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鸿》漠北桃花

15、白头无期 之二

　　我几乎灵魂出窍，连呼喊都已忘了。视线越过那猛兽筋骨突兀的肩头，我呆呆望着城门中央那些字，心中将过往岁月里的人与事风驰电掣般过了一遍，然后喃喃念道，“往生天。”

　　就像一句翻天覆地的咒语，巨兽、石楼、围墙与壁画忽然被风吹散，一整座城池的热闹与生息都倏忽不见，我茫茫然站起来，仰头可见遮天蔽日的绿荫，低头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而我立在悬崖边上，再向前一步就会坠入深渊。

　　难道这就是人族世代供奉的灵地？

　　我摸索着四处游走，不时抬头去看头顶连成一片的木叶枝杈。又走一阵，枝叶愈发茂密，几乎连一点阳光都无法渗透下来，四周也就愈发晦暗模糊。我拨开一从长草，眼前竟陡然出现一张脸——它轮廓粗犷，眉间和嘴角都是深刻的纹路，一顶华丽的冠帽下是已然斑白的须发。我腿一软跌坐在地，这才看见此人全身都在一个朦胧的白色布囊中，这布囊悬吊于一根粗壮的枝杈，像一只巨大的蛹。

　　这是谁？他紧闭双眼，是死了还是活着？他为何被困在这里，是谁将他困在这里？

　　“他呀，是灵族的帝王。”

　　昏暗中飘来一声低语，我猝然回头，却只见一派虚空，而衣衫却从后被人一抓，生生褪下一层来。我心中紧张，匍匐在地来不及站起来，却见一双手拨开了繁密的枝叶，一个赤足少女披着我的外杉笑着问我，“你身上披着这些做什么？你难道冷得很么？”

　　这少女松松垮垮披着我的外杉，领口腰间都无意遮掩，我吓得立刻转过头去，不敢向她望。却听草木的悉悉索索声渐渐近了，少女的芳香与体温近在咫尺，然后从我身旁走过。我禁不住半睁开眼去寻她身影，却见她袅袅娜娜走着，她走过的地方树枝交错纵横，渐渐现出一个又一个白色布囊，须臾之间，这片林子已经挂满紧闭双眼的生物，它们无一例外都被一层白色的纱雾包裹着。
　　“喀拉”，很轻微的一下响声。少女回转身向我一笑，“你看，又一个人的美梦破碎啦。”

　　我已不由自主从地上爬起来跟随着她，而她领着我，一路指点，“你看这一只云结的颜色已经有些泛黄，它的主人必定遇见了许多挫折，对曾经许下的愿望心生怀疑；你看这一只，它本该白璧无瑕且微微透明，但现在却爬满黑色经络，这是云结破碎的前兆了，大概会在一念之间，它的主人心灰意冷，从此忘记自己曾经的承诺；你再看这碎了一地的……刚才那声崩裂就是它发出来的，如若你想知道它的主人现在做什么，只需将这些碎片捡起，一片一片全都吃下去。”

　　“吃下去？”我吓一跳，眼看她将一片云结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而后舔着手指告诉我，她所吃下去的那一片，承载了一个女子幼儿早夭的回忆。她还要认认真真评价一番，“这片云结真苦，但是脆脆的，嚼起来真香。”

　　我有些黯然，背转身去不看她。等她一心一意吃了个饱，满足地叹了口气，我刚要回头问她这是何处她又是谁，忽然眼前一黑，我那犹带体温的外杉被她扔得罩在了我头上。

　　“也不嫌麻烦么？本来清清爽爽的，非要罩着这个作甚？来，你跟我来，我领你去吃别的云结。我一个人在这里太久了，为什么你现在才来呢？”

　　我脸上发烫，一想到她此刻的样子，压根儿不敢把头上那外杉拿下来，索性将心一横用外杉包住了整个头，这才循着她说话的声音艰难地跟着。

　　“你、你叫什么？这是哪里？你说……你在等我么？”这几个字完全说出来当真不容易，我蒙着头走路磕磕碰碰的，也不知将这林子里的多少云结撞得荡来荡去。

　　“名字？”她的声音充满疑惑，“我没有名字。”

　　“啊……我叫札幌。”

　　“札幌？你是秦无期。”

　　“谁？”

　　“你是我终于等来的秦无期呀。”一双手轻柔地解开我罩在头上的外杉，一瞬间我看见她坦荡纯洁的样子，“‘会有一人名叫秦无期，他带着你离开这里，离开往生天，去到天涯海角的任何地方，去到从未有人发现的天地之间的连结、山川之间的褶皱、星辰日月无法照见的角落，去到一朵花开的时间里曾经存在而又消失不见的国度，去到涨潮声或者蝉鸣声所幻化出的世界。’——有这么一个声音，从我有意识起就是这样告诉我，如果你不是秦无期，你又怎么可能是你，我又怎么可能是我呢？”

　　我百口莫辩，但在心荡神摇之间，我真愿相信我就是那个上天入地能去一切地方的秦无期。在我恍然陶醉的时候，忽然有一些灰尘扑簌簌掉落下来，我们同时向上看，但见头顶纠缠依附的枝蔓开始颤抖与分开，阳光悚然坠落，金色天空被割成无数碎片向下倾倒，一些幼嫩的新芽与细弱的树枝纷纷被折断，铺天盖地落下来，紧接着原本碗口般粗壮的枝干也开始弯曲拗断，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无数云结开始摇晃，继而三个五个成堆成堆破碎崩裂，那些安眠于内的生灵发出绝望痛苦的叹息与呜咽，而后化为滚烫的液体，将蔓延花草的地表腐蚀成一个又一个凹槽。少女尖叫一声，我紧紧抱住她，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可以逃去哪里。

　　“它在下沉，在下沉！”

　　热，越来越热，我们身周的树木开始燃烧，火红的草木屑四处飞溅，我脱下外杉紧紧裹住她。往生天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云结的白色碎片和那些持续灼烧的草木屑悬浮于我们四周，但我眼前这枚就快燃尽的树枝，竟然开始一点一点生出新芽。它有一半正在消融，变得火热而后化为飞灰，尽管我甚至听见噼里啪啦的焚烧声音，但它的另一半生长出的新芽竟然飞快变得茁壮，甚至在火势未曾烧到的时候就已经又长成一枚不小的树枝。

　　一定是时间上出了错，一切变得混乱。

　　我的眼前又出现那些石楼、围墙与斑驳的画壁，那是一座城池的入口，而那城池本该是我一脚踏入的灵地。

　　往生天的下沉速度在经过灵地的时候变得很慢，火光熊熊里，我看见父辈们曾经世代供奉的灵族——庙宇前尽是杀戮之辈，家宅中满是谩骂争斗，商市没有任何商贩而是姿态不堪的赤裸女子；在街头与城墙脚下挤满醉醺醺的男人，他们有的在呕吐，有的互相砍杀，有的紧紧揪住胸口的衣服怒吼，有的跌跌撞撞来到商市，抱住一个女子就开始苟合；一个痴肥呆滞的人躺在一堆金银翠玉中笑，笑累了就睡，睡醒了看一看四周又开始笑，周而复始，直到力竭而死；一个骨瘦如柴的人正在打坐，一些人经过将酒吐在他身上，一些人经过时用元宝狠狠砸他然后狂笑着离去，一些人从混乱的砍杀中刚刚逃出来，终于支持不住倒在他身边，最后变成一具风干的尸体，一些人在他面前交欢而后怀孕、生子而后哺乳、染疾然后衰老，这瘦得不可思议的人始终不吃不喝闭目打坐，终于有一天他嚎啕大哭，口中喊着“神明欺我、祖师负我”，狂奔而去。

　　这就是息山用沃土养育的灵族，这就是息山心怀敬畏的灵地，这就是我跨越千山寻到的、准备在此死去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