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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断案 ...

  •   高喊着救命的布衣少年,在跨出门槛时不慎一绊,整个人扑通一下向前倒去。正正好对着……凌纾和长庚的位置所在。

      凌纾:“……”

      假如这是一部给男女主角相遇契机的言情剧,那么接下来的发展应该是,娇小动人的女子跌落在高大英挺的男子怀中,然后四目相对,天雷地火,这样那样……
      可惜凌纾既不是男子,也一点都不高大英挺,对方虽是少年模样,目测也不太娇小。所以她迅速地往边上挪移了两步――

      不好意思,她的小身板经不起这么猛的一扑,长庚大大你多担待了……

      不过随后她便失望了。

      就在她往边上挪的那个短短的瞬间,长庚也像是探知她内心所想似的往另一边闪去。于是……这名呼救的少年,因为不幸遇上了这么两个没有良知的冷漠路人,绝望地摔了个狗啃泥。

      “咝――”疼痛的抽气声响起,他撑起身子往后一瞄,然后那口气就卡在了嘴里,继而大喊起来,“啊,又、又来了……快阻止他!”
      “阻止那个杀人凶手!”

      凌纾被这喊话惊得浑身一个激灵。在顺着少年跑出来的方向看去,一个舞着柴刀的彪形大汉追了出来,后边还跟着个慌张失措的穿着官服的中年人。

      凌纾:“……”怎么回事!官衙里跑出个杀人犯?越狱吗?而且这大门口怎么连个守卫都没!还有看押犯人的狱卒呢?
      在危机的时候,人的脑袋总会于一瞬间闪现无数的念头,凌纾同样如此。但她也很快意识到,上面那些已经不是重点啦!
      重点是,谁来阻止这个凶神恶煞的杀人犯啊啊……

      危急时刻,长庚显然不会如方才那般无动于衷,在那手持凶器的男人冲过来之前,他一手将凌纾推后了些,然后上前一步——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动作的,只能从他背后看去的凌纾瞧见二人短兵相接的一刻,那大汉手中的刀便伴随一声惨叫掉落了……

      “当啷”一声,柴刀被甩出了几米之外。

      再然后,咚的一声,彪形大汉跪了,双手被扭到身后。长庚面无表情地按着他,完全无视对方的痛叫声,直等到又一批守卫紧赶慢赶跑出来,上前将人绑了起来。

      这期间,摔倒的少年潼末爬起来了,凌纾也凑了过来。先前那跟着跑出来的中年官员,见场面已定,遂打量起站在那儿一言不发的长庚……

      纬肃不认得长庚,这很正常。渤州是柳国距国都最边远的一个州,南港乡又是渤州最靠边界的一处。作为南港乡的乡长,一个任地方官好几十年都没有离开过渤州一次的乡长,他这会儿即使面对着大司马大人也是相见不识的。

      但即便是如此,他也还是能察觉此人的不同寻常。这个男人没有说话,却已有一股令人无法忽略的气势,镇得在场所有人心中凛然,不敢造次。

      纬肃态度恭敬地行至长庚面前,说道:“不知阁下……”

      长庚一言不发地摸出一块令牌似的东西,悬至他的眼前。凌纾估摸着是表明身份的印信……

      果然,那中年官员仔细一看后,整个人就猛地一僵。然后,对方原本只有七分的恭敬瞬间提升到十分。“大、大司马大人……下官南港乡乡长纬肃,您、您驾临此地,不知――”

      长庚没有看他,目光掠过一旁走到被押住犯人身边的潼末,道:“顺路经过而已。”

      “这是……怎么回事?”他示意了一下那一头的情景,问道。

      纬肃面色变了变,吞吞吐吐道:“这、这是……”

      “是一个命案犯人想要再次行凶的事情啊……”另一头传来慢悠悠的回答声,这人正常说话时语气有些拖沓,但却没什么不恭敬的意味,好似他天生就是这幅腔调一样。

      那个先前狼狈呼救的少年走了过来,道:“下官乃渤州州府文书,潼末。方才多谢您施以援手……大司马大人?”

      长庚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没有回应对方关于自己身份的确认,而是说道:“潼末?渤州州府……?那么你能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么?”

      凌纾发现长庚的话音刚落,那个乡长纬肃的脸刹时白了一白。唔,仿佛有什么不对劲……

      名叫潼末的少年笑了笑,道:“我来此是为了调查一桩命案,杀人者、正是您眼前的这位。”他示意了一下那个大汉。

      长庚和凌纾都随着他的示意看向那被守卫制住了的大汉,虽然拿下了这名所谓的杀人犯,但守卫们奇怪地都有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就好像是随便抓个人似的,连压迫在大汉身上的长棍也像没使力一样。

      长庚神色一冷,斥道:“荒唐,倘若此人真是你口中的杀人犯,那么他犯下了‘五刑’中的重罪,理当送往郡以上的司法机构审理。为何竟还拘在这乡府里?而你是个文书,又如何跑到这乡里来调查此事?”

      “不、怎么说……或许是上级大人认为,应当多给我一些历练的机会?”潼末挠挠头,笑起来像个真正的少年人一样傻气。

      “至于为何跑到乡里来调查,因为该犯人乃乡长纬肃的族兄,先前前来提人的差役由于各种不知缘由的阻挠总是无法将人带走,所以下官只好亲自来一趟了……”

      这人一定是在向大司马阁下告状!各种告状……凌纾对这个先前还以为是呆板文官的文弱少年刮目相看,又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上面那番话被他说的稀松平常,像在闲聊似的,但却无形透露了不少讯息。就连凌纾这样的超级外行,都感觉出这渤州府从上到下都不同寻常,长庚就更不用说了,指不定就凭潼末那一句话就明白了内里的门门道道。

      果然,全场官职最大的某人将目光转向了身子颤抖起来的乡长大人。“是他说的这么回事么?作为一名官员,身为案犯亲属,理当回避案件等待调查,而你却将犯人拘留在自己乡府内……纬肃大人,你这是大义灭亲、还是在给犯人提供庇佑?!”

      最后一句质问隐隐带了雷霆之势,震得那纬肃双腿一抖,便瘫软在地上。“下官、下官,不是……实在是,本案另有隐情!”

      长庚皱眉:“隐情?”

      “是……所以、所以下官才将人留下,等待郡司刺来查明真相啊。”纬肃辩解道。

      潼末在一旁嘀咕,“什么隐情?那为何在我先前来调查时只字不提?”

      “……估计两个理由:一、犯人被屈打成招了,你是胁迫方的同伙;二、官位不够,告知你也帮不上忙。”
      一个幽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潼末头皮一麻,猛一回头,正看到凌纾背着手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嗯……”他微微睁大眼睛,那惊讶转瞬即逝。“你,是谁?”

      凌纾:“长庚大人的手下。”

      一直保持认真倾听姿态的潼末,顿时有种一个踉跄向前冲的感觉!听她前面那似是而非的推测,他差点都信了。结果对方重点只在后面几个字!而且还不知可信度高不高……
      这个姑娘,来砸场的吧!

      那一边长庚头也不回地道:“我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收了新的手下……除了我承认的那个身份之外,你不要和我乱扯其他的关系。”

      “……”凌纾憋着呼吸,捏着手指默念要冷静要淡定,然后她长出一口气,微笑,“好吧,少年,我只是路过的吃瓜群众。”

      潼末眨了下眼,许久才叹息似的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难怪听你讲话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你是海客吧?”

      凌纾:“……”你是柳北国的名侦探么?这就发现了真相!

      “跟你这案件有关系么?”她也眨巴了下眼,不轻不重地把话顶了回去。

      “嗯,也对。”潼末很好脾气,笑眯眯点头,然后他转身去问那被压制的犯案人,“那你要不要说说,到底有什么隐情?若是觉得这里不是合适的谈话之处,那么回郡府大牢里说也是可以的……”

      凌纾从最后一句话中听出了潜台词:如果回到大牢里,大概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你问我答了。也不知道柳国的大牢里有老虎凳辣椒水不……

      事实证明,这年头“相由心生”这种话简直就是不靠谱至极的屁话。

      那些看似纯良腼腆的老实孩子,说不定本性老辣腹黑着呢!就比如这个运动神经无能的潼末,凌纾可以肯定这厮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货色。
      还有当初初见长庚时,也差点被他那外形气质糊弄过去。确实他身上有武官的那种爽朗不拘小节的风范,但这人的本质,实际上还是高高在上、理性冷静、城府极深的权臣属性啊。

      最后还是由大司马本人决策道:“此处终究不是谈论案情的合适之地,先将人关押看住,通知郡秋官的人来主审此案。”

      “……是。”

      南港乡隶属于青岩郡的管辖区域,因而此刻,凌纾跟随长庚一行人聚集在青岩郡郡府内。

      青岩郡太守早在听闻夏官长大司马亲临的消息时就打点起郡府上下,恭迎贵人的到来。得知大司马一行人的来意后,太守当即便要请长庚大人主审此案。但长庚表示不愿越权,此案还是应当交由该郡的郡司寇负责。

      于是这会儿,在太守及国府高官的双重大山的压力下,郡司刑带领着下属翻阅卷宗,考察物证人证,忙得团团转。
      而长庚等人在太守、乡长、里宰之流包围下转移至设了宴的会客厅中喝酒吃饭……

      凌纾第一次参与这种古代官场应酬,一步不离地紧跟长庚身后,就算被认作是大司马大人的贴身伺候婢女,她也认了!好在整场晚宴之中,不止她一名女子。厅内诸人分席而坐,正中空地处是太守安排的伶人表演歌舞。

      凌纾跪坐在长庚侧后方,在男人又结束了一轮推杯换盏后,她低语道:“记得第一次问起你的身份时,你告诉我说是个什么州的州侯,可是一路上人人都只认你夏官长的身份,是这个官职更受用么?”

      长庚手持杯盏,道:“嗯,因为我在国府的时间总是比较长一点,所以人们也大多是提及我夏官长的身份。”

      “噢……那所谓州侯是?”

      “那也是真的。”长庚有些好笑道:“我可没有骗你,邡州邻近国都所在的朔州,无论来回都还算便利,所以主上便一并交予我管理。不过现在一州政务多是令尹潍枫在管治……”

      “噢……”凌纾点头,“聪明,分权于下属,上司更放心。”

      对于凌纾最后的结论,长庚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转而问道:“那个案子你怎么看?”

      嗯……?什么东西?凌纾抬眼疑惑地看过去,听到长庚补充道:“之前你不是同渤州府那个文书小吏相谈甚欢么?也说来我听听。”

      凌纾:“……”你是哪只眼睛看到我们相谈甚欢的!?

      那个案子么,倘若真如卷宗和犯案者口供所述,那位妻子明显是冲着丈夫的户籍来的,还有那所谓的散布不利于丈夫的言论以及挪动财产的可疑行为,如果不是死者自身品行的问题,就是她之前和犯人有仇!要不然,就是外边有人?!

      至于具体到底是哪一种情况,就有待司职律法的秋官们去查证了。

      凌纾把这些想法简单地告知长庚,他点点头,招来一侍从,让他找来在隔壁帮忙做笔录的潼末。
      凌纾在旁边见他低声与那名文书少年交代什么,只见对方听了眼中频频闪过恍然之色。待潼末又出去干活后,她伸手指戳了戳某人,幽怨道:“你是不是窃取了我的智慧成果了?”

      长庚:“何来窃取之说?提供思路或许能帮助他们更快寻到破案关键,不然你还要藏着掖着做什么……”
      说到这里,他揶揄地睨了她一眼,道:“莫非还能给你捂出一座金山银山?!”

      这个混账又在嘲讽她!凌纾气鼓鼓的,简直想拒绝再跟他多说一个字。然而那个男人随手又端起一碟刚呈上的糕点,朝身后一递:“青岩郡特产冬蜜,这道蒸蜜乳糕风味极佳,尝尝?”

      先前因为拘谨,凌纾根本没下肚什么东西。现在那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扣着瓷碟边缘,稳稳地将好吃的递到自己面前……

      “谢谢。”她老实将乳糕接过来,低头安静品尝。至于方才还在气什么……唔,她早忘了。

      ******

      过了两天,案情果然查出了新的进展,于是办案者顺着新线索很快地破获了此案。

      郡司刺与潼末跑来与长庚汇报。

      没有反转,杀人者确实是死者的丈夫,但他们查清了钱财转移的来龙去脉。果不出凌纾的那三个猜测所料,死者的确将钱财转移到另一名男子那里,正是死者曾经同乡的青梅竹马。

      这里不得不说一个在凌纾看来十分老套的故事——从前有一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他们彼此倾心,家庭幸福。竹马的心愿便是能有一天进入国府大学,然后出仕为官,造福百姓。虽然家里只是郡里一户稍显富足的人家,但这个心愿其实也不难实现。
      青梅爱慕着竹马的上进好学,却不知道同样有人在暗处默默地凝视她的身影。终于在竹马的不断努力下,那个进入大学的机会就在眼前了。但天意弄人,一场不知原因的意外使竹马家破人亡,其本人也失去了继续求学的机会,一夕之间穷困潦倒。
      青梅家受到了连坐,背负上了莫须有的污点,不得不举族背井离乡,到别处生存。但一直背负着原户籍就意味着那洗脱不去的罪名依旧阴魂不散,不论走到哪里都步履维艰,受尽白眼。这时青梅被人求婚了,求婚人是邻郡一望族子弟;这时青梅也阴差阳错得知自己的恋人悲惨遭遇的原因——因为这就是一场在当地官府纵容下的陷害。

      于是后续的发展就正如众人所知,那个青梅嫁给了望族子弟,正是死者。对方蓄意了一场不怎么高明的报复,然而失败了,在面对丈夫的质问时情绪激动下拿出剪刀欲同归于尽,结果在丈夫的防卫下丢了性命……

      “——这就是一念之差,毁了三人的一生啊……不,还不止,他们的家人,失去了至亲,今后也将不再幸福。”凌纾老气横秋地叹了半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哪个上了年纪的阿婆在那里碎碎念。

      潼末说道:“其实我们原本也不会查到这么完整的细节的。不过,那个人主动找来了——”

      “案情中提到的那个竹马君?”凌纾反应很快。

      “嗯。”潼末点头,“那人刚一得知了女子的死讯,便找来了。很多细节都是他提供给我们的……他其实不是知情人,只不过不忍拒绝分别数年又忽然找来的曾经恋人,他还以为对方遇上了什么麻烦,所以才要暂时把大笔钱财转移到自己名下。之后听闻女子的死讯,赶来了解了部分情况……大概觉得自己也是害了她的凶手之一吧。”
      所以才知无不言地道出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内情。

      想起那个男子始终把脸埋在手里的模样,想起那从指缝里流泻出来的断断续续的话语,潼末眼神一黯,叹息不已。

      “……死者一直希望曾经的竹马能重拾梦想,又想到是因为丈夫才害得对方家破人亡,便想当然用丈夫的钱财去弥补偿还。却不想,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

      凌纾也不知说什么是好,同样也是一叹,转而问道:“那么,这就可以结案了吧。”

      这时许久不曾发话的长庚淡淡地道:“这个案子算是可以完结了。但是事情显然还没完……”
      渤州府上下官吏昏聩无能,制度松散混乱,这一路所见所闻,甚至从一件杀人案牵扯出的背景中就可窥一斑。

      “等回头写个奏折呈给主上再做决断吧。”他一句话仿佛就拍定了渤州府一众涉事官吏的生死,一旁同属渤州府官员的郡司刺和潼末噤若寒蝉,感觉恨不得自己就地消失。

      凌纾深觉自己身负转移话题的使命,遂又说道:“那么,此案的犯人应当算是正当防卫,过失杀人,这样来说,是不用死刑的吧?!”
      她自以为说了一句十分平常的话,不想却惹来几道怪异的目光。

      “……?”她说错什么了吗?!

      “……柳国律令,没有死刑。”潼末缓缓说道。

      “哈?”凌纾傻眼。

      长庚:“一百二十年前,主上登极,那时便颁布了‘惟大辟不用’的口谕。所以这一百多年来,大辟之刑,在柳国形同虚设。”

      “大辟之刑,形同虚设?”凌纾重复了一遍,感到很不解,“这个,那严重犯罪的十恶不赦之徒怎么办?变态杀人狂怎么办?有人造反内乱怎么办?都留他们性命?!”

      她越问越夸张,潼末在一边目瞪口呆。长庚伸手按了按额头,显然比旁人更了解凌纾这姑娘的脑回路,无奈道:“……那种事情,另当别论。”

      “……噢。”凌纾将信将疑地应道,随即小声嘟哝,“那做什么还颁布那种谕令,迟早会引起大|麻烦的。”

      这时的凌纾还不知道,自己一语成谶。将来有一天,北柳国当真会爆发出这么一桩案件,举国轰动,百官为难。而那时,也正是,柳国倾覆的开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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