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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3-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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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我躺在榻上,靠着柔软的垫子,居然睡着了。
周围白雾迷茫。
我发现自己还在山顶池水旁,披着白衣,身下仍旧是雪白的软榻,真君却不知去了哪里。
蛮蛇坐在我面前的地上,看着什么东西,发着呆。
是梦。
双足双手都有力气,我撑着身体爬起来,发现周围一景一物,幻梦似真,都与我清醒时见着的,一般无二。
他造梦的水准,果然一日比一日高明了。
我叫了一句:“蛮蛇?”
他低低应了一声。
我在他身边坐下,瞧着面前碧波池水,低声道:“我为什么没有死?”
蛮蛇懒洋洋瞧了我一眼,道:“伤的都是筋骨皮肉,最多有些阴秽之气入肌入理,本来就都是外伤,你一条真龙,不至于破点皮就见阎王吧?”
我怔了怔,道:“你.......你是说,我根本没受很重的伤?可是这袍子反噬之力,连上古真神都能杀死。”
蛮蛇笑了笑,忽而指了指面前,道:“你说的是这件袍子么?”
他面前地上,静静躺着那剑解剑袍。
上面血迹奇迹般已消失不见,如同初见时一般,带着浅浅的碧色。
我吃了一惊。
蛮蛇得意一笑,小声道:“我现在离你近得很,但凡你见过摸过的物事,我都能在你梦中造出来......唔,如果是这件袍子发动起来,恐怕就是你们家那条会打猎的小鱼,都要当场被大卸八块,你怎么会没事,的确是稀奇得很。”
我想了半天,才明白“会打猎的小鱼”是谁。
若连罗迟那样的金刚不坏之声都抵抗不得,那我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边蛮蛇顿了顿话头,继续道:“唔,除非你身上,还带了什么别的法宝?”
我愕然道:“我哪里会有什么法宝?”
蛮蛇瞧了我几眼,淡淡道:“能护你于无形,又能让你一无所觉,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法器,你觉着它简单,可能因为它本身灵力一般,功效却十分神奇罢。”
我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追问道:“什么功效?”
蛮蛇眨了眨眼,忽而凑过来,低声道:“三公主,你法力高强、性子温柔,人又生得漂亮,可曾有什么人暗中倾慕于你?”
这个时候,他却同我来开玩笑。
我板起了脸,冷冷道:“既然是暗中倾慕,我又怎么会知道?”
蛮蛇哈哈大笑,低声道:“哦,依我看,这法器放在你身上,恐怕也不是一日两日,倒似是有人早有准备,拿此物作为转嫁,将劲力通通引去了自己身上——故而你只受了外伤,内劲却早有人替你全数顶了。啊,这人若是还没死,那法力必定是高深莫测,三公主,你认识这样厉害的人物么?”
我如遭雷殛。
这一场梦醒来,眼前景色未变。
面前的人,换做了真君。
他坐在我身边,面上仍旧是冷冷淡淡,没有什么表情。
我手脚血气已活,竟能动了。
他与我离得很近,抬一抬手,就能触到。
我瞧了他半晌,笑了一笑,叫道:“杨戬。”
他身子微微一震,回过头来看我。
我伸手过去,轻轻理了理他耳边的一绺散发,低声道:“杨戬,痛么?”
你的早有准备,原来是这个。
(四十四)
他目光略微松动。
我叹口气,反身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他。
他身子僵了一僵,到底却没挣开。
我翻身的时候,双足仍旧不着力,滑落到地上。
他沉默地将我赤裸着的双足移到他膝上,半晌,方才沉声道:“怎么了?”
我喃喃道:“我错啦。”
他似乎也觉得好笑,拍了拍我的背脊,道:“什么错了?”
我没有回答,双手沿着他背后经脉微微动作、查探。
灵中虚弱,小玄、定通受损。
他受的伤并不轻,却偏偏不肯让我知道。
他有所察觉,微微推开了我,皱眉道:“你做什么?”
我笑了一笑,低声说:“别动。”
这么近看,他的眸色极浅,清清楚楚,就能映出我的模样来:
有些疲倦憔悴,但目中微微发着光,那是许久未有过的跳荡鲜活。
他看着我眼睛的时候,我扶着他的双手,支起身子,先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往下,缓缓附上了他的唇。
我的嘴唇冰凉。
他的唇很薄,微微带了茶香,我轻轻吮吻了几下,他却不肯张开嘴。
但我却也不是好相予的,狠狠咬住他下唇,趁他吃痛,借机而入。
他几度想要推开,却不敢碰到我身上伤口,用不出力,唯有一退再退。
我将早已祭起体内龙元,从唇齿之间,一点一点,推了过去。
他立刻惊觉,单手从后面按住我脖颈,轻易便将龙元拍了回去。
我亦被他拉开,却不肯罢休,顾不上喘息,十指紧紧抓住他胸前衣襟,再度用力吻上去。
他大致也被我这阵势惊呆了。
我从前虽然骄纵,却绝没有这样凶狠过。
后来我想,我情急之下,用的法子,可能不太对路。
这个人的性格,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想要强迫他,根本就是个笑话。
我被拉开了两次。
第三次,我觉得,他终于怒了,双手不知道捏了一个什么诀,我周身顿时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水泡,将我围在正中,缓缓漂浮到空中。
他鬓发微乱,面色铁青,衣襟被我扯得松松散散,冷冷道:“敖寸心,你疯了不成?”
我怔了怔,想要将双手贴在水泡壁上,刚刚触碰,却觉得一阵刺痛。
我咬着牙,不肯缩回手,一掌按实。
水壁虽然变形,但我手掌亦如刀削般疼痛。
杨戬面色变了变,挥手撤了禁制。
我自半空跌下来。
他伸了手,松松环住了我。
我没有动。
池水映照下,我瞧见我二人的影子,一深皂、一雪白。
林深雪浅,万籁俱寂。
(四十五)
我紧紧攥着他衣衫,喘息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来。
他的声音平淡,在我耳边道:“保住你的龙元,我并不需要。”
他这样说,我便知道已没有希望,微微闭上了眼。
清风微拂。
我伏在他怀里,他便静静抱着我。
我们都没有话好说。
身后却忽而有人干咳了一声,道:“真君,三太子来了,正在洞中候着你。”
我被吓了一跳,杨戬却镇定得很,“嗯”了一声,抱着我轻轻转了个身,放回了榻上,整了整衣衫,便下了山。
报信的人侧身让了让,待到杨戬走得远了,才坐到我身边,慢条斯理地道:“元君莫瞪我,我也不想上来的。”
我无精打采地道:“无妨,你打完猎了?”
罗迟没答我这句,上上下下瞧了我几眼,似笑非笑地道:“元君,你们方才做什么了?我瞧真君的脸色,难看得很啊。”
我仰天躺在榻上,喃喃道:“也没有什么,就是亲了他一下。”
罗迟道:“嗯?”
我叹了口气,道:“但是他不肯给我亲。”
罗迟道:“然......然后呢?”
我老老实实地道:“然后?然后我还是亲到了。”
罗迟顿时说不出话来,我俩一起沉默。
半晌,我才悠悠叹了口气,道:“阿迟,你说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知不觉中,吞下一样东西?”
罗迟当机立断地道:“没有办法。”
他目光在我身上略微一转,面色也变了,道:“你......你不是在动那个脑筋罢?”
我低声道:“没了龙元,我也死不了,不过是虚弱些罢了,于他却大有裨益,两害相权,取其轻者......”
罗迟“哦”了一声,慢吞吞地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放不下对他的那点心思。”
我讪讪笑道:“若连这点心思都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趣?”
从前我处处收敛,小心翼翼,是怕他看了出来,或旁人看了出来,觉得尴尬。
如今我在百花园做了这样的事,等于摆明车马、大开门户,捅破了窗户纸,倒也没什么好遮掩隐瞒的了,不若大方一些。
罗迟摇了摇头,也没说话,只蹲下身,从随身丝袋中,取出一双罗袜。
我左脚旧伤常犯,故而所穿罗袜,与一般的有所不同。
罗迟量过尺寸,将其加长,在伤处做了个夹层,填了些棉花。
如今,他低头帮我穿袜。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俊秀、沉静,我瞧着,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有些凄凉。
他一边穿袜,一边淡淡道:“元君,我母亲生前,同我说过一席话,我想说给你听听。”
我点了点头。
他继续道:“她与我说,这世上再神奇的道术、仙法,都不能教你真正明白一个人心中在想些什么,故而愈是不问、愈是不说,便会有越来越多猜想猜忌。元君,你们不把话说清楚,这笔帐就永远是一笔糊涂账,没有了结的一天。”
(四十六)
我怔了怔。
我一条上千岁的西海真龙,被一个年岁不过几百的水族后辈,宽慰教育了。
最悲剧的是,我竟然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讪讪笑了笑,转而道:“唔,不知道三太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罗迟看了我一眼,顿了顿,才道:“三太子是从东海来的。”
我心中咯噔一下,颤声道:“和我四姐有关吗?”
罗迟按住我手臂,低声道:“元君,三太子把四公主的......遗体,偷出来了。”
我脑中轰然巨响,若不是罗迟扶住了我,几欲从榻上滚下来。
罗迟说这话前,我一直抱着一丝希望:
杨戬断不会出手杀我四姐,如此一来,申吕所说不可信,事情就有转机。
但现在,她的死,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已无可质疑了。
我强忍着,总算没有掉下泪来,咬着牙,双目一眨不眨,盯着罗迟。
罗迟被我盯得皱了皱眉,淡淡道:“元君,你这就是强人所难了,我若现在带你下去,真君恐怕不会放过我。”
我不说话,也不动,仍旧这么看着他。
罗迟叹口气,道:“你就是把我看死了,我也一样没有办法——真君在下面洞中设了禁制,你当是我们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的吗?”
我低声道:“那不打紧,我们可以不用进去,就在外面听听壁角。”
罗迟看了看我,迟疑道:“若是被真君发现——”
我瞧他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低声道:“阿迟,其实真君为人,并没有你想得这样可怕——我在百花园中私祭解剑袍,是他用法术生生替我受了去的,方才我在山顶那样胡闹,他也并没有拿我怎么样......他为人恩怨极其分明,但凡有人对他有一点点的好处,都能这样回报。我们在外面听着,便真是被发现了,最多不让我们再听,也不会怎么样的。”
罗迟低下头,道:“真君受了伤?”
我苦笑道:“你也没瞧出来,是不是?我先前也没看出来,要不是蛮蛇——”
罗迟似乎略微有些发愣,此刻才低声道:“怪不得你想起来祭龙元给他。”他说完,弯下腰,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叹了口气,道:“上来吧。”
我又惊又喜,赶紧爬上他的背。
他背起我,身形轻盈,脚下如有风,不过十几下起落,便到了先前真君用来囚禁蛮蛇的山腹洞口。
方接近几步,便听见里面有一个清越的声音道:“照伤口看来,倒的确是被人一爪透胸而死。”
这声音我自然辨得出来,正是杨戬那位同我们四海有些仇隙的义兄,三太子哪吒。
又隔了小半会儿,杨戬淡淡道:“东海那名婢女,说的未必是假话。”
三太子笑道:“何以见得?”
杨戬道:“她嗓音嘶哑,双足虚软,两颊略有浮肿,足见其伤心郁郁,已非一两日之事。人说的话虽然可以假装,这体虚的病症,却是装不出来的。”他顿了一顿,又道:“更何况,她说话之时,并不惮于直视我,不尽不实之人,恐怕没有这样大的胆子。”
三太子低声道:“二哥是说,有人变作了你的样貌,前去行凶?”
杨戬沉默片刻,道:“此人当真是个人物,照申吕所言,四公主至死,都没有人发觉此人是个假冒的,想必这人对我的一言一行,都了解得十分清楚。”
三太子闻言叹了口气,道:“这会是什么人做的,二哥心中可有数么?”
杨戬淡淡道:“拿刀的人,你我心知肚明,只是不知道今次这把刀,是什么来历、什么背景,做事竟这样狠绝。”
洞内沉默半晌。
杨戬又道:“外面情形如何?”
三太子笑了笑,道:“哦,这我看你倒不用担心,你那位宝贝侄子精明得很,头一个先把自己娘亲给押下了,说她是非不分,助纣为虐,故而来了个大义灭亲云云——其实这大牢就设在司法殿,三圣母自然是什么亏都吃不着的。不过这样一来,倒恰恰堵住了上面那两位的嘴,教他们抓不出什么把柄来,还要反过来称赞一句:大公无私,精忠可表,哈哈。”
杨戬亦笑道:“此番多亏了三妹的宝莲灯。”
三太子忽而叹了口气,低声道:“二哥,我还想要问你,你明知宴无好宴,做什么还任由她去百花园?我早同你说过,由我去捣个乱,将她堵在府上,不是安全多了么?”
真君沉默了片刻,似乎是笑了一笑,道:“你能堵她多久?事情过后,难保她又会搞出些什么来。一样都是闯祸,带在身边,总要安全一些。”
我同罗迟站在洞外,面面相觑。
我再愚钝,也知道这个“她”说的是谁了。
罗迟极其悲哀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在说:你还能再丢脸些么?
我赶紧别过头去。
这一别,又吓了一大跳。
面前骤然多了一张脸。
姣好仿若孩童,双颊微粉,目如点漆。
这位小祖宗不知何时站到了我面前,背着手,抬着头,笑盈盈地道:“三公主,站了这么久,怎么不进来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