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凌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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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尧天，金波宫。
坐落于凌云山顶的庆国王宫，是一片随着山势起伏不平的华美建筑。主体宫殿如悬挂于高台的空中楼阁一般矗立于悬崖前突出的平台上，金瓦白墙，煞是耀目。
从路门进入名为燕朝的包含了王的寝殿和朝廷的建筑中，穿行过一片高级官吏的府邸后左转，长庚和凌纾被专人领着踏入了招待各国来宾的掌客殿。
不同于对王宫格局司空见惯的长庚，凌纾的眼睛在这一路上就没闲过。虽然不至于太过明显到失礼的左顾右盼，但她也算是余光用尽，大饱眼福。
原来亲眼见识的王宫和想象中的还是有很大的不同啊！那种扑面而来的庄重感，几百年不曾变动过的一砖一瓦所沉淀出的气韵，令她真正感受到那份王权之下的威严。
舒荣在进入王宫后便半路和他们二人分道，说是去向景王通报二人的到来。至于为什么明明原计划明日才打算进行的金波宫一日游会提前到今日，长庚对凌纾的解释是，那位女王的妹妹是“正好”在下界游玩，又“恰巧”遇到传信的使者，是以便“自告奋勇”来做这个提前将长庚和凌纾带回金波宫的接引人……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凌纾小声道，对于他故意加重的某些字眼表示心领神会。这世上哪儿来那么多巧合呢，舒荣分明就是特意寻来的。
二人现在正位于掌客殿外边的一座水中亭里。由长长的石雕通道连通的孤立于水中的精致亭台，朱红的瓦，泥金的飞檐和廊柱，一面垂落着紫色的帷幔，三面环着玉砌的护栏。侍奉的女官不远不近地站立在台阶下，其实是不必担心对话会被听见的。
长庚淡定地喝着他的茶。对于凌纾的悟性表示满意，“嗯，我只要你心中有这个概念便好。”之后该如何言行，想必她会自己掌控得很好。
凌纾瞬间意会了他的想法，一边感慨这没有心眼就玩不下去的古代官场，一边掩饰性地垂下了眼眸。
长庚他三番五次地对她提点暗示，究竟是凭什么确信她一定能心领神会并依言而行啊？对她太有信心？还是说这也是一场考验？如果她不够警觉的话，是不是又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丢到哪个荒山野岭去喂妖魔？！
好可怕……热爱脑补的凌纾内心泪流成河。
此时，回廊那端走来了一个身着官服的男人，以及先前离去的舒荣，长庚好整以暇地放下茶杯，凌纾跟着他一同站了起来，面对这行至面前的庆国官员。
“柳国的大司马阁下，吾乃庆国大行人裴迟。贵客前来，有失远迎，鄙人在此予二位赔礼了。”灰袍布帽的官员，行着完美的宫礼，态度诚恳谦卑地说道。
“……”现代人凌纾，旁观着这完美无缺的礼仪，听着对方那熟练的外交辞令，庆幸接下来需要对此作出应对的人不是自己！
“大行人阁下有礼了。”长庚以不输于对方的礼节回道，“吾携国主贺景王登极文书而来，不知景王尊驾何在，烦请大人引见。”
自称裴迟的官员说道：“下官正为此事而来。主上此时正往西园兰雪堂来，特命下官请二位前往。”
长庚微微颔首，回眸看了凌纾一眼，仿佛是示意她跟上。他虽然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神态举止间不加掩饰着对凌纾的照拂。
这一幕落于另外两人眼中，本以为凌纾只是个随行侍女的官员裴迟心中略显诧异，而先前未发一言的舒荣，眼中则闪现一丝意味不明的涟漪。
一行四人在弯弯曲曲的回廊里穿行，不一会儿便抵达了目的地。
春日绿草如茵，风景优美的庭院景色焕发着盎然生机。一个深绿发色的华服美貌女子，正往一个玄色长衫、浅金发色的高大身形的怀抱扑去——
这便是凌纾等人到达目的地时恰好看到的画面。
凌纾：“……”他们是不是来得不太是时候？！
虽然记忆中关于这些原著人物的形象不甚模糊，但凌纾不难判断出，那位华服女子应当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人物，予王舒觉。而那一头金发，以青年男子模样示人的，便是景麒了吧。
所以，如今予王已经陷入对麒麟的爱河中了么？想起这位女王之后在这段绝望的爱恋里越陷越深，因为发布敕令驱逐庆国所有的女性而失道，凌纾内心唏嘘不已。
所以她吃景阳CP啊！景麒你快点回头是岸，远方的阳子在等着你呢……凌纾这个来自异界的书迷在心中默默呐喊着。
她显然已经忽略了阳子此时还没有出场、而舒觉才是景麒正经第一任王的事实了！
春日灿烂的庭院里，美丽柔弱的女王，冰冷俊美的麒麟，这画面是看起来如此美丽，只不过随风传过来的话语却令听者脚步一顿。
“——景麒，呀峰送了一个庭园给我，我好喜欢。我想将他升为和州侯……”
“……但凭主上意愿。”
“啊，太好了，谢谢你，景麒！”
“……”
对于这段当事人以理所当然的语调说完的对话，凌纾不知另外几人心中所想，只觉得辣眼无比……从前对予王这个人物的理解只是温柔内向，不够果敢，爱慕景麒，可是眼前看到的这是啥！
一国女王带头行贿受贿谋取权力？这个国家还能好么……还有，景麒为毛不反对啊？你不是很会摆着脸色劝诫督促的么？眼下这副体贴的样子你是要亡国啊！
凌纾悄悄地抬头，朝身边之人瞄了一眼。果然……某人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冷然和轻蔑。先前就听他对予王的评价不高，现在怕是印象更差了吧。对于长庚这种一看就是实干派的朝官而言，予王的不作为、怯弱、全凭个人喜好行事的做派，怕是非常不符合他心目中一位君主该有的形象吧！
目光再一转，从大行人裴迟脸上的忧虑一晃而过，她重点观察了一下舒荣的表情，发现对方也是一副担忧又不豫的神情。
凌纾心里咦了一声，便正捕捉到了她嘴角类似抽搐般地微微一提。那是……在笑，但却是不敢太过明显的笑！
“……”她若无其事地转开眼，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
许是不好在这里耽误太久的缘故，裴迟向前几步，轻咳了一声。恭敬地唤道：“主上，台辅，柳国大司马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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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速在客人走近前整理好仪态，予王舒觉站在景麒身边，她的麒麟早已将外交模式转换完毕，一副严肃又有礼的模样。而女王本人，虽是挑不出什么错了，但总还是有点拘谨。
裴迟和舒荣上前行完礼后，便轮到长庚和一直待在他身后两步距离里的凌纾了。
“下官见过景王，吾主刘王向您表示庆贺，愿您治下安稳，国泰民安。”长庚微微屈膝，不卑不亢地说道。
凌纾：“……”此时此景，应当不需要她说话吧。如果让她说，尊敬的陛下，您将来会为了您的麒麟而死，而您的王妹自立伪朝，整个庆国未来几年民不聊生……她怕是得当场被拖出去砍了吧。
所以干脆沉默地随长庚行礼，装个哑巴好了。
“请、请大司马阁下免礼。”柔和的女声带着一丝丝紧张，“我、孤多谢刘王美意，请、请替孤向刘王转达，同愿贵国百姓安乐，刘王国祚绵延。”
“多谢景王，下官必定转达。”长庚缓缓地直起身，容色如玉，目光明锐。
舒觉看着气势不输于身旁景麒的异国官员，对方出众的风仪和外貌令她微微一怔。当她将注意力移到一旁默默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凌纾身上时，又是一愣。
“这位是……”
舒觉发现自己这么一问后，那个始终安静垂首而立的黑发少女微微一僵。这令原本只是随口问问的她稍稍有些在意起来。
这边的长庚一眯眼，正待回答什么，却被一旁的舒荣抢话道：“姐姐，她是一个海客呢！”
她像是全然无心一般，笑着说道：“大司马大人真是个好人呢，听说是他救得这名海客脱离险境！”
“……”你是从哪里听说的。凌纾腹诽，自己可半句都没透露，长庚……如果也没说的话，那么她的消息来源可真值得商榷呐！
于是，景王的注意力又被转移到长庚那边去了……
得，又没她什么事了！凌纾内心作无聊摊手状，一边觑了舒荣一眼。
怎么总有种、她在不断把长庚往景王眼前推的感觉？是错觉么？还是这位王妹打算对亲姐实施美男计啊……
先不说这根本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的行为，要是让长庚知道堂堂一国高官、兵权在握的他被人打上主意的只是那一张脸的话，他一定会发飙的！
那一头长庚像是心灵感应一般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欢乐脑补被抓包的凌纾缩了缩脖子，在他的注视下，眼底有顽皮的笑意一闪而过。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哪里不对，明明先前冷漠严肃得要命的某人，整个气场忽地就一松。他脸上换上了轻松愉悦到令人目眩的笑容，缓缓道：“不过是顺手而为，实不敢当花丽小姐如此夸奖。”
“不知大司马该当如何安置这名海客呢？”舒荣继续问道，她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不如，就留在金波宫给我们姐妹作陪吧。”
长庚面不改色道：“不可，我与此女一见如故，只愿将她带回柳国纳于身侧。”
凌纾：“……？？？”你们在商量我的归属权时经过本人同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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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表面上进展顺利的会见结束以后，凌纾第一时间奔回了庆国官员给长庚安排的住处——反正某些人说出了那样的话，凌纾再怎么辩解都会被人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眼光看回去，她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住他的高档房间，吃他的奢华美食，享受原本属于他的优渥待遇……凌纾有些郁闷地发现，自己这嚣张反抗的行为并没有引来那个人过多的关注，人家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没有一个。从面见景王的会晤结束之后，长庚就不见人影……这让她多少有种一拳头打进棉花里的无力感。
直到问了守在门外的侍女以后，她才明白长庚不见踪影是因为……受邀赴宴去了。
受谁的邀？舒荣小姐。
呵呵……！
于是被放养的凌纾也晃悠到了掌客殿自带的庭院里散步消食。
不过，她是没想到自己连散个步都能遇到大人物的。
望着前方避无可避的玄色身影，凌纾内心叹息，弯腰屈膝行礼。“……景台辅。”
“……”
没有回应，凌纾自作主张悄悄抬头瞥一眼景麒，发现对方果然是一副“我听到你的话了但是我不知该回什么”的模样。
不明白这只在原著里就以严肃寡言著称的麒麟到底是天性冷漠，还是真的不善言辞？难道他只会对他的主上稍改颜色而对其他人不知如何交流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觉得这样也好。要是因为不得不回应麒麟的好奇发问，而被发现和台辅大人过多私下接触，自己一定会被嫉妒心爆发的予王弄死的吧。
凌纾闭眼摇了摇头，恭谦道：“凌纾不便在此久待，若台辅没别的事，请容许我告退。”
她这话一说完，对方终于有点反应了。
麒麟深邃的紫色眼眸注视在垂着头保持半蹲状态的黑发女子身上，她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背像是不惯于行礼一般微微颤抖着，却不知因为什么而一直坚持不动。景麒并不呆笨，相反的，作为有史以来阅读量知识量最丰富的蓬山公，他其实明白很多东西。
就比如……眼前这个女子，她明明很不能适应这宫廷的一切，却强迫自己做的和其他人一样进退有礼；明明是以敏感的海客身份留宿宫中，却在小心谨慎的同时并没过多的卑微不安。她与那位柳国大司马之间，像是相互信任，又像在相互试探。她还有些忌惮自己，却不知原因为何。真是很矛盾的一个人……
“……你、为何而来？”半晌才听到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说道，凌纾却为他的问题一怔。
抬头看见景麒也像是不解自己为何问出如此一句的困惑神情，凌纾无奈笑笑，“不知，纯属意外……”
景麒：“今日舒荣想将你留于金波宫，为何不允？”
凌纾诧异：“景台辅，你以为这事儿，我能说了算？”况且，予王执政的庆国，是个什么好地方么？
景麒：“……”
“您知道，我是海客，不知是否有幸，我接触到的都是长庚大司马还有您这样……的大人物，”凌纾比划着说道，“所以一方面庆幸自己没被无法交流的平民抓去打死，一方面，在人身自由上，我大概暂时是没什么话语权了。”
可能是麒麟仁慈的天性才让景麒关心这个问题吧，凌纾这样想着，接着道：“景台辅，您很好，我相信您一定会辅佐出贤明的王的……”不过不是现任。“以后如果有机会了，我会再来庆国看看的。”
“请您多加保重，告辞。”
“……多谢你。等等，最后一个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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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景麒短暂的交流结束后，凌纾未免自己又遇上些什么人，于是老实待在房间内歇息。
直到很晚，才见长庚归来。
不知他是否饮酒，面上虽然未见酡红，但是双眸却比平日亮了许多，就好像一柄藏于鞘中的宝剑乍然显露出锋锐的寒芒。
端坐在茶桌边的凌纾对上他忽然望过来的目光，不知怎么有些心慌气短。
“……你，你还好吧。”
长庚直直地凝望着她，向前走了几步，然后仿佛要坐实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一般，他忽地弯腰凑近凌纾，一手撑在她座椅的扶手上，二人距离骤然缩近到彼此呼吸可闻的地步。
“……”被这突然的举动吓成傻X的凌纾，条件反射向后抵住座椅靠背，目瞪口呆地愣了三秒钟，喃喃自语，“你，你到底发什么神经……啊？”
长庚保持着这种仿佛将她圈禁起来的姿势，许久才道：“……你说呢？”
凌纾：“……”你是不是mdzz？！
虽然内心的咆哮翻涌不止，但她面上却出奇地保持了冷静。与长庚近距离对视了好一会儿以后，她忽地张口迸出一句没头没尾、貌似与眼下情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话。
“舒荣向你发出合作邀请了么？”
“……”
此话一出，长庚那种不加收敛的逼人气势瞬间席卷向她。他站直身体退开一步，轻笑：“我就知道……你真能给我惊喜，凌纾。”
“不及你给我的‘惊吓’大。”
“那么，你和景台辅又进行了一场怎样的谈话呢？”
……他果然知道！凌纾竭力压下那种被人监视的厌恶感，不甘示弱地盯视着长庚此刻冰冷漠然的眼睛。“不过是简单的问候罢了。”
他垂着眼静静地看她，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那慑人的眼神忽地一软。令人浑身紧绷的气势消散了，他又恢复了往常的无害模样。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道：“好吧，只是简单的问候啊。”
他转身拂袖离去，仅留下一句话在房间里余音未散。“我们明天离开，你早点歇息。”
“……”凌纾默默望着那个离去的身影发呆。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长庚，原先意识里那点模糊的认知此刻逐渐清晰了起来。
对啊，他本就该是这样的人呐。她想，自己终于窥见了他真正的本性了……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但这样造成两人冷战不愉快的认知，却莫名令她心安起来。
于是直到两人向予王等人辞行，乘着驺虞飞离金波宫时，彼此都没讲过一句话。
在云海之上的疾驰真的是一种令人难以言说的经历。上一次这样飞行时，是随舒荣等人前往金波宫，那时她虽也亲眼目睹了这波澜壮阔之姿，却把心思更多地放在了舒荣和长庚的交谈上。现在，同样的情景，由于没有旁人的打扰，由于一场不知原因的冷战，凌纾反倒有心思好好地将美景尽揽眼底。
据说凡是山顶高耸过云海之上的山就叫做凌云山，各国的王宫、禁苑、高官府邸一般多建在这上面。基本上一座凌云山就等于一个国家的行政中心，凌纾想着幸好这落后的神权统治下的封建时代没有导弹之类的大杀伤力武器，不然若是有报社人物随便在山里找个地方埋几吨炸|药搞爆破，这个国家的政权就要崩溃了！
凌纾不知道的是，因为自己这时不时冒出来的超前又危险的想法，未来差点就被十二国的各国主上列为拒绝来往对象——他们生怕这思想恐怖的家伙张张嘴就给自己的国家带来动乱！
云海之上的天空是纯粹至极的蓝，身下如浪花般翻滚的云群千姿百态，变化莫测。那情形，彷如真正的海，依稀能听到潮水涌动之声。
真是太美了啊，在这阔大的壮景前，自己的心都好像能一起变得阔大起来！凌纾坐在长庚的背后，悄悄张开双手装了一把迎风展翅。
等自己将来在这个世界站稳脚步了，一定要好好四处走走，游遍名山大川什么的，想想就觉得美好啊。
等自己站稳脚步……这句话在心里回转了一遍后，凌纾有些失落地收回了手臂。她要靠什么来站稳脚步呢？目光聚焦在身前人挺拔如竹的背影上，靠他么？她摇头。
想起那时景麒最后问的问题——“你为何而坚持着？”
她是怎么回答的——
“……没什么具体原因，就是想好好活下去。”一个人的生命不可能总是只有沮丧和失败，所以她说，“我不愿自己的人生里常挂着向命运投降的白旗，所以只要能做到的，哪怕希望微小，哪怕艰难万分，我也会继续坚持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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