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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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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这一动作,却将我自己先吓醒了。
石屋中竟然有人。
屋内未曾点灯,但室外犹有雪光,勉强能够视物。
我瞧得清楚,我床榻之旁,竟真的坐着个人,却不是刘甫,亦不是罗迟,面目虽看不清楚,但其身材窈窕,分明是个女子。
我这些年亦见过些大场面,此刻只是微微一愣,便恢复了镇定,低声道:“什么人?”
她似乎是笑了笑,没有回答我的话,却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我此刻静下心来,双目也适应了黑暗,只瞧见她身着翠绿,云鬓高挽,面目秀丽,只是身形隐隐绰绰,好似周身笼了一层雾气,不知怎么的,却觉得她无论如何,不会害我,因而老老实实答道:“二八部雷神制下,虚衔丹禄。”
她挑眼看了看我,柔声道:“你是水族的吗?”
我点了点头。
她瞧着我,出了片刻的神,才道:“方才抱你进来的那个,是你什么人?”
这话原本极其无礼,但从她口中轻轻说出来,却又叫人觉得无比的自然舒服。
我斟酌了半晌,道:“他是我的一个朋友。”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他从不带人来......他对你好得很啊。”
我脑中轰然一响,八卦之心顿起。
听这口气,这女子乃是久居此地,莫不是刘甫偷偷起了凡心,来了个石屋藏娇?
他能将她藏在太华山母亲故居,想必感情已是十分深厚了。
刘甫虽然紧要关头将了我一军,但几百年的朋友情谊到底不可或忘,我自然不能让他同喜爱的人之间产生什么嫌隙,当下反手握住了她双手,笑道:“你可别误会,我同他,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
她半晌没说话,忽而从腕上,褪了个罗藤编织的手环下来,轻轻套到了我手上。
我吃了一惊,道:“这是......”
话未说完,她抬头对我笑了一笑,竟凭空消失在我面前。
她身形方才消散,石门便开始移动。
我惊魂未定,抬起头,便看见刘甫一手掌灯,一手托了个食盒,立在了门口,瞧见我的表情,莞尔道:“元君,见到我,怎么好似见到了鬼似的?”
我心道,我方才可真是活见了鬼。
这绿衣女子也不知是何方神圣,耳目灵敏,去如鬼魅。
但人家既然已经避开,我便也识趣,不再提起,舒舒服服享用刘甫带来的四色糕点。
后来的几日,只要是我独自一人的时候,她就会现身,有时候同我说说话,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坐在一边,替我梳髻。
她似乎足不出户,却对上界的事情颇感兴趣。
有一日,我说道,司法天神年轻气盛,行事虽然狠辣,有些地方却不知转圜,引起了诸多不满。
她静静听着,忽而道:“我记得妙道显圣真君不似冲动之人。”
我知她是误会了,忙道:“我说的是新上任的司法天神,华山三圣母的儿子刘沉香,真君如今是不管事了的。”
她轻轻“哦”了一声,道:“我听说,显圣真君娶了西海的三公主为妻,不知道他们夫妻,如今怎么样了?”
我闻言干笑了一声。
这姑娘想必与世隔绝得太久,消息滞后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当下唯有含含糊糊地道:“哦,都还好,还好。”
她听了这话,出了片刻的神,忽而低声道:“其实我从以前,就很想见见这位三公主。”
我侧过头,瞧着她的双眼,略有些不自然地道:“为......为什么?”
她低下了头,没有看我。
雪光透过窗户,静静照在我们紧紧相握的手上。
我听得她喃喃道:“因为这世上,或许只有她,最能明白我的心情。”
(五十六)
我这几日虽有些浑浑噩噩,但也还不至于糊涂到这种地步。
她这句话说出,我灵台顿时一片清明,失声道:“你......你是扶摇仙子?你没有死?”
她抬眼瞧了瞧我,笑了笑,道:“他竟连这个也告诉你了。”
我没理会她语气中促狭的意味,一把抓住她的手,其柔软真实,绝不似假,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瞧出了我的疑惑,帮我掖了掖被角。
房中一片寂静。
我等了许久,才听到她低声叹道:“你说得没错,我早已死啦。好孩子,你告诉我,前两日私祭了解剑袍的人,是不是你?”
我被她一句慈母般的好孩子一震,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她柔声道:“是不是为了他?”
我想,这个“他”,大约指的是刘甫。
她觉出我用过解剑袍,又瞧见刘甫将我带至此处,好吃好喝供着,自然而然,便想到了那上面去。
逻辑上,还真半点破绽都没有。
我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误会,闹得委实有些大了,连忙叹了口气,道:“仙子,我此番祭袍,并非为了刘天君。”
她略微怔了怔,半晌,才低声道:“哦,他竟做了天君,我去得匆忙,也没有来得及给他们起名.......他叫什么名字?”
我瞧着她平静的面容,竟觉得心中有些难受,轻轻道:“他叫刘甫,表字觉之,已是二十八部雷神正位神仙之一了,他......他哥哥叫罗迟,现下在我府上做一任仙童,人很机灵乖觉的。”
我这几年,原本也不太多话,此刻不知为何,却无论如何也不忍将话头停住,将几百年间同刘甫与罗迟相处的一些琐事絮絮叨叨,一件一件细细讲来,直说到口干舌燥。
扶摇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听得出了神。
我后来才知道,她的确已不能算是活着了。
当日我以血祭袍,并没有唤醒扶摇,只唤醒了解剑袍。
我所见到的扶摇,不过是这件无边的法器,用对那个女子所有的记忆,幻化出来的一个虚像罢了。
只有我能触到,只有我能听见。
她不是扶摇。
扶摇已经死了,不会再活过来。
(五十七)
刘甫没有为难我,照样每日送各色吃食到石屋,我同他下棋说话,等他走后,便与扶摇扯说些两兄弟的旧事,如此日子并不十分难熬,一转眼,便又过去了两三日。
这日我同往常一般靠在榻上假寐,忽然感到有人,轻轻在抚我的脸颊。
我睡得已有些迷糊,一时睁不开眼睛,只当是扶摇。
这位仙子的精魄闲得无聊,一心将我当做了刘甫的心上人,故而对我十分另眼相看,我解释了数次无果,便由着她去了。
这一纵容,却又个大大的后遗症:
她摸不着儿子,一腔母爱无处着落,闲时便喜欢翻来覆去地折腾我,又是拍又是抱,真真将我当做了个孩子。
故而我虽感觉到有人在摸我的脸颊,初时却也并不在意,时间久了,才慢慢觉出有些不对来:
扶摇的一双纤手我十分熟悉,柔软得好似水一般,但现下摸着我脸的这双手,虽然能感受到手指纤长,但并不一味的柔软。
这绝不是女子的手。
刘甫!你又发什么神经!
我虽然气苦,但到底已过了立刻跳起来戳着他鼻子骂非礼的年纪,唯有装一装傻,闭着眼睛,调匀呼吸,等他罢手。
谁知道他却好似摸上了瘾,手在我脸上停了片刻,竟然又伸手去掀我的袍子,要摸我的腿。
好巧不巧,摸的还正是我的那条伤腿。
这实在已触到了我的禁忌,再也装不下去,立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坐起,低声道:“刘天君,你闹够了没有!我的桂花糕呢?”
话未说完,我自己先怔住,隔了半晌,才道:“真......真君?”
二郎真君杨戬,如今正坐在我的床榻上,不冷不热抬头望了我一眼,道:“桂花糕?”
我被唬了一跳,有些摸不着头脑,道:“桂......桂花糕有什么不妥?”
真君没说话,抬起我的伤脚,去了罗袜,淡淡道:“你喜欢吃这些?”
我觉得有些尴尬,却也不敢挣脱,只得老老实实地道:“喜欢的。”
他沉默了片刻,方道:“我从前不知道。”
我迷迷糊糊,随口道:“不知道,也没什么关系,一个人的口味又不是千年不变,从前爱吃的,兴许如今就不爱吃了呢?”
他笑了笑,低声道:“你说得对。”
待到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倾出白玉般的药膏,轻轻涂到我脚踝上时,我才蓦然惊醒,几乎跳了起来,疾声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刘甫呢?”
真君没说话,手上动作却停了下来,略微抬起头来,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