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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6-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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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三太子瞧着我,面上表情似笑非笑,十分欠扁。
我确定了,他最后那句话,是故意要问给我听的。
但现在却实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我拉住他袖子,低声道:“我四姐在里面?”
三太子笑意立去,瞪了一眼我身后的罗迟,道:“不是叫你别让她下来么?”
罗迟瞥了他一眼,不温不火地道:“三太子,你是我主子?亦或元君是我主子?你自己若有个老婆,难道会去抱着别人的老婆睡觉么?”
三太子一张精致小脸上红红白白,表情一时精彩得很。
我竟忘了提醒他,罗迟虽然温吞,但唇舌之利、言语之毒,冠绝三界,无人能及,连刘甫那样的人物都招架不住。
三太子僵着不开口。
幸而此刻真君在里面扬声道:“罢了,进来吧。”
我喜出望外。
罗迟一言不发,将我背了起来,缓缓走入洞中。
此刻洞中已燃起明灯。
蛮蛇盘膝坐在阵中,双目微合,似已入定。
真君站在我先前躺过的榻边。
榻上,豁然躺着我昔日那英姿勃发、神采飞扬的东海四姐。
我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任罗迟一步步走到榻前,将我放在床沿。
她面色一片苍白,身上衣衫已被重新整理过,看不出血迹。
我颤抖着伸手去探她龙脉,却一片沉静、毫无生息,不由得茫然起来,一时竟不知所措,抬起头,恰迎上真君目光。
真君此刻目光也十分柔和,低声道:“你多陪她片刻罢。”
他转身要走。
我瞧着他背影,不知怎么,总觉得影影绰绰,并不真切。
好似浮云天际,飘忽不定,最终无可捉摸。
这感觉让我有些忘情,不知怎么就伸出了手,抓住他一片衣角。
丝袍冰冷柔滑。
我紧握着不肯放手。
这掌中触感,方是最真实的。
真君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我。
我低声道:“别走。”
这话说得极轻,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他看了我半晌,终于回转身,在我身边坐下。
我松开抓住他衣襟的手,握住了榻上四姐的手。
我行到今日,不论本意如何,已是离经叛道、渐行渐远,举目虽有亲朋,却鲜有能亲近者。
唯独这位四姐,对我始终如一。
她的手虽然冰冷僵硬,但我这么轻轻握着,仍旧觉得心中,有些许微薄暖意。
真君没有说话,略微扶住了我,让我侧过身子,靠在他肩膀上,不至于支撑得过于辛苦。
罗迟不知何时,已退了出去。
蛮蛇没有醒来。
我伸出空余的一只手,轻轻握住了真君的手。
真君没有挣开我的手,却并没有反握。
这没有什么关系,我亦觉得很好。
此时此刻,应当有许多话要讲,最终我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么坐了不知多久,山穴中微微起了风。
四姐身上罗衫单薄,被风一吹,更显萧瑟。
我勉强笑了一笑,道:“我给四姐加件衣服。”
床榻边,是罗迟在宴上一直捧着的白裘,想来他匆忙冲出去救我,并没有来得及放下手中的毛氅,因此一并带了来。
她送给我的东西,没想到竟用在了自己身上。
真君看我的目光,自然便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伸手将那白氅拿了过来,递给我。
我艰难地俯下身,轻轻将手中白氅,覆在她的身上,用手整平、盖好。
这一番动作做完,我亦是大汗淋漓。
真君原本一直沉默,此刻目光忽而定在一处,低声道:“这是什么?”
(四十七)
我顺着他目光瞧过去。
白氅衬里一角,用金色丝线,绣了一条飞龙。
我伸出手,轻轻摩挲,道:“有什么不对么?”
真君皱了皱眉,道:“这是个法印。”
我奇道:“法印?”
真君点点头,道:“你让开些。”
我缩了缩身子,让到他背后,见他一指点出,一点光芒在指尖透开,慢慢渗透到那金色飞龙之中。
那金龙得了灵气,浑身气息流动,竟然慢慢活动起来,好似活了一般,双目荧亮,隔了半晌,张口一吐,竟凭空吐了一支小小的竹管出来。
我“啊”了一声,道:“这是我们四海的密信。”
真君将那竹管从榻上捡起。
我低声道:“这密信上也结了印的,只有收信者本人用灵力催吐,方能打开,若是旁人得了去,就是强行打开,里面的信件也会自焚燃尽,不致泄露机密。”
真君闻言,将竹管递了过来,淡淡道:“你看吧,应当是写给你的。”
我伸手接过,深深吸了口气,合掌按上了竹管底部。
灵力一吐,竹管应声而开,现出一面小小一卷玉版纸来。
这信,果然是写给我的。
照罗迟所言,这大氅送至我处,也不过几个月的功夫。
此后不久,四姐便出了事。
这信恐怕关联重大,我一念及此,不由得瞧了真君一眼。
他拍了拍我的肩,转开了目光。
我双手微微颤抖,将那卷纸打开。
真君仍旧偏着身子,没有回过头来。
我略微闭了闭眼,低声道:“我读给你听。”
这信上笔迹,大开大合,收放自如,全无半点女子的娟秀之气,正是我四姐的手笔。
我咬了咬唇,低声读道:“三妹见字如晤......”
“三妹见字如晤。
桐化海小酌把臂,亦已廿载矣。今尔庙堂之高,余四海之深,欲一见而不可期,盖因缘势运也。
此信既展,余当已殒命,其中机窍,不可言尽。
汝当携信顾访昭惠二郎显圣真君,天地安稳,众生祸福,皆在于此。
别余顿首,唯愿三妹一切安好。”
信末没有署名,一样是一条御天金龙,直欲破纸而出。
我紧紧捏着信。
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是什么事这样紧要,让她不惜通过两次辗转,也要把消息传到真君手上?
我止住颤抖,将信递给真君,道:“此处还有一个法印,想必是要给你的信。”
真君默默接过,依样画出法印。
信上金龙一样张口吐出竹筒。
我望着真君。
“你四姐恐怕是无意之中,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才被杀人灭口,”真君握着手中信笺,缓缓道:“她之前就做好准备,知道若是直接送信给我,太过张扬,恐引起怀疑,因而故布疑阵,由你转交——她那日去赴‘我’的约,想必也是想趁此机会,将事情告诉我,可惜还没有说出口,便为人所害。”
他微屈手指,将信展开。
上面却只有一句话,一个地方:
云梦大泽,须弥洞。
(四十八)
这个地方,我居然是认得的。
那时我还住在灌江口,有一回听人说起,我南海的二姊润心,就要出嫁了。
她同我一向交好,只不过因我嫁了杨戬,同四海翻了脸,她为人又柔弱乖巧,不似四姐那般大权在握、进出自由,故而已经很久没有来找过我了。
话虽如此,一场姊妹,礼不能免。
但我当时,却有个难处:出嫁之时,身边并没带甚么嫁妆,此刻除了栖身的这座宅子,最值钱的,大概就是各类珍奇兽皮兽骨。
这些东西,我却是万万送不出手的。
我硬着头皮去找杨戬,谁知还没开这个口,就吵了起来。
为什么吵,我现下也记不得了。
只记得这一场口角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他转身挎了弓提了枪,头也不回地出了府。
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
我同他吵过后,便也后悔了,但要我拉下脸皮,跑出去找他哄他劝他,却也是不能的。
我那时虽然喜欢同他争,但心里总是觉得,他娶我的时候,并没有人逼迫着他,可见他心里还是最喜欢我的,总会回来找我。
我后来知道了真相,其实也十分后悔,设身处地,便明白了他的难处。
若是当初我早早知道了他的心意,一定就不会这样待他。
但那一年,我却还没有想得这样透彻,自己跟自己发了一通脾气,便也出了门,在人间到处乱走,路过个小镇子,却听人说起了一件趣事:
说是云梦泽每到圆月时分,湖面都会投射出一只浑身长满白色长毛的大虎,卧在地上,怀中闪闪发光,仿若星辰入怀,十分璀璨漂亮。
但这大虎却只是个虚影,有好事的人找遍了整个大泽,别说大虎,连根虎毛都没有寻着。
我听了,不由得有些欣喜:这哪里是大虎,分明是只狮子,此地的人没见过狮子,便以为是大猫了。这狮子只见其影,不见其形,想必是靠了什么法术,设了禁制,躲在了潭中哪一处,却不慎经过湖光反射,露了踪影。
这狮子既有这样的能耐,怀中藏的,想必亦是个宝贝。
我打定主意,预备找了去,同它打个商量,用龙鳞与鲛珠,换了它的宝贝来,送给我的二姐做礼。
这一路走一路寻,费了好些个时日,等到真的找到那洞穴里,却吓了一跳。
那巨大的雪狮,四爪血肉,都已与地下石穴,紧紧连到了一起、生到了一起。
我瞧得难受,忍不住道:“谁把你关在这里的?我......我救你出去。”
它碧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我,半晌,才柔声说:“是我自己。”
我惊呆了。
它垂头舔了舔怀中微微闪烁的两颗珠子,说:“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守在这里,守足三百年,我怕我受不了寂寞,最终会跑出去,所以预先把自己锁在这里。”
我瞧得出来,它很宝贝那两颗珠子。
我此刻觉得它毅力非凡、可敬可佩,自然也打消了换它宝贝的念头,便干脆坐了下来,同它聊天说话。
它总是静静听着,偶尔发问,声音也是轻轻的。
我这么多年,很久没有这样同别人说过话,觉得很安心。
临走的时候,我对它说:“你等着,我会再来看你。”
这一说本是真心诚意,谁知我回去不久,便出了那件事。
我被遣回西海,开头几年,日日严加看管。
等我得了隙跑回去看时,那雪狮已不在了。
我不死心,每年都去,但年年失望而回。
再后来,我去了灌愁海,去了天庭。
这些事,本来在我记忆当中,都已有些模糊遥远,此刻见到了这个地名,方才一一浮现。
不知不觉,竟也过去了这么许多年。
我吸了口气,低声道:“这地方我认得,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