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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恩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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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国出现妖魔,举国上下,危情日渐深重,是王失道之征。
在暂脱困境之后,凌纾不知作何考量,并没有询问那被二人乘坐的驺虞甩脱的三只妖魔将待如何。但为了缓解气氛,长庚却顾自说起,收拾妖魔这种事就应该交给淳州州师,他一介别国武将,就不参合其中了。
凌纾低下头撇嘴,心道你这么牛逼当然说什么都对。
想起自己之前还处在那孤立无援、几欲绝望的境地,此刻的她,脱离了危险,找到了暂且可以沟通的同伴,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不必再体验那仿佛站在刀口上、又好似沉在深海里几欲窒息的紧迫感。
真是世事无常……那些丢下她自寻出路的士卒州官,如今生死未卜;而她,无论如何,总算暂逃一劫,获得了为将来再做打算的余地和时间。
一朝生,一朝死……经过这么一回,她仿佛更能体会所谓命运无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过程。
“接下来要去哪里?”凌纾问道。
长庚:“你打定主意跟我走了?”
凌纾扭头撇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明晃晃写着“我还有的选择么”。这人真搞笑,明明对于当她的那根救命稻草主动得要命,还非得要她口头承认一下……
“如果你去做生意,一定是个成功的奸商!”
乍听这句摸不着头脑的回答,长庚哑然失笑。正想干脆回答她二人接下来的行程,目光却忽地扫视到地面上一些异常的动静。
凌纾也同样察觉到什么,双手拉紧缰绳俯下/身眯起眼细细查看。
他们此刻处于一条不知何时被摧毁的巷道上空,断壁残垣的废墟里,几个身形狼狈、躲躲藏藏的人影在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中映入眼帘。
“是他们……”凌纾觉得其中有几个有些眼熟,在见着跟几个孩子被其他男人保护在中间的年轻女子时,她顿时忆起这几个正是那时在旅店中将自己押走的人。
“认识么?”长庚凑在她耳边说道,望着跌跌撞撞的几个人,“有人受伤了呢,他们是谁?”
凌纾平静道:“把我抓去见官的人。”
“哦……”长庚不动声色地挑眉,瞅见身前的女子那巍然不动的镇定模样,他笑了笑,“那便不用管他们了——”
“等等,妖魔、会往这个方向追来吗?”
“不一定……虽说雏谰跑得快,但妖魔的嗅觉是极为灵敏的,这群人中又有伤者,不排除它们追过来的可能。但是你的话,就不必担心了,以驺虞的速度,基本上是可以甩脱掉它们的。”长庚说得轻松自如,看向凌纾的眼神却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深思。
凌纾低着头沉吟,“假如妖魔真的追踪过来,那这些人……”
“就只能当它们的腹中餐了。”长庚替她补充完整,感受到她平静外表下内心翻腾的挣扎,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流转着了然的笑意,却始终不去点破。
许久,凌纾低声道:“我们,能暂时降落一会儿么……”
“你确定?”即使明知道那些人对她抱有敌视的态度,即使她自己才因为那些人遭受了监禁之灾甚至差点丢失性命……
凌纾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被戳穿的恼怒,惹得长庚顿时笑了出来。“知道了,知道了……”
他拍拍驺虞的脑袋,聪明的妖兽瞬时一个俯冲,带着二人降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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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凌纾和长庚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些形容有些狼狈的巧民们脸上露出了乍然见到外援似的惊喜,但看清了坐在驺虞上的那个女子时,脸色又是齐齐一收,僵在那里,神情十分难看。
凌纾粗粗扫了一眼,从之前训斥自己的老者、到扎着头巾的年轻女子、再到那个发号施令中年男子,真真是一个都不少呢!她看完一眼后便顾自爬下驺虞,跟着凌纾做同样动作的长庚在她背后弯了弯嘴角,笑意浅淡。
[……是那个海客,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哼,是来趁机报复的么!]
[啊,是那只驺虞……后面那位,是驺虞的主人么?]
[驺虞的主人怎么会和海客待在一起!莫非真的抓错人了……?]
耳边叽里咕噜的都是听不懂的话语,凌纾侧目瞥见长庚那副忍笑的模样,估计那些人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那几个人之中,只有之前仿佛曾为凌纾说过话的那个女子一言不发,她扶着伤了一条腿的十七八岁的少年,身边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紧紧攥着她的衣角,被围在中间明显呈被保护状态的这几人,大多时候都低着头,偶尔看过来的目光里,有庆幸又有悲哀,复杂得很。
凌纾才不管他们有什么反应,扯了扯长庚的衣袖,说道:“喂,我看见你那包袱后面好像有一副多余的弓箭哦?”
长庚面色怪异地扫了凌纾一眼,这丫头的眼真尖!“你想做什么?”
凌纾抿了抿唇,神态略显不自在,终究还是低声道:“能送给他们么?对不起,虽然不知道那弓箭对你来说还有没有用处,但我想……他们更加需要。”
长庚的驺虞跑得快,不出半天就能离开巧国。而这一大群人手里,连个像样的自卫武器都没有,要是妖魔真的追来了,那就只能给人家当盘中餐了!
“哦,可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不是先前还说是他们抓的你么?你管他们死活……”长庚微垂着眼眸,语气平淡。
一边的巧民们,因为不具备仙人的语言优势,只能听得懂长庚一人的话语。于是在他们耳里就是那个说着完全不同语言的黑长发少女与那个衣着举止都颇为优雅清贵的男人在争执。
然后在听到那男人一句“你管他们死活”的时候,众人心中齐齐一跳,继而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难道,那名海客,是想要帮助他们?!怎么可能……
长庚眼角瞥见那一边满面惊诧难以置信的众人,低低哼了一声。他放轻了音量,对凌纾说:“你看,他们根本没想过、不,是完全不相信你这个才被他们抓捕遭难过的海客,愿意回头搭救他们呢!”
“对于始终把你当敌人、当祸害的人,你就算坚持这么做,也得不到对方的感激哦……”
“——谁要他们的感激了?!”凌纾抬头飞快地打断他的话,匆匆往那人群里扫了一眼,又转了回来,“而且,我也不是在救他们啊!”
“哦?”
“我救不了他们的。就凭我这样,一个自身都难保、还需要靠你庇护的人,谈什么救人的资格?”凌纾低着头陈述她的心声,“抱歉,这种不自量力的想法我是想都不敢去想啊。我现在只是……想给他们一个自己去争取生存的机会罢了。”
“机会?”
“对。你大概不知道,我被关在那个州府里,当妖魔来袭时,我也曾对一个官员这样请求过。我不需要他们保护我,救助我,我只期望他们能放我出去,让我哪怕能有一个自救的机会也好……而不是,徒劳地被圈禁在只有稻草木棍的简陋房屋内坐以待毙。但是因为一些荒谬可笑的理由,他们没有同意。”
思及才发生不久的往事,凌纾握紧双拳,“那时我就决定了,如果我能活下去,定当尽我所能,不再让那样的不公强加于我身!”
“现在我又遇到了这些人,好笑的是彼此的境遇完全掉了个头,他们才是落魄的苦苦求生的一方……”
长庚:“所以你动了恻隐之心,想要救他们?”
凌纾摇摇头,说:“也不是恻隐之心……”
她之前也挣扎过的,她又不是不分轻重缓急、只懂得以德报怨的圣母小白花。但这个世界可能大多数人都如这些巧民一般对海客存以偏见,她并没有多么崇高的想法去扭转这一现状,只不过……
“自古以来,伟大的人为了改变什么,或者是让什么观念能被世人所认可,无不抛头颅洒热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虽尚未有这种觉悟,但想在这个世界被这些人客观公正的接收,不用我的身份来历去评判我的好坏,只是因为我这个人本身具有什么品质……那么,我怎能用他们曾经对我的、我不认同的态度去对待他们呢?!”
在阐述这段话时,凌纾的语气十分平淡,她站在众人面前,背脊挺直,却不给人咄咄逼人之感。只有当撇去偏见和敌意,仔细观察她说话的神态才会发现,对方有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其中认真的神色比她奋力求生时不减分毫。
黎明前的晦暗终于在此时完全退去,红日东升,金光万丈。那些明亮的光线彻底地驱散了之前暗淡天色笼罩下漫延的颓靡绝望的氛围。一切宛若新生……
长庚默默地凝视着被自己顺手捡回来的、一个误入常世的异乡来客,在场之人除了他,没有人能听懂她方才讲了什么,唯有他知道这些看似平淡的话语下隐藏着的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些东西……
将驺虞背负着的弓箭取下来交给了那群人,长庚简单地说明了那些妖魔可能会有的动向,让这些人还是尽快撤离这个地方为好。
听得对方感激连连地道谢,然后还指着凌纾说了什么,长庚听完后,不置可否地告退众人,回头一把捞过还在好奇张望的凌纾,身手利落地跨上了驺虞,一个示意之下,载着二人的妖兽一飞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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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刚刚是在感谢你么?”
“嗯,我看他们最应该感谢的是你……”
凌纾不在意地笑了笑,说:“无所谓啦,反正我不是为了他们的感谢才做的这些……倒是你,”她侧身看向长庚,目光中染上了几缕真实的感激,“你肯这么配合我,还有之前三番两次的相助,多谢了!”
她此刻的笑容恬淡舒心,眼中那不似虚伪的真实情感令长庚微微一怔,收起了他一贯带在嘴角边的漫不经心的微笑,那双内敛而秀致的眼眸此刻愈加深邃,“方才他们之中有人跟我说了一段往事。”
凌纾疑惑了一下,旋即明白他是指那群人中领头模样的男人,也就是长庚刚才把弓箭交予的男人。其实她已不太在意对方到底又留下什么话了,既然此间事了,那便就这样告一段落吧!她和这些巧民的交集,大概也该就到此为止了……
但长庚显然不介意她是否好奇,只是顾自地说道:“你还记得那群人中间的那个女人么?这些人之所以那么反感海客,除了顺应塙王的意愿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七年前,曾也有一名海客流落至配浪,当时就是那名叫做雩的女人心善救了他,悉心照顾了他很长一段时间。到最后却被那个男人骗得失去了所有——那海客学会了常世语言、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后,就趁机席卷了雩家中所有的钱财消失不见了……就是因为这件事,让那些人对海客的反感才会这么强烈。”
凌纾虽然不作声,但其实却把他的话都听在耳里。“这只能说明,凡事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吧。就算是海客,也有好人坏人之分。若因此便认定所有的海客都不是好东西,也只能说明这常世中,大部分人都对海客还是下意识有偏见吧。”
长庚笑了笑,应道:“或许吧……”
凌纾将头往前轻轻一靠,枕着驺虞皮毛温热的后颈,叹了一声,“其实你们才不知道所谓海客的心态呢!因为一场意外引来的祸事,离开了自己熟悉的故乡,乍然间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语言不通,常识不通,又孤身一人,还要被当成人人喊打的坏蛋,我们有什么错呢?”
“是么,”长庚的目光闪了闪,轻笑道:“那么遇上我的你,还真是幸运呢。”
“幸运?才没有呢!”凌纾从鼻子哼出来,亏这家伙敢说。她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说起来,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帮我呢?从我身上能得到什么好处么?”
长庚斜睨了她一眼,声调带着点戏谑和讥讽,“是啊,你觉得从你身上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他那嘲弄的口气太明显了,凌纾一阵心虚。自己要什么没什么,有什么好处能得呢?不由得讪讪道:“……啊,那、可能,是准备养着我将来去给什么人做替死鬼?”
她话才说完,就感觉到脑袋上一痛,看来是长庚因为她的胡言乱语而忍不住动手敲了她一下。才想抬眼瞪他,就听到对方凉凉地说道:“这位小姐,你是从小被骗到大的么?还是生长在阴谋论至上的环境里啊,怎么从你嘴里就没有吐出一句好话呢!”
“我难得乐意发一次善心,做件好事不行么!”
噢,那你很善良很棒棒哦!凌纾摸着头嘀咕,虽然有可能是自己各种小说看多了然后就容易自动带入,但怎么看,长庚这样的人都不像是那种随便会发善心做好事的人……
他又不是原著中爱好将无知迷途少女捡回去思想再教育的乐俊!半兽身份的乐俊倒的确是个难得的好人,但眼前这男人,她总觉得有点琢磨不透。
“这一路上你也没少试探我吧?”凌纾小声地吐槽了一句。
没想到长庚听了这话一点多余的反应都没有,他一脸理所应当的样子,说:“这是自然,换做是你,会随便把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带在身边吗?”
“……不会。”凌纾垂头丧气,实话实话。
“这就是了。”长庚好整以暇地理理自己的衣袖,慢条斯理道:“所以说,是因为你通过了我的考验,所以我才没有随便找个借口就把你丢到半路上。就别在那里一个劲地乱猜我有什么阴谋了好么?”
一想到自己之前有可能差点被丢在半路,凌纾背后一凉。脑补了一下长庚狞笑着在几百米的高空之上把自己从驺虞身上拎起来扔下去……成功地自己把自己吓了个爽。
“……”
长庚非常不明白,自己可以说是十分坦诚的交待,怎么反而还把这姑娘吓得更厉害了呢?鉴于这一路上两人没少进行口角上交锋,他对于凌纾某些脑补的能力可以说是有一定的了解了。不由十分无语,“你们那边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凌纾疑惑:“哪样?”
长庚:“像妖兽一样难以理解,还跟我的驺虞一样的犟脾气。”
凌纾:“……”谢谢你总结了半天,终于类比出了我不是个人这样的结论哦!
“凌纾,你为何没有字呢?”长庚忽然又问道。
凌纾翻了翻白眼,胡扯道:“因为傻,称呼太多记不过来咯。你见过我们妖兽界哪位有名有字的啊!”
长庚:“没事,以后给你起一个,你就是你们妖兽界的头一份了。”
凌纾:“……”斗不过斗不过,此大佬功力深厚,只能来日蓄力再战。
“无所谓了,反正在我们那里古早时候,只有关系亲近的人,才会以字相称的。”
长庚:“哦?你这是在暗示,你与我的关系还不够亲近是么。”
凌纾总觉得这个意味深长的语气很有点不对劲。
果然,只听他再度笑道:“别担心,我之前就说过,既然你跟我走了,回到柳国以后就是我唯一的侍妾了!这样够亲近了吧?”
凌纾哀嚎:“别了吧大佬……就您振臂一呼,多少美人为你前仆后继啊!就不要玩我了吧。”
长庚成功逗得凌纾求饶,爽了。想着也不能把人欺负狠了,笑够了便提到凌纾当前应该最为迫切需求的一件事。
“等回到芬华宫,我会为你申请一个仙籍,先替你解决了这语言不通的难题吧。”
听到了最在意的事情终于在某人口中应承下来,凌纾顿时不沮丧了,她高兴地转过头,“长庚、不!云湍大大,对不起我之前错怪你了!你是个好人啊!超级大好人!”
被接连发了两张卡的长庚:“……”
他们海客变脸的功夫也挺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