手黑泥，待同弄玉打理好了便一道带进宫里给了胤祥、玉莹、玉苒三人。
那三人因丧母自是消沉了一阵子的，见那还是嫩芽的墨兰长在这样一个堪称艺术品的木雕花盆里都也笑开了颜，感谢自不必说，胤祥也为之前打胤祯的那次道了抱歉，胤祯脸上的表情却如同吃了大便一般，引得胤祥心中暗想，道歉这事儿，绝没有下次！
四阿给予十三更多的关爱庇护，甚至极少地开口求德妃收留敏妃的三个孩儿，胤祯都看在了眼里，而德妃自然也答应了。
其实后宫中有这份心的人可不止她一人，人人都想收留这兄妹三人对皇帝做出一副“我很大度慈爱”的表象，那些没有子嗣傍身或是只生个格格的更是如此。好在康熙问了这兄妹三人的想法，玉苒心直口快说是德妃同四阿哥给她们送来的冬衣，十四阿哥给她们送来的花。
一盆花自是平常，玉苒却知道，因着有这盆花，皇帝会重新估量十三阿哥同十四阿哥之间未来的相处情况。果然，兄妹三人如愿归为德妃教养。虽只是一份虚名，可他们从此也是有人罩着的人了，德妃在后宫素来以贤德大度而有好名，即使不能给予同亲额娘一般的疼爱，也断断不会委屈了他们的。
几日后，多了几个兄妹的胤祯便又跑去了弄玉那里，捧着同样的木质花盆要弄玉也给他轧一株墨兰。弄玉暗觉好笑道，“这墨兰是最常见的花，宫里还能缺这个？”
胤祯好脾气道，“就是这花太寻常宫里才没有呢！就当是我提前问你要了生辰礼物！”
弄玉这才想起貌似十四的生辰是正月初九，虽离现在还有些日子，可他若是不提她真就忘了的。
有心耍弄，弄玉学那《手捧空花盆的孩子》里的国王，背着十四从一边儿的碗碟里拿了几颗炒熟的花生米丢进了土里，转头递给他严肃地说，“我给你的可是墨兰的种子，你耐心按照我说的法子浇水施肥，千万可别挖开这土，来年啊，准能长出最美的花！”
胤祯仔细地抱过花盆，皱眉道，“为什么给他们的都是发了芽的，给我的却是种子？”
弄玉横眉，“自然是看好你呀，你又有耐心又有爱心又有恒心，给你墨兰的种子，看着它生根发芽开出美丽的花，多好的寓意！”
胤祯挠挠头，“可我没摆弄过这些花花草草，从前都是哈哈珠子们打理的……”
弄玉作势要抢回花盆，怒道，“你若交给别人养，现在就还给我！”弄玉自然不会允许自己耍错了人，十四阿哥却从弄玉的行为中得出了另一种他以为的暗示，他将花盆紧抱在怀里说，“别抢别抢，你答应我个条件我就自己养！”
弄玉翻个白眼，“什么条件？”
“若这种子开出了花，你就跟了我！”胤祯憋红了脸却只说出这样一句话。
弄玉一愣，遂喜笑颜开，没有半点儿犹疑应道，“好啊，只是你不许翻开那土，那种子最是见不得日光，一见光可就完了！”
胤祯没想到弄玉答应得这么痛快，红着脸郑重地点点头。
这无疑是弄玉耍人最狠最成功的一次，关键是胤祯对她言听计从的程度实在是她所料不及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见不得光的熟花生永远开不出十四阿哥想要的墨兰花，结不出十四阿哥期盼的姻缘果。
你永远不知道时间的花会在何时凋谢、结出什么样的果，伴随少年少女渐渐成长的心事却在很早之前就露了苗头，爱情不是你想逃说逃就能逃，缘分不是你不结说解就能解。
四年后，当这颗种子结成了他们之间最纠结的苦果，弄玉会否会后悔当初的欺骗，胤祯又是否自嘲当初的期待？
换我心，为你心，方知相忆深。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完璧归赵凤凰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