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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卌三:五十年代 ...

  •   1959年冬,洛杉矶玫瑰墓园。

      已经从法学院毕业,在纽约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的顾念欢赶回加州,扶着憔悴的母亲,在姐姐墓前放下一束白菊花。
      “阿欢,”她有些恍惚的说,“我总是忘不了你姐姐刚出生时候的模样,我醒过来,你爸爸小心翼翼把她抱到我跟前,她那么小,身上还是紫的,小鼻子特别好看,你爸爸说她像我,我觉得她更像你爸爸……我从没想过自己会那么爱一个孩子,那时我想,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比她更珍贵了,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一点伤害……可我把她带到这人世间,却让她受了这样的苦,阿欢,如果有下辈子,我再也不会要孩子了,再也不会要了……”

      阿欢流着泪,紧紧揽着母亲。陆方妮这些年来一直担心,如果自己走在前面,还有谁能把女儿照顾得像自己一样好,现在女儿先走一步,她感到悲伤而又安心。

      “宋舅父把消息告诉爸爸了,说他拿着一张二十年前的《大公报》,哭得什么一样……”

      女儿下葬的次日,穿着一身黑西装的P.K.回到乐团,意外的听见她的乐队奏响了贝多芬第七交响乐的第二乐段。
      按照洛杉矶爱乐的传统,有现任或前任乐团成员死亡,团练时会播送这段音乐,然而为了团员的家人辞世而播放,这还是第一次。
      “谢谢你们,”她不动声色,“我们开始吧。”

      他们正在排练的是一部钢琴协奏曲,作者是一个死在战争中的中国青年,毫无名气,团员们都在议论着这份总谱上有很明显的经P.K.修饰过的痕迹,但她拒绝把自己的名字列为作者。
      “这首曲子属于我的学生,”她说,“一个本来有潜质成为中国的柴可夫斯基的青年。”

      女儿走后,陆方妮有了大把的时间,终于开始了北平组曲的创作。现在在她的身边,已经只有乐团和音乐。儿子在东部工作,亲友也都在东部,七年前宋钧颐与父亲大吵一架之后远赴英国,在曼彻斯特一所大学执教,而争吵的原因令她至今想起来都会痛心。

      宋子文夫妇来洛杉矶探亲,张乐怡在甲壳虫的后座上发现了一摞潦草的速写,上面是女人美丽的脸,最后一张上写着一行小字:
      “美丽有两种,一是深刻而优美的方程,一是你泛着倦意淡淡的笑容。”

      她笑了一下递给丈夫:“子文你看,钧颐终于有心仪的女人了……还是个亚洲女子……”
      宋子文接过那一摞画像,一张张翻下去,脸色变得煞白,心拼命的跳着,仿佛要冒出喉咙——即使儿子画得潦草,他怎么会认不出那张脸?

      傍晚儿子回到公寓,父亲一言不发地抽了两支烟,在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打了儿子一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耳朵嗡嗡地响。宋子文还要打,张乐怡已经冲进来抱住儿子,“你这是干什么,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宋子文再也忍不住,本来想在张乐怡面前给儿子留些颜面的念头烟消云散,他眼睛血红的吼了起来:“你疯了!她是你姑母!她比你大了近二十岁!这算什么?世界上到底多少女人?!……”
      “对不起啊父亲,”两行眼泪无声的从青年脸颊流下来,“可我真的没办法放弃……”

      宋子文的记忆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法拉盛,醉酒的自己,穿着浅粉色连衣裙的少女……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充塞了他的胸膛。
      可那是不一样的,自己当时只缺少了一点勇气,而如今儿子面对的是禁忌。

      “父亲,姑母是一个美好的存在,从前是,现在仍是,我们也都曾许下誓言会永远爱她,保护她。唯一的区别就是,我的永远比您的,比顾思宁的,都更远一点。仅此而已。”

      宋子文忽然苦笑起来,不知是笑儿子还是笑自己。
      ——“妮妮,你看看小妹,看看乐怡,谁还保留着自己的工作?幼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子文,顾思宁一点都不完美……可是从恋爱到现在,他一直会给我我最想要的,而不是他认为我该要的。”
      ——“我抱着她,心都要碎了,眼看着她受这样的罪,真不如我俩痛痛快快的一起走……可她落下这病就是为了让我好好活着,现在大夫都说她还有救,只有好好活着才有希望……”
      ——“即使孩子没出事,她有机会在美国重新生活,继续她的事业,我会让她再回来和我一起幽禁?”
      ……
      “钧颐,”他狠狠掐灭了烟头,“你懂什么是爱吗?你有什么资格去评价顾思宁的爱情?”

      不久后儿子在曼彻斯特找了一份教职,与亲友告别,独自去了英国。一年后,一头雾水的陆方妮才从张乐怡处得知真相,痛心得说不出话来。

      也许是受了钧颐的事情的刺激,直到通过纽约州律师资格考试,顾念欢才向母亲坦白自己的取向。
      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在更衣室里发生了“事故”,他为此惊恐和惶惑过很长时间,那阵子在球场上玩命的和人打架,在场下不断的找女孩,颇有父亲年少轻狂时的神韵,也让母亲着实担心了一段时间。后来他想明白了一些,拒绝再为此感到羞耻。

      陆方妮一夜没有睡。他们已经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

      “你是我的骄傲,从来如此,”陆方妮背对着他,声音平静而温柔,“还记得那个晚上我和你说的话吗?不顾一切的爱与攀爬的青春的道路,无论看上去多么不可思议,其实都是正确的。阿欢,什么都不要担心,天塌下来妈妈陪你扛着。”

      她在音乐的陪伴中一点点老去,时间仿佛过得特别快。离婚多年的鲁德有几次约她一起以听众的身份出席音乐会,两个人还一起跳过华尔兹,不知怎么被阿欢知道了,从纽约发了信过来:

      “母独居近二十年,生我抚我,鞠我育我。综母生平,殊少欢愉,母职已尽,母心宜慰,谁慰母氏?谁伴母氏?母如得人,儿请父事。”

      陆方妮回信:“文采不错。不要抄袭徐家阿欢。”

      经历了与命运的和解,与自己的和解,她已经不再苦苦执着于一个答案,不会再拼命的质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我的女儿?

      ——“一切文学,哲学,艺术……那些最杰出的,能永恒流传的作品,它们之所以恒久,是因为它们展现的美和苦难,不在外表,不在才智——它们终将有解;而在命运本身——它永无答案。”

      永远过去了的过去,有什么永恒的东西留给未来。今天生活着的世界和岁月,不就是二十年前,五十年前,生者和死者的未来……

      她把全部的热情和灵魂,都交给了北平组曲。那是她的天鹅之歌,那是一代人的天鹅之歌,所有的郭松龄和韩淑秀,所有的郁达夫和陈二妹,所有的顾思宁和陆方妮,都穿过时间,穿过音乐朝她走来……

      平静的生活终于被大洋对岸的一篇文章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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