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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常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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驺虞的脚程极快,片刻功夫便能跑完一座城池。
凌纾抬头看着远方的景色,忽然便忆起十二国记原著里的一个人物,那个和主角阳子年龄相差无几的、名为大木铃的女孩子。
当她因家乡爆发山洪而来到十二国时,曾跟着朱旌行走各地卖艺多年却依然语言不通,并为此感到孤独绝望,一个偶然的机会遇上了与自己交流没有障碍的翠微君梨耀,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许诺着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跟着对方离开。可最后,她是离开了,不用再跟随着那些黄朱之民一路颠沛流离,也入了仙籍解决了语言问题,但她的生活却不见得改善多少,仿佛是更加的难熬艰苦……
或许在大木铃许诺的同时,心里并没有真正做好相应的觉悟吧。诚然,人在摔倒时总希望能有别人拉你起来,但拉你一把的人也很有可能放手再将你摔回去。同样的,既然给出了那样的许诺,那么就该做好付出什么的准备。
后来,那个女孩还是成长了吧!在经历了许多事情以后……
之所以会想起这么个人物,是因为现在的她,和当初的大木铃何其相似!同样遇见了能和海客沟通的仙人,还愿意将自己加入仙籍。但凌纾却牢牢告诫自己千万别走和对方相同的道路。
不过好在,她们遇见的是不同的人,至少暂时,长庚还未曾需要她为了这个仙籍付出什么代价。还有一方面,大概是性格使然吧,凌纾是绝不可能为了抓一根救命稻草便不管不顾什么都能许诺出去的人。长庚这一路上对她的帮助,她会因此感激他,也会尽力回报他,但若有更多的不合理的要求,那她宁愿不要!
凌纾觉得很有必要把这个想法跟他交流交流,果然,长庚听完以后,实在没好气的回答她——
“姑娘,拜托省省你的脑子吧。真的,若要说回报,等你真正在这个地方有说话的实力了,再来同我说回报吧。现在,你的这个念头只会让我觉得,像个不切实际的笑话啊……”
凌纾:“……”太残酷了太直白了,这人毫不留情起来竟然是这个样子。
不过凌纾却没有恼羞成怒。长庚说的很有道理,现在的她,初来乍到,孑然一身,确实是没有谈回报的立场呢!
“……放心吧,迟早有一天,你绝不会后悔曾经帮助过我的!”
虽然这话很狂妄很自大……
“好啊,我等着你的这一天!”
谁说便没有实现的可能呢……
“我们接下来的行程是什么?”
“一路北上,出来太久,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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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世十二国,分四大国、四州国和四极国。
长庚拟定的路线里,便是打算取道庆东国和雁州国回到柳北国。凌纾看过他在中途休憩时给自己画的简易十二国地图,觉得若论路程最近的话,根据两点之间线段最短的原理,应该直接从巧国飞过青海上空、再经过黑海回到柳国。
不过才这样一想她便也觉得不妥,因为如果要走这条路的话,不可避免的会穿过黄海上空,这里可是栖息了无数妖魔的妖魔老巢,一个不小心就会有丢命的危险!还有补给和暂歇处也是个问题。相比之下,陆路行走虽然较远了些,却更为安全。
长庚听了凌纾的这番分析后,看着她那副洋洋得意求表扬的模样,笑着摇摇头,“分析得不错……不过,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妖魔大多藏身于黄海吧?”
他自言自语般地思忖道,“总觉得你除了语言不通之外,有关常世的一切,自然而然的熟知不少,一点不像个初来乍到的海客……”
凌纾心想,那是因为自己是个非正规海客啊……
穿越到一部自己曾经阅读过的著作里,当然会有很多早已熟知的事情嘛!不过长庚这话也引起了她的警惕,之后再听他给自己普及常识的时候,一定要要注意表现得惊讶一点了,万一又被这人精察觉哪里不对劲,解释起来很麻烦的。
“……其实这样决定行程还有一个原因。”长庚没打算就自己之前的疑惑去深入探究,他告诉凌纾,“庆国的予王在今年初登极,有了新王以后,庆的情况应当会相对稳定一些;而雁,更是治世五百年的大国,那个国家的繁盛值得一览。”
就长庚谈及此事那熟稔的态度,凌纾想,他之前应当没少往这些地方走动。之所以特地对自己讲这番话的目的……是为了让她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长长见识哦?!
凌纾对此猜测无果,但是却从他的话中提取出了一个信息。
予王刚刚登极,予王舒觉……应该就是原著中阳子的前任,庆国台辅景麒的前主人吧!这么说,距离阳子来到十二国应该还有六七个年头。
不过……这份剧情应该和即将前往柳国的自己没什么关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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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原本只需十来天的行程被延长到两个月有余。
凌纾在长庚有意的引导下,实实在在地增长了不少有关十二国的细节上的认知,从大体国情到朝廷官职介绍,从民俗习性再到各国历史,这远不是她当年看书看动漫时得来的讯息可比的!这是一种真实的体验,一种亲身经历的参与感……
作为凌纾的十二国生涯引路人,长庚完全可以当得上实至名归。这家伙一路上的行事风范简直不符他那一国高官的身份,像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似的。他带着凌纾是哪儿有好玩的就往哪里蹿,大街小巷,山川河流,繁华街区,遍留足迹。
凌纾有时候都会替他担心,“你不是一国的大司马嘛,还兼任那什么州的州侯——虽然这官职怎么看都有点不合理,不过,你这样子四处闲逛,不早日回去述职,这样的不务正业真的没有问题哦?”
对此,长庚是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态度,“没有关系,反正只要主上在玉座上老老实实地待着,别四处乱跑,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要知道回去了以后就基本得被绑在政事上,再难有这样四处闲逛的机会了啊。”
“况且,朝中那么一群官员们,教了他们这么多年还不能独当一面,那也太没用了。”
“……”总觉得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信息量略大哦。
凌纾转了转眼珠子,“哇,说的这么厉害……你该不会就是那种传说中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生杀予夺、动一动手指就能动荡朝野的……佞臣吧?!”
原本听着那一串很有气势的形容词的长庚,在凌纾最后蹦出那“佞臣”二字后,俊美的面容上那淡定的神情,顿时扭曲成了难以形容的模样。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苦笑说:“闭嘴吧你,不要老拿你们那里的奇奇怪怪的朝廷体制来衡量我们这边的制度。什么叫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官吏制度里完全没有这一号存在呢!”
他跟凌纾一起待久了,渐渐也从她那里听来了不少她那个世界的事情。此人颇有天赋,凌纾有时说他简直是个天生的政客,将来在十二国混不下去了可以尝试横渡虚海到地球发展去!
而且还帅得那么人神共愤,到了目前正男色盛行的地球,绝对吃香啊!
但后来凌纾几次留意到长庚一人在途中的旅店里涂涂写写,自言自语。有时站在回廊上还可以看见叼着银粒送讯的鸾鸟从他的窗口飞出,她才明白这个男人嘴上虽是毫不在意,但其实该做的却一样都没有落下。
这一日,他们二人抵达了瑛州的尧天,也就是庆国的首都。
“……每一国皆有九个州,州下设的郡、乡、县等数量不限。首都所在州的州侯惯例有宰辅担任。”下榻的旅店中,长庚不知从哪来召唤来一个送信人,交付给对方一封印制精美华贵的信笺。
然后他转头对凌纾说,“看天色还早,我们去街上逛逛,待会儿早点回来休息,明天带你游览金波宫去。”
……咦,咦咦?金波宫?庆国王宫!
“我们去那里做什么?”凌纾颇为讶异。
长庚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去送庆贺景王即位的文书啊!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到尧天来?”
凌纾:“……”以为你就是带我来玩的自己简直蠢得不能直视。
“所以说你就是来搞外交的嘛!还说什么一路玩回去,就尽会骗人。”
长庚不紧不慢地道:“这个只是顺便啦……‘外交’何意?”又是她家乡的词汇么?
“……就是一个国家与另一个国家之间的交流互动,对于各项大事上的来往探讨、订立文书等等。”凌纾耷拉着眉眼尽量解释得符合十二国国情一点,“不过貌似你们这边除了在其他王登极或是驾崩才会互通一下讯息之外,其他联系真的很少哦!”
长庚:“嗯,是这样。一国之主本就不能过多干涉他国内政,再加上地理位置等因素,我们能来往的国家确实不多。”
“是啊,倘若插手别国事物便会犯下觌面之罪,所以就不会存在强国侵略弱国以扩增王土这样的事情……唉,治理国家两大难的‘外忧’和‘内患’,在这里就去掉一半,各国国君只需管理好本国内务便可!也难怪国与国之间的交流沟通冷清的很了。”
“其实你这样说也不准确。”长庚反驳道,不知想到什么,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思。“所谓的国与国之间的交流,其实不完全是体现在上位者身上的。还有另一种形式……也是不那么受欢迎的形式——”
“你的意思是……流民!”凌纾反应很快,她恍然大悟道:“若有一国国君失道,玉座空虚,国家开始荒乱,妖魔横生,那么百姓大多便会往邻近的安定国家迁徙。这种形式还真是令人期待不起来啊。”
是的,不管是对不得不离开故土、艰苦跋涉的流民而言,还是对不得不额外消耗更多国力接受难民的国家而言,这种情况都相当令人憋屈!百姓为生存而背井离乡还可以理解,那无端端接受别国子民、加重了支出负担的国家可就倒血霉了!若是繁华昌盛国力雄厚的大国还好些,那如果是本就步履维艰的恢复期国家,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但是,如果不管不顾强势驱逐这些流民的话,又会落得个不仁不义的名声,甚至还有失道的危机;可管束起来吧,又很有可能心有余而力不足,难办。”
见凌纾摆出摊手无奈的模样,长庚微笑道:“倘若你是坐在玉座之上的那个人,凌纾,你会怎么办?我还挺期待看到你的治世成就呢……”
“喂——”凌纾皱眉降低声量,他们现在可是坐在人满为患的一楼大堂里,刚刚彼此的对话都没有刻意放轻音量。“你们这里说话难道不是最忌讳妄议上位者的么?小心被那些保守顽固的耳目给听去了啊……”
她不想砍头!
“……这样啊!”长庚像是才恍然大悟一般,拖长了声音。
凌纾满脸的无奈,什么叫“这样啊”?!长庚大爷您能不能偶尔正经一点别总是这样玩啊。
却在此时,他们身后从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走动声。凌纾转头看去,一眼之下,心中惊艳。哗,好一个御姐风范十足的大美人!
来人拥有一头顺直的黑褐色长发,约莫双十年华,明艳的五官透着骄人的傲气,她长长的刘海梳至鬓边,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锐气而野心十足。
美艳御姐最终停靠在了自己桌前,身后还跟随着三四个彪形大汉。
这演的又是哪一出啊?凌纾歪了歪脑袋,斜睨身边顾自垂眸喝茶,从容淡定的男人,疑惑不语。
“阁下……便是先前遣人往王宫送信的那位吧?”美人开口说话,声音也很好听,不过却没什么客气和恭敬在里面。
长庚直到此刻才拨冗赏赐一般地抬眼看向对方,笑容闲适,眼神却同样透露出一点居高临下的冷淡。“正是,吾名长庚,您可称呼我云湍,花丽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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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这个美人什么来头啊?”
依然是半空中,依然是雏谰的背上,凌纾趴在长庚耳边窃窃私语。她也是服了长庚了,仿佛自带搅事体质,只是向庆国国主递一份庆贺文书,却招来明显不太好惹的人物。
前方,是骑着白斑红鬃的吉量的女子,以及她的随从。
悬空的双脚下方是一大片缩小的城邦之景,随着自身视野越来越高,那一排排原本还如火柴盒似的里家,逐渐化为了小小的黑点。
长庚侧头,瞥见身后的凌纾一脸好奇得不得了的神情,回道:“舒荣,字花丽。她和她的姐姐曾经并称全城第一美人和全国第一美人……你猜猜是个什么身份?”
他说完这话,凌纾便缩回了头,没让他看到自己被震惊到的脸色。舒荣,她的姐姐,名叫舒觉……正是金波宫玉座之上的景王陛下。
“……什么啊,竟然是个王妹。”
凌纾记得,此人就是日后的主角阳子通往登基道路上的大敌啊!当几年后予王驾崩,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逐一获得兵权,从而收揽政权自立伪朝的伪王舒荣,就是眼下这个美艳的女子么?
也是挺像的!方才一瞥之下,便可察觉对方绝不是个甘于平庸的人。
“可是怎么会是她来迎接你呢?”凌纾困惑,“这种事情,应该由礼部、不对,是天官中的大行人来做才对吧?”
长庚遥遥往前方望去,说道:“谁知道呢?只听说景王不太适应王宫生活,所以要求冢宰将她的妹妹召唤进宫来陪伴……真是有够荒唐的。”
凌纾第一次从长庚的话语里听到这种不满又有点厌恶的语气,她问道:“为什么说这样荒唐呢?”
长庚不带情绪地说道:“还能为什么,原本就已经整日关在寝宫里不露面,将政事完全丢到一边去的景王,亲妹妹来了以后,你认为她就会振作起来重整朝纲了吗?这两位小姐会只在一起尽情享用至高无上的权力给她们带来的欢乐吧。”
凌纾听完以后,长长地哦了一声。许久,就在长庚疑惑她怎么没有下文的时候,才慢吞吞地说道:“我觉得吧,你在柳国一定是个标准的好朝臣!你的主上肯定非常‘爱’你……”
她很邪恶地故意在那个爱字上用力地停顿了一下,可惜对21世纪地球某文化知之甚少的长庚,也只是奇怪了一下凌纾的用词,并没有过多在意。他微微苦笑了下,说:“其实主上并不是……”
“不是什么?”
“……没什么。”
凌纾见他不太想多说的样子,便闭了嘴不再询问。
极目远眺,自层层云雾阻拦的空隙间,望见不远处高耸入云、直插青冥的雄伟山群,她从心里发出一阵惊叹。
“那就是凌云山么?太神奇了,真正的九十度陡坡啊,也只有你们这样有飞行坐骑的才能登得上去……”
听着她不加掩饰的惊叹语气,长庚纵容地笑了笑道:“那以后安排你住在柳国的凌云山上如何?”
凌纾微微一怔,才想说什么,却发现不知何时令坐骑减速后飞行在他们身边的舒荣,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审视自己。
“这一位是……海客?”
“……”凌纾有些紧张,庆国也歧视海客么!长庚似乎感受到她的僵硬,松开握着缰绳的手伸到后面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臂,才看向舒荣,坦然镇定地说道:“是的,不知花丽小姐有何指教?”
舒荣见眼前的男子笑起来极为清朗俊逸的面容,一贯在任何男子面前都能昂首自信的她不知道为何有些气短。这个男人……
“没什么,只是问一问罢了……庆与柳因地理位置的原因,一向来往甚少,云湍大人此次前来实属难得,请务必多留几日,花丽愿与主上一尽地主之谊。”
“……如此,便先谢过景王陛下及小姐的盛情了。”长庚淡淡地应道。
听见长庚极有礼数地将姐姐称呼在自己之前,舒荣面上不显,眼中却闪过些许不快。但她随即便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说:“相信云湍大人绝不会失望的。”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怎样表现才能让那些见惯了大场面的人物对自己印象深刻。果不其然,当那个据说是柳国主掌一国兵权的男人瞥见这个笑容时,眼中划过一抹淡淡的兴味。
舒荣的笑意加深了。“那么,金波宫已在眼前,请容许我为您带路。”
当她驱使吉量飞到前面去后,之前努力消灭自己存在感的凌纾才探出脑袋来,“好生动的一场艳遇啊!”
听到她又冒出一些奇怪的词语,长庚没有回头,手却动作精准地敲在她的脑袋上。“又胡说些什么?!”
凌纾冤枉至极,“干嘛!我明明说出了事实啊!你看,美女是不?”她往前一指,对某人问道。
“……”舒荣好歹是庆国数一数二的美女,长庚真无法开口否定她的问句。
凌纾接着说道:“美女刚才对你殷勤备至,对吧?!”
“唔,是吧……”
“那不就是了?!”凌纾得出结论,哥俩好似的一巴掌拍在长庚肩上,“被美女殷勤关照的男人,这就叫走艳遇!”
“……你还真是越来越不跟我客气了啊。”长庚摇头苦笑,继而侧过脸看向凌纾,有些戏谑道:“那些世人所知的美人,美则美矣,却大多一个德行。但在我看来,有些美色,反而是近在眼前不自知的。”
“……什么?”凌纾一愣。
“凌纾,难道你自己从来不照镜子的么?!”
“……”某人终于悟了,嘴硬脸却爆红。“你是反着说我长得不好看所以要有自知之明么?!”
长庚:“……”
被冷眼唾骂时她不为所动,但一句简单的夸赞反而会不好意思,他好像发现了一个很可爱的情况呢,凌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