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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卌二:19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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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9月,洛杉矶国际机场。
“爸爸!”颀长的青年在门口挥了挥手,看见宋子文疲倦的笑容。
去年宋钧颐大学毕业,来到加州理工读博士,学校距离洛杉矶很近。他带着父亲走到自己车前,拉开后备箱把父亲的大行李箱塞了进去,“晚上去姑母家里吃饭。”
内战失败,大陆沦陷后,宋子文携家眷迁居纽约,正式开始了寓公生涯。他看见儿子便皱皱眉头:“怎么还在开这辆甲壳虫?不是告诉你去换一辆么,一分钱一分货,舒适安全最重要。”
“一个穷博士,哪来那么多钱,”宋钧颐笑笑,“上次胡适博士大骂国民党腐败,再加上傅先生写的那篇文章,消息都传到美国了,我在这边开豪车,您不怕大陆和台湾又传闲话?”
宋子文听着汽车广播里传来的乡村音乐,轻轻揉按着太阳穴,“你自己感情的事怎么样了,已经二十出头了,不要让我因为这件事操心。”
青年略微脸红了一下:“周围没什么女孩子,中意的就更没有了,一个个都傻乎乎的……”
“女孩子嘛,就要傻一点才好,再找一个像你这么聪明的日子怎么过……这是往哪儿开?”
“音乐厅,姑母彩排还没结束,我们先等她一会儿,然后一起回家吃晚饭……姑母的新家您还没去过吧?她新买的别墅,贷款的事不知怎么被大姑父知道了,硬是替她付了另一半,说华北军第一夫人哪里有贷款的道理。”
孔祥熙与宋子文多有不和,在对顾氏夫妇的歉疚上却如出一辙。宋子文看了儿子一眼,不动声色:“是你告诉大姑父的吧。”
青年聚精会神的开车,装作没听见父亲的问话。
“姑母贷款你不和我讲,找你大姑父做什么。”
“爸爸,不是我说您……”宋钧颐转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没有看他,“每次您要给姑母钱,她一反抗,您就没办法了,大姑父比您强硬得多,直接找人把钱往银行账号里汇,她退都没地方……您搞财政、搞外交、问美国政府要钱可能有一套,但和人打交道这方面,我对您实在不敢恭维。”
宋子文转过脸去,没有答话。
灯光晦暗,一束光线打在舞台上,乐声纷杂,空气里有新鲜木质的清香。排练时的乐手们与演出时大相径庭——宽大脱线的毛衣,边缘磨破了的牛仔裤,拖鞋里露出不安分的脚趾——与一个摇滚乐队也没什么区别。
宋氏父子在音乐声中悄悄走进观众席坐下,空旷的座位上只有一个蓄着长发的青年白人男子。
“麦克,我吹圆号,”他伸出一只手。
“Atticus,我是学物理的,这是我父亲,”宋钧颐伸手与他握了握,“我们等P.K.。”
瘦高的陆方妮站在她的乐队前面,穿着毛呢长裤,高领衬衫,齐耳短发——除了正式演出时会换上燕尾服,这是她在乐团里一成不变的装束。在这个一直由男性统治的领域里,作为闯入者的P.K.始终避免以任何方式突出自己的女性色彩——“我只是一个音乐家,我既没有兴趣,也没有精力去做女权主义先驱。把人们的注意力过多的吸引到我的性别上来,无论对我的音乐,还是对我的生活,都没什么好处。”
疲惫的宋子文仰靠在椅背上,很快进入了梦乡。儿子脱下外套给父亲盖上,抱着双肩一动不动的听乐团排练柴氏第六交响乐,作曲家的天鹅之歌。
麦克忽然转过脸来,冲着他指了指台上的指挥:“她是一棵芦苇。”
宋钧颐觉得这个比喻很有意思:“为什么?”
麦克理了理裤子上的褶皱:“美。柔软。折不断。”
他笑笑:“你了解她的生活?”
“不了解,”圆号手摇摇头,“听她的音乐就足够了……音乐是什么最吸引您?”
“美。极致的美。”他毫不犹豫的回答。
圆号手又摇了摇头:“对我来说,‘美’只是音乐的诱饵,音乐真正打动人的是‘真’。”
“噢?”宋钧颐认真的说,“洗耳恭听。”
“好的指挥家可以带领一个乐团,打磨出圆润细腻的唯美音色,节拍,音量……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华丽,让听众从耳朵到内心,尽是一派极致的舒适。把这点做到顶峰的,比如卡拉扬,托斯卡尼尼……”
宋钧颐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然而有些指挥家,他们宁可抛弃外在的华丽,去挖掘音乐本身表达出的荒谬和迷惘,关于人生,关于命运,关于世间不可解的问题,他们不要美,只求真,然而这‘真’本身恰恰是极致的美,是一种超越了悲喜剧的境界……您能理解吗?您一定以为我是个疯子……但您不知道她有多勇敢,她用暴君的方式驾驭这支乐队,把一种对音乐宗教式的情感毫不留情的灌输给她的乐团……”
“我能理解。”他说,“我不懂音乐,但我知道她的无畏——对她来说,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我想不出会有什么能打击到她。”
“P.K.的音乐境界一直在逐渐加深,就像那种俄罗斯套娃,您能想象出来吗?第一钢协的潇洒;第一交响曲的热烈浪漫,第二交响曲的宏伟……我简直想不出来她接下来的交响组曲会是什么样子的……”
宋钧颐定定的看着台上的女人,又回想起九年前姑母在钢琴前因为思念而泪流满面……他记得那时一种无声的情绪在他心头悄悄滋长,甜蜜而又绝望,他纯洁年少的倾慕,自己刚刚有所意识,就要同时面对狂喜和破灭。
道德的谴责,巨大的恐怖和羞耻,曾使他一瞬间几乎无法自持。更可怕的,顾思宁也同时出现在他的每一次幻想中。他觉得自己像是最为鲁莽的孩子,闯入了一个美丽而神秘的花园,即使两位园丁已经离去,记忆中曾经的高贵与圣洁仍然让它保持着极为动人的,难以言说的芬芳。
他努力挥走这些情感深处最隐秘的记忆……音乐结束了。
“把你爸爸叫醒,我们回家吃饭。”
陆方妮走到他们身边,额头因为剧烈的指挥蒙着一层薄汗,她已经四十多岁了,音乐与权力使她保持着一种不同于其他四十岁女人的精力与神采。
宋钧颐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我知道您会饿。”
——“要不你先吃几朵玫瑰花?”
她恍惚了一瞬间,然后笑着接过来,没有说话。
汽车在比弗利山顶一栋欧式风格的别墅旁停下,有大片的栀子花在院落中伸展,窗前几支女主人亲自栽下的桂花送来熟悉的甜香。宋子文走进屋子,一下子呆住了。
大到桌子和衣柜,小到梳妆台和花架,清一色由竹条编成,走进去就像进入了明代一户江南人家,唯一格格不入的是一架立式钢琴。
“都是按照北平顾府的室内格局设计的,”陆方妮看见他呆立的样子,微笑起来,“等有一天幼卿自由了,看到这个屋子他一定会高兴。”
知道有客人来,柳妈做了一桌子的中餐。宋子文夹起一块鲈鱼,正要放进嘴里,抬头看见陆方妮已经把每样菜挑了一些,装在一个精致的小碟子里面,一口一口的喂阿宝吃,她看着女儿的眼神与指挥的时候判若两人——是他所熟悉的那个,温柔钟情的妮妮。
“你最近又带阿宝去医院检查了?大夫怎么说?”
钧颐瞪了父亲一眼——姑母这些日子为阿宝的病不知偷偷哭了多少次,他居然还会问起来。
“脑部受的损害太重了,”她平静的说,“可能有一天会死于呼吸衰竭或者并发症,但或许会有奇迹呢,医学现在发展得这么快,癌症都能治好……我现在就想,女儿活着一天,我就好好爱她宠她一天,至于明天,我能不能活到明天还不一定呢。”
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我哥哥没有跟着□□去台湾,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幼卿,”宋子文叹口气,“机票都给他送到家门口了,陆斯年说,他蒋某人先放了我妹夫,再让我跟他走……唉,斯年就是太固执,他那个背景,留在大陆只怕凶多吉少。”
陆方妮默然无语。
“你指挥LAP录制的那几盘音乐,我这次捎给幼卿了,他从早到晚的听,好像真能听出什么似的……他和秋皇日子过得挺好,就是惦记你和女儿,他那个体质你也不是不知道,一惦记就生病,好在秋皇对他一心一意的,日日夜夜照顾着,幼卿也很疼她,知道她怕冷,每晚都给她煮姜茶喝……秋皇私下和我说,她觉得幼卿变了很多,从前秋皇做他情人的时候,他好是好,可没有现在一半温柔,整日流连舞馆,莺燕环绕的,好像脑袋里除了打仗的事就什么也没有,根本不懂得疼人,指望他照顾人更是妄想,不知道你怎么会改变了他这么多……”
陆方妮苦涩的笑笑。
“杨虎城死了。”宋子文突然开口。
她心头一震,没有说话。
“□□撤离大陆之前,派毛人凤找人把他一家几口全杀了,之后毁尸灭迹……大陆失守,他心里最恨的就是西安事变,不过你不用担心,只要我和小妹还活着,他不敢动幼卿。”
看见姑母的表情,宋钧颐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又使劲瞪了父亲一眼。
阿欢这时从球队训练回来,看见宋氏父子显得很高兴,聊起了学校里的事情,说球队在加利福尼亚的州际比赛里拿了名次,自己的表现非常神勇……陆方妮轻轻一笑:“你们别听他吹牛,都快要沦为替补了。”
“阿欢中文讲得真好,”宋子文转过头看着她,“妮妮,你自己的中文就是半瓶醋,阿欢更是在英国长大,你们母子两个怎么还用汉语聊天?”
“阿欢在外面没什么机会说中文,”她叹了口气,“要是我不在家里和他讲,将来阿欢与他爸爸重逢,两个人还怎么说话。”
“不是还有你这个翻译,”宋子文听见这话,心里很堵,便开了句玩笑。
“我这个身体,怕是活不过□□了,”她低下头去,“只有孩子能见到他爸爸自由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