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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卌四:忏悔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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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台湾,杂志社刊登的一篇文章轰动世界——《顾思宁忏悔录:西安事变——我犯下的荒唐错误》。
丈夫这一生中后悔过很多事,但他不会后悔西安事变。
丈夫为了早些得到自由,也会应要求写一些检讨文章,但不会是这个样子。
一辆黑色的别克车在黯淡的晨光中飞快前行,寂静的洛杉矶的早晨,空气中有微凉的海风湿润,街道上只有宿醉未归的青年嬉皮士们,长发披在脏兮兮的夹克上,在树丛中疯狂的□□,围着一个燃烧大麻的海豚欲死欲生。
汽车在洛杉矶时报总部大楼门前停下,在门口等候的记者大吃一惊:“天啊,真的是您,P.K.……”
这是记者们第一次看到她褪下西装和燕尾服,风衣里是一件墨绿色的旗袍。
“Phoenix Koo,顾是我丈夫的姓,”她伸出手去,“关于那篇忏悔录,我有话要说。”
从来拒绝接受采访的洛杉矶爱乐艺术总监,第一次走进一家家报社,一个个电视台,所有人都震惊于那双不同以往的眼睛——那里面有不可负载的真挚哀伤,这悲伤不仅仅来自苦痛,仿佛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一次又一次的与命运讲和,一次又一次的从苦难中平心静气,然而还是不够。
——你们已经拿走了我和我丈夫珍爱的一切,如今连他的尊严都要拿走?
——我们付出了整整后半生的代价,杨虎城将军付出了全家的性命,就为了一个荒唐的错误?
“我以自己全部的,历尽波折的人生起誓,我以我最宝贵的爱情起誓,这篇文章不是我丈夫写的,它一定被篡改过……”
洛杉矶时报,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美国广播公司,一波波的采访在两岸三地引起巨大轰动,忏悔录一文被迅速从杂志上撤销。陆方妮还没有从震惊,伤恸与疲倦中恢复过来,另一篇文章又悄悄刊载在台湾的报纸上。
“少帅顾思宁首次开口,谈与秋皇三十年传奇爱情:……我与小秋很早相识,感情很深,遍传京华,但当时家里已经给订了婚约,小秋主动离开了我……事变之后,我夫人赴美就医,秋舍身相陪,不计名分,二十余年相濡以沫……”
她放下报纸,直视面前特意从台湾赶来的总统府资政:“您给我看这个做什么?我和我丈夫的感情,我自己心里清楚就够了。”
“夫人,哪有感情会一成不变的?你们都二十多年未见了,少帅和秋皇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这其中的深情您不能体会吗?这篇文章哪一句话是假的?秋皇绝世名伶,总不能一辈子这么没名没分,这样有名无实的婚姻关系,保持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所有人早就都在劝他离婚了……您现在在美国大闹,说忏悔录是假的,您知道蒋总统多生气?蒋夫人为了少帅安全着想,一直劝他早点离婚……少帅顾及您的感受,不愿意主动提出来……”
她看见张群的嘴一动一动,像是在演木偶戏一样,她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回响的都是另外的话,明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可他温柔而低沉的声音仍然如昨日般清晰。
——“结婚有很多好处啊。你看,结了婚,你搬进来,就不用每次先送你回陆府,我再一个人回去了,结了婚,我们就可以放心生孩子……”
——“我怎么也没法忘记母亲的死。我害怕婚姻,我以为既然结局是那样,不如从来就不要承诺。直到遇见你,我想如果结婚就是和你在一起,生儿育女,白头到老,那也就不可怕了……”
——“是要你自由,不能让你在地球的另一头,还是跟着一个囚犯受罪……”
——“除非你把我休了。”
——“那我就休了你。”
——“不会的,不会的,管他天涯海角,我们永远是我们。”
……
宁静的比弗利山庄别墅。炉火有力的跳动,银河在庄严移动,清冷的星辉倾倒在竹木地板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她胸口下面藏着巨大的哽咽,象团火在燃烧,所有的记忆连绵不断冲击着她,她在灯下恍惚的提笔:
“人爱自己的历史甚于鸟爱它的翅膀,而你们现在让我斩断我的历史。为了我爱的人的安全,我陆方妮,正式向顾幼卿提出离婚。”
一滴眼泪啪的打在信纸上。
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她意识到那原来是自己的眼泪。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她以为什么都再也无法击倒自己,原来还是错了。
我达达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因为一个棘手的案子,顾念欢正在办公室里急急的查着资料,电话响了起来——是洛杉矶的号码。助手看见年轻的律师脸色青白,放下电话,抓起汽车钥匙就往外跑。
阿欢下午赶到洛杉矶,看见几个乐手正在病房门外守着,其中一个还抱着小号,紧张的向满头大汗的顾念欢解释,“在台上站了没几分钟就摔倒了,抱起来才发现全身都是冷汗,拨了911……”
“Alex Koo,我是P.K.的儿子,”他尽量使声音平静下来,“我母亲要不要紧?”
“肺部的情况很糟糕,她对抗生素耐药性极大,目前静脉注射还没起到作用,如果到明天还是这个体温,家里人就要做好准备了。”
“她现在体温多少?”
大夫低头看了一下记录,“104。”
顾念欢脑袋嗡的一声。
宋子文是在深夜被电话吵醒的,冷静的三十二岁的诉讼律师消失了,而是七岁的哭泣的阿欢。
“宋舅父……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不能没有妈妈……”
“这个时候没有航班……再睡一会儿吧,”张乐怡翻了个身,搂住了丈夫,“你去了也只能在机场等着。”
“我睡不着。”他披上衣服,点燃一根烟就下了楼。
宋子文登上了飞往洛杉矶的最早一次航班,心里一直在狂跳,生怕下了飞机会看到他最畏惧的一幕。自己怎么能想不到,她接受那样的采访,台湾不可能没有动作……他带着剧烈的恐惧和自责走进医院——陆方妮带着氧气面罩,仍在昏迷中,病床边的椅子上坐着脸色惨白的顾念欢。
他竟然像松了一口气一样——他想过更坏的结果。
他俯下身,蹲在面如枯叶的青年面前,声音飘忽:“医生怎么说?”
阿欢痴痴的看着床上的母亲——“她的肺就像被大火烧过,医生说就算她熬过这次,也活不出五年了。”
宋子文心里咯噔一声。
“其实也没什么,不是吗?舒伯特只活了三十六岁,莫扎特活了三十九岁……可她是我妈妈,独自抚养我长大,教我说话,教我学钢琴,陪我参加母子互助会,陪我练橄榄球,陪我参加社区活动,帮我温功课,帮我选中学,帮我申请大学,还供我去读法学院,她还要照顾我姐姐,还要指挥,还要写配乐……所有这些都是她一个人,姐姐走了,我毕业了,她终于可以过平静的日子,结果又弄出了什么顾思宁忏悔录,她没等来我父亲的自由,却等来了一纸离婚协议……然后大夫告诉我,我妈妈快要死了……”
阿欢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眼角,可他像疯了一样笑起来。
中午的时候陆方妮睁开眼睛,带着面罩说不出话来,只是艰难的抬了抬手指。
宋子文俯身握住她的手,干枯和灼热让他一阵刺痛,“妮妮,妮妮,你知道的,那不是幼卿的本意,怎么可能是他……”
她微微摇了摇头,眼角沁出两滴泪水。
阿欢跳了一下脚,夺门而去,宋子文和一个乐手拼命抓住了他,连拉带拽的把他拖到走廊里。
阿欢颓然靠在墙上,身体像一滩泥一样贴着墙壁滑了下来,眼泪拼命的往下掉,“我要登报,我再不要做顾幼卿的儿子,为什么什么罪都要我妈妈来受?他顾幼卿怎么不去死?”
“你胡说些什么啊,”宋子文的心揪得生疼,“阿欢,让妮妮知道你这样说你父亲,她该多难过……”
“他是哪门子的父亲?我从四岁起就再没见过他!你看到那篇少帅与秋皇的传奇爱情没有?他们怎么能这么伤她……大夫说今天必须把体温降下来,不然太危险,可你看看她……”
“阿欢,”宋子文皱紧了眉头,“去找酒精来,知道你妈妈在湖南的荒山野岭病倒,抗生素又不起作用的时候,你爸爸是怎么做的吗?”
她在混沌中感到衣襟被扯开了,有人用烧酒拼命揉着她的胸口,整个身体都像被浸泡在海里一样的凉润。
——“妮妮,看着你昏迷不醒,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
——“妮妮你听我说,你不会有事的,宋美龄会安排你去美国治病……”
——“我要是出国,他们就不会让我回来了。”
——“我要你活下去。”
……
她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张同样英俊的脸,同样盛着悲伤和担忧的目光,可那不是顾思宁,阿欢有着与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唯独那双眼睛继承了母亲,也正是那双宁静的眼睛,使他不再有父亲那样令人心动的悲剧气质。
她从未如此清晰的感觉到生命的传承,一支主题旋律在脑中汹涌的浮现,就在这一瞬间她明白了自己选择的意义。二十多年前自己没有选择死在他怀里,而是只身离去,这一走就是千山万水,是八千多个日子的殚精竭虑,是八千多个长夜的孤独辗转,身在其中才能体味里面几多艰辛。
但她不后悔。
大滴的泪水无声的涌了出来,为了一首没能完成的曲子,儿子会继续为他们写下去。为了当他们都不在了的时候,还有音乐会留在这世间,就像那个北平夏日里他为她戴上的琥珀,永远保留住阳光与草木的芬芳。
侵略,内战,政权……可以陨灭无数的生命,可以把一场完美的情缘演变成难以置信的模样,可谁能断绝爱情的传承,谁又能消弭音乐的力量?它们绵密,坚定,高贵,在累积的大雪中生根发芽,从人类鏖战的废墟之中生生不息的抽拔出来。现在的一切正在变成过去,在她眼前,走过的道路从未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