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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8-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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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我被这目光一瞧,顿觉冷风飕飕,人也立时清醒了,恨不得撕了自己这张嘴:
瞧现下这个情况,我这位昔日的好友,天君刘甫,应当是奉了玉帝的密诏,将我从贡嘎山兜走,摆明了是同真君对着干的。
我犯的什么二,居然问他刘甫去了哪儿!
但话已出口,便也收不回来了。
我憋了半日,才硬邦邦挤了一句,“他可是见到真君,害怕得逃走了?”
真君沉默了片刻,没答我这句,将手中玉瓶盖子合上,轻轻放在几上,淡淡道:“此际不宜打草惊蛇,我亦不能久留,明日此刻,我再来帮你敷药。”
我愣了愣。
莫非他竟是趁着刘甫不在的时候,悄悄进来的?
这想法将我震了一震,头一个念头便是:莫非那云梦泽中出了什么大事,导致真君伤了元气,正在修生养息,不欲与刘甫正面冲突?
但稍一细想,便知绝无可能:
他此刻身怀我本体龙元,若是真的受伤,我必能感同身受,哪能如现在般神清气爽?
我胡思乱想间,他已站起身来,临走前,向我低声道:“等此间事了,你便同我回去罢。”
我略微顿了一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刘甫原本每日都来,最近却隔了几天,才来看我一次。
我每日沉睡的时间愈发长了。
第二天真君来的时候,我恰巧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他人已走了。
脚上清清凉凉,已涂好了药。
床头小案上,端端正正放着一盘桂花糕。
我笑了笑,拿起一块,送到嘴里。
甜得有些发腻。
我一口一口地正咬着,冷不防旁边有个人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明明不爱吃这个的,做什么要骗他呢?”
我没回头,也猜得到扶摇此刻的表情,定是一脸慈爱地望着我的背影,恨不得将我变成个团子抱在怀里。
我其实很想提醒她一句,我纵然比她年轻了不少,但要认真算起来,和蛮蛇的岁数应当也差不多,是万万与她儿子排不到一辈里去的。
可惜这些话,她一句也听不进去,说了也是白说。
我于是只得跟着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道:“我早已没什么喜不喜欢——但人既活着,总要有个喜爱的东西,如若实在没有,便造一个,时间长了,再厌恶的东西,也能慢慢喜欢上的,故而也不能算是骗人。”
扶摇瞧了我半日,淡淡道:“他随口问这么一句,你就这样辛苦。”
我抿了抿唇,道:“他问我的时候乃是抱疚,总要想办法对我好些,如果我说不出来个名目,恐怕他口上不说,心中又要多记挂一件事情。我不愿意他心中有什么不痛快,让他送了这糕,他也便能安心了。”
扶摇笑了笑,道:“你对他很好,比对觉之上心。”
我连忙道:“我同天君只是朋友情谊。”
扶摇摇了摇头,道:“可惜,你对这个人这样好,他却瞧不出来,你同他一起,并不开心快乐。只是你纵然不快乐,却又要在他面前,做出一副开心快乐的样子,为的只是教他安心。”
我静静听着,并没有什么话可以反驳。
当年之我,付出之时,热烈地期冀着他的回报。
但到如今,却已不能再开口向他要任何一件东西。
当年我或者会说,你不要走。
如今我只能说,保重。
扶摇仍在看我。
我笑了一笑,低声道:“看不出来,也便罢了。他胸中容的是纵横阡陌、三界红尘,我只容一个他,还怕地方不够么?”
(五十九)
近黄昏时,刘甫来了。
他今日的穿着,有些微不同——从前他虽说是个雷神,但向来宽袍缓带,做的是儒生打扮,今朝却着了一件绛红的武士袍,腰间用锁子甲缠了,发上还挽了个冠,也是朱红色的,大约是珊瑚做成。
一眼望过去,便是红彤彤的一片。
我一个没忍住,险些将口中的茶喷将出来。
他涵养不错,瞥了我一眼,低声道:“不妥吗?”
我忍着笑,道:“不不不,别致得很,哪里寻来的宝贝?”
他有些出神,低头看了看身上甲胃,半晌,才淡淡道:“哦,你也觉得很别致么?”
我点了点头,诚心道:“略红了一些,旁的也没什么,瞧着不大习惯罢了。”
他瞧了瞧我,笑道:“这身装扮,穿上去容易,要脱下来,只怕不是这么简单。”
我很知机,顺着他话头,笑道:“有什么玄机,说来听听?”
他低声道:“这是火神铠。”
我怔了一怔。
这位火神,名唤重黎,乃是上古帝喾时的火正,他性情暴虐,喜怒无常,在朝为官时,为束己心神,修身养性,特以西山之石、蓬莱之玉、火凤羽毛,制成一件火神铠,剥离七情六欲,不再为世情所动。
自此,他一生之中,唯独留下忠君二字。
死后成神,号为,祝融。
刘甫身上这件红袍,暗纹如火焰般流动,仔细瞧上去,其实十分精致漂亮。
我没见过火神铠,但剥离七情这等荒唐话,却也是不会信的。
刘甫穿上它,也不过是要表明一个立场,一个态度罢了。
忠君。
他忠的是谁?此际他穿上这样一件袍子,为的又是安谁的心?
他从前可以不修边幅,现在却忽而讲究起威仪。
他要坐什么位子?他要取代谁?
大概是我目光灼灼,刘甫也感应到了,略微抬了抬头,忽而道:“我自朣朦始,到今日为止,只崇拜过一人。”
我没答话,静静听他说。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孩提时为一位长辈在山洞里养大,那山洞鲜有人迹,唯一一位客人,每次来便絮絮叨叨,总要反反复复提起那个人的名字。我那时虽灵智未开,但听得多了,居然也便听懂了一两分,心里默默地想,将来,我也要做一个那样的大英雄。”
我想起须弥洞中的白狮,轻声道:“你就要做到了。”
刘甫笑了一笑,靠了过来。
(六十)
我原本应当做一个惊讶的表情应一应景的,但嘴角僵硬了半晌,也只勉强“哦”了一声。
我瞧不见刘甫此刻的表情,只觉得他似乎也笑了,翻过身来,抱住了我,身上火红的袍子便映在我眼底。
我略微吃了一惊,只听得他轻声道:“元君,你能不能......能不能亲一亲我?”
我此番真正是骇了一跳,推了他一把便要坐起身来。
他被我一推,似乎也懵住了,歪歪斜斜倒在床榻之上,目光停留在我脸上,微微有些茫然。
我一瞧,也颇有些心软——他这目光,澄澈如镜,明亮如昔,毫无半点杂念,哪里像要轻薄人的样子?当下只有低声叱道:“你胡说什么?”
刘甫没答我的话,亦没撑起身来,略略有些失魂落魄,隔了片刻,才低声道:“我真正出生,晚了大哥千余年。”
我怔了怔,道:“什么?”
刘甫接着轻声道:“彼时我母亲受伤,拼死将我二人生下,但毕竟神气未足,不能化形,故而在开始的两三百年,大哥与我,不过都是两颗胎珠,勉强有些神智,却不能算是出生......后来我大哥冲元化形,早早化成了鱼身,我却因是人胎,足足比他晚了九百多年,才来到世上......”
我沉默听着,一时之间,也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他自己叹了口气,又道:“他不知道,我心底里却是极羡慕他的......他化形比我早,化神也比我早得多,在母亲腹中之时,便隐有神智,能同母亲说话。母亲叫他阿迟,意思是说,他若肯来得早些,她与父亲二人,或者便不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我忍不住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道:“她若来得及,一定也很想给你起一个名字。”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我。
我暗自叹了口气,道:“过来吧。”
他目光蓦然一亮。
我在榻上直起了身子,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拂开他额发,轻轻将唇印了上去。
这许多年,我受着他种种照拂,竟忘记他纵然满腹诗书、风度无匹,却到底比我小了足足两千余岁。
我与他母亲同辈,亲他一亲,也没甚么大不了。
方触到他额头,便觉得他全身微微一颤。
我虽没做过母亲,但到底长了他这许多岁,不由得心生怜惜,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又轻轻抚了抚他长发,心中忽然妙思异想,翻滚不停:
当年若我不是一意孤行,嫁于那人,是否今日也早已儿孙满堂、承欢膝下?
正晃神间,刘甫滚烫的双手已缠绕上来。
我正觉得有些不对,他已在我脖间狠狠咬了一口,低声笑道:“元君,你这么好骗,怎么这百余年来,都没有教人拐走?”
我慌了一慌,便也恢复了平静,叹了口气,道:“刘天君,你又想玩甚么花样?”
他呼吸略微有些粗重,隔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也想亲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