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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芬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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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长庚放飞了带给刘王口讯的青鸟,对单独接受召见的渤州府文书少年道:“有关渤州官吏松散混乱的惩戒旨意,很快便会下达过来。”
潼末恭敬地垂首站立,沉默不语。
“不必担心,你本人不会受到什么牵连。相反,这次的事情,你处理得不错。有没有意向,到国府来发展?”
对方轻描淡写地用谈论天气般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潼末瞪大了眼睛“……您、您是说,我,到国府?”
长庚:“是的。如果你觉得自己的仕途不该止于一个州府的文书,我可以向主上举荐。”
潼末想了想,回道:“好……多谢您的美意,我会仔细考虑的。”
……
以上,便是凌纾旁观的一场嘉奖与被嘉奖、某人恩威并施的对话。
待人走了以后,她望着好整以暇的长庚说道:“……潼末大人,非池中物啊。恭喜您啊,麾下再得一得力助手!”
虽然被她一语道破,长庚的反应倒是平淡得很,“不见得他就会答应吧,你的恭喜来得太早了。”
……怎么不会!凌纾转了转脑筋,心想你都断人退路、又许以厚望了,只要潼末不是傻子,他都会明白该怎样选择。而显然的,那小子一点儿都不傻!
等到刘王旨意一来,渤州府定然会更换一批官员,而这之中唯独漏掉了潼末一人,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为什么。当潼末的上级同僚对他产生了猜忌以后,他在这里的仕途也差不多走到尽头了;这个时候想起长庚曾经抛出的橄榄枝,对方会怎么选择简直不言而喻。典型的打你一棒再给一个枣儿,让人明知道他的用意的同时还不得不接受。
凌纾不得不叹服,但后头那些揣度就不好说出口了。他俩的关系还没熟到能互戳对方心事的地步,口无遮拦的话,到时长庚大人又想起灭她的口了怎么办……
“对了,我们尚且未离开渤州,你这就告状给上头……渤州侯不会来找你麻烦?”想起这一茬,凌纾担忧地问道。
长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淡定道:“你真是想太多了……且不说渤州侯明面上与我是平级,实际上……一国九州,州与州之间是存在着等级之分的,同样的,管治一州的领主之间也是存在这种等级之分的。来找麻烦?渤州侯还没那能耐。”
“……”好的,她又杞人忧天了。“也是,你还主掌一国兵权的夏官长呢,随便拉出一军队,人家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长庚斜睨她一眼,道:“姑娘家说话文雅一点……而且,我怎么会是滥用职权的人。”
凌纾翻了翻白眼,“好好,您是位再端方严谨不过的官员呢!那州侯之中,像你这样身兼二职的情况常有吗?”
“柳国目前确实是只我一人,但四极国之中的芳国,由于前峯王滥施酷刑而失道,惠州侯月溪弑王杀麒麟,从此领导朝政,虽未正式宣布,也算是行伪王之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人也算是身兼二职吧!”
惠州侯月溪,这个人凌纾知道。他打着拯救百姓的旗号带兵攻进王宫,砍下王的头,同时还以“百姓对连着两次未选出明君的麒麟感到失望惶恐”的理由杀死了峯麟。从此芳国失去了天帝的庇佑,蓬庐宫舍身木上至今都未结出芳国麒麟的果实!
没想到长庚会拿这个人当例子……这说明了什么?凌纾不知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总觉得在他平淡的语气下还潜伏了什么。只是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她也无法再次捕捉,便摇摇头将之抛在脑后。
******
半个月后。
二人终于抵达了柳国的国都。
国都设在朔州,名为芝草。
凌纾原本以为这样一个名字的都城会是一座植被覆盖的美丽的绿色之城。但是,当她亲眼见识到了芝草的全貌时,还是忍不住为它的独特震惊地瞪大了眼。
这,真的是美到极致的一个都城。是的,就算那成片的建筑只在人眼底留下黑白两色,也不能掩盖其风格独特的美。
柳的王都,建立在一汪面积甚大的湖泊边上。依着碧色的湖波,是起伏不平的街道与房屋。
建立在凌云山脚下的白色城镇,取材自凌云山半山腰的山石。灰白色的石材筑起了高高低低的房屋,连同铺路的石板一起,那清一色的白突显了这个城镇的简素与淡雅。据长庚说这是因为芝草周围缺乏可供建筑的木材,比起耗费大量人力财力从远方运来木材,倒不如就地取材,从那高耸入云的山峰切割下石材,建造出了如同山的一部分一般的城镇。
凌纾对此表示赞叹,真是聪明的作法啊!就近切割山石,既省时省力,又建造出了风格独树一帜的都城,这简直再好不过了!而且石屋总比木屋的防蛀性要好的吧!
“房顶用的是柳国特产的玄杉木作支撑,瓦也是墨色的,所以,芝草又可以说是一座黑白之城。”
他们现在站在芝草外沿的一处高地,在这里不仅可以看到芝草的全貌,还能看到从那规划整齐的城镇延伸出来的大片大片分割成耕地的平原,平原上散布着三三两两的村庄。抬头看去,那座矗立于天地之间的山峰顶端被缭绕的云雾模糊去了原本清晰的形貌,但若仔细辨认的话,还是可以依稀瞧见森林的投影。
“那便是,柳的王宫,芬华宫了……”
作为建造在凌云山脚下的城镇,芝草的街道呈现着高低起伏的地势。穿行在白与黑交织的建筑物之间,凌纾发现自己竟然只能从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找到更多鲜明缤纷的色彩。她跟在长庚身后走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总有把这里当做“长期定居地点”的概念,她在好奇和惊叹的同时,对这个陌生又平静美丽的地方竟然隐隐地产生了些许期待。
期待……期待能够在这里找回属于自己人生的轨迹么?自从穿越以来,这个问题第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不是个愿意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即便来到了这陌生的异世,也依然想要找到自己的生活重心,然后好好地活下去。
眼下,是已经走出的第一步了吧?!
“看起来,柳国百姓的生活十分安宁呢。”路上随处可见的百姓们脸上均挂着或满足或轻快的神色,没什么不安或者惶恐。
无论是酒馆、舍馆、布庄还是路边流动的小摊贩,熙熙攘攘之间自有一股繁华明朗的生活气息。这是不是可以说明,柳国的王还算是个有作为的王呢?至少在他的治下,人民能够安居乐业,而不必担忧饥寒交迫、动荡不安。
“……”对于凌纾的话,长庚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有些出神地望着周围的景象以及人们,脸上又一次浮现那回提到刘王时无意识露出的奇怪神色。
凌纾微微一皱眉,问道:“怎么了……?”她对柳国的国情民生表示了赞扬,他为什么看起来还是不高兴的样子?
长庚回神,对上凌纾有些关切和不解的眼睛,他摇摇头道:“……没事。”
“但愿能一直如你所言的保持下去吧。”
二人穿行过芝草城中百姓的生活圈,身侧的景象由生活化的热闹喧嚣逐渐转变为办公化的庄严肃穆。坡度不大的道路逐渐开阔起来,与之相反的却是愈来愈少的人群。道路两边的房屋多是休整得高大气派的,出入此境的人们衣着不俗,手里大多牵有名贵的骑兽。凌纾问了长庚才知道,这里是芝草高官贵族的私产聚集之处。
再往前走一段,印入眼帘是匾额上大大‘国府’二字。
不要问她为什么一个连常世语言都不通的人是如何认得国府两个字的!说实话凌纾也觉得颇为庆幸和不解,这里人们使用的文字,竟然是汉字啊!哪怕它是繁体篆文那也还是汉字啊……小时候因为字丑被勒令苦练多年书法,凌纾表示哪怕自己的字如今依旧见不得人,但在认繁体字方面也还是很有长进的——这不,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从外头旁观着柳国的中央行政基地,凌纾此刻站在国府外边等人,手里牵着驺虞雏谰,感觉自己俨然一副小厮跟班的模样。
长庚……嗯,据说是进去办点事情,凌纾更倾向于这人是去昭告自己已然归来的事实……
等了他半晌,人终于出现,走过来丢给自己一个纸袋。凌纾稍稍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打开查看里边的东西。
……
“……嗯,这是户籍文书?”虽然有一些在凌纾眼里形如甲骨文的字有碍阅读,但半蒙半猜地,她大概还是明白了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也明白了,长庚刚才到底是去干什么的。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帮她解决了户籍问题……
虽然她几乎未曾挂在嘴边,但一直以来的不踏实感、焦虑不安,原来他都知道!
“谢谢……”这声感谢她发自肺腑,不管这个事对他而言是不是仅仅举手之劳,但这对她而言却是意义重大,而他如此有心……
长庚:“不必客气。”这是答应了她的事,自然应当办到。而且,“今后要多辛苦你了……”
……嗯?!凌纾感觉他话里有话,“什么意思?”
长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书,一贯从容不迫的男人微微一顿,才仿佛若无其事道:“帮你申请的是‘胥’,这是一种虽有官名但不干涉任何政务的称谓。主要是为了方便照顾官吏的家人,把不是官吏的普通人加入仙籍的一种方式……所以……”
“所、所以?”凌纾懵了懵,无意识跟着重复道。
“所以你现在不得不暂时扮演我的家人这一角色了。”长庚一口气直接说完。
“……啊?”凌纾继续呆滞。
“我说……”长庚微微地皱了皱眉,“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你似乎是认得常世文字的。所以户籍归属地那里那么大的几个字,你没注意到写的是什么吗?”
凌纾顺着他的话再度低头,猛瞧着那所谓的几个大字,那眼神那力度,像是要把纸页看出个洞来!“……很好。所以我竟然落户在了——”
长庚好心地接过话,“对,我家。”
“……”
等到了解了所谓落户也不是那么容易、想落哪儿就落哪儿以后,本质上还算老实正直的凌纾认命地接受了长庚的安排。想想也是,这事儿要是放到她原来的世界,想在首都落个户口,那也是超级不容易的事啊!
所以现在也是同样的道理,她一没有资产在这里,二没有亲戚在这里,而且根本还是个外来户中的外来户,想要凭空创造一个方便行走在外的户籍出来?不存在的——长庚最多只能算个国家高级公务员,又不是办假|证的!
这么想明白了以后,凌纾基本就释然了。反正,只是挂个名而已,她努力不去想非亲非故的两个人同一户籍在这个时代是个什么含义……不!哪怕在她曾经的现代社会里!那也就是跟两人相约去民政局一个意思啊!
“……不,我不能这么莫名其妙就把自己嫁出去了啊!”凌纾内心喷泪,实在忍不住哀怨出声。
长庚:“……你在说什么。别傻了,你充其量也就是个家仆。想成为我妻子的女人,加起来可以绕整个芝草一圈好么?”
最后这男人还用一种“你是不是异想天开”的眼神看着她,来了一句:“别想得太美了,醒醒。”
凌纾:“……!”她真的想弄死他!真的!现在反悔回去投奔景麒还来得及么!
于是这个话题就在凌纾被暴击得哑口无言后终结。关于落户一事,之后这两人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就好像先前那些话只是玩笑一样,这根本就不是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凌云山脚下。
这标志性的山脉在凌纾心目中虽已等同于王权官权聚集地,但实际上还有划分。整座山分为内朝与外朝两大部分。外朝位于山腰,云海之下,其下还设国家最高学府的大学寮;内朝则在云海之上,作为高级官吏的官邸和府邸。内朝更中心的便是燕朝,王的居宫和朝廷所在。
这一日长庚并没有带着凌纾从皋门、雉门、路门等正面关卡一道道地上来,而是往山的另一面飞。凌纾这才知道原来进入云海之上的内朝还有禁门这条较为方便的捷径可走。
层层云海之上,长庚的夏官长府在众多官吏的府邸中并不算最突出的,面积也不很大。不过周围环绕着一干柳国高官的住宅,也算是一大特色了吧!
“除了三公府建在别处之外,其他的朝官基本都居住此处了。我的府邸左边是春官长的府邸,右边是冬官长的……斜前方是天官长的府邸,然后左转就是地官长府邸……对面,哦。对面是冢宰的住处。”
“……”凌纾从先前的惊讶到愕然再到现在的淡定,她麻木地想着,你们这群位高权重的官员抱团成这样实在是太凶残了!这简直就是全国最高官吏的聚居地啊……被一网打尽起来也估计很容易噢?
为了不被长庚敲脑袋,她把这句话死死地捂在肚子里。
“咦,可是怎么没有秋官长……?”凌纾回忆了一下他的话,六官中的五官、连冢宰都定居此处了,怎么就少说了一个秋官呢?
长庚的神色顿时有些微妙起来,“秋官长……因为身份有些特殊,所以他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啊?!凌纾狐疑地看了看已然背过身去的长庚,将这个小插曲埋在心底。
她没料到的是,未来的某段日子里,自己将会与这个身份不一般的秋官长一起共事,然后因为这样,逐渐走向了脱离预期的生活轨道,再难回头……
******
柳之芬华,宫如其名。
虽是建立在山顶之上的宫殿,却似乎不受高空冷气流的影响,一年四季繁花茂美,难怪长庚说过王宫里的四季没有太大的变化。是真的,很难想象,这世界之北的国家最高处,竟有如空中花园般鲜妍明丽的境地。
入了仙籍以后,凌纾的日子便非常清闲。长庚虽是名义上的户主,但自从被领养(?)回去以后她便基本处于放养状态。他早出晚归,似乎营造出了勤勤恳恳的朝臣形象。但这人具体在忙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
长庚嘴上说是将打理府邸杂务的任务交给她,凌纾却明白这大抵只是说笑罢了。有谁会把自己家交给一个不知底细、阅历微浅的人啊……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在寄居大司马府上的这一段日子里,凌纾被府中其他下仆们好吃好喝地供养着,某些人嘴上虽然贬低了她,但实质却并没有亏待她半分。
这让凌纾觉得自己非常有那么一种不好说的状态……唔,怎么都像是被包养的那啥!所幸是不用侍寝的那种,呵呵呵。
时间过得很快……她初来十二国时还是春季,转眼如今都过深秋!
长庚府中可以随意开放给凌纾使用的书房中,读得懂的书籍她都翻遍了,同时也渐渐适应了目前对她来说最无用的、仿佛可以无限挥霍的东西——无尽的时间。
入了仙籍以后,时间不再于她身上落下流动过的痕迹!在另一个世界里人们永远追求不到的长生不死,在十二国这里却轻易地被实现。
一下子被告知拥有了除非人祸,否则将永恒无尽的生命,凌纾的接受度还蛮高!除了变得热爱缅怀过去,回忆曾经之外,其它的不正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好处了么?
原本紧凑的生活一下子被赋予了大把大把空闲的时间,那些原本压缩在一年两年里的计划目标可以慢悠悠去完成,浪费一两天去发呆也完全没有关系……
刚开始是觉得挺爽的。但半年过去后,凌纾忽地醒悟过来,为何明明拥有无尽的生命了,国府官员依然会有更迭,玉座上的王依然会失道陨落——因为不老不死,生命永恒,松懈下来的人迟早会思想钝化,然后因忍受不了这种空虚而自我毁灭。
某天早上醒来,宅得太久、忽然想通了的凌纾,在长庚的许可下,开始尝试大着胆子离府走动。最开始只是在内朝官吏府周边闲逛,然后学会独自驾驭骑兽后,闲逛的范围便逐渐扩大到整个凌云山,因为熟悉了这片生存的环境而滋生出冒险之心,而冒险是会上瘾的,她甚至开始偶尔溜到下界去游逛。
但凌纾最喜欢的,还是芬华宫的一些可供出入观赏之地。有时候是某处不知名的荒芜却寂静幽美的园子,有时候是人迹罕至的空旷山谷。她喜欢站在那种视野阔大,空旷高远的地方,当她一人俯瞰云海,就会觉得心里非常、非常的舒坦宁静。
不过有一句俗话说:“夜路走多了总会碰见鬼的”。
既然是俗话,那必然有它广泛流传的道理的。又一天,凌纾再度造访自己的秘密据点时,她的大脑里,这句话随着自己的遭遇挥之不去!
——虽然,虽然,把芬华宫华丽的览景台比作夜路、把尊贵的刘王陛下比作鬼……似乎不太合适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