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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天使之城 ...

  •   经过宋子文与美国财政部长的斡旋,来中国支持抗战的美国飞虎队终于得以初步组建完成。宋氏心情愉快,微醉的回到家中,一边弯腰脱鞋一边问管家:“两个孩子到了吧?”

      “到了。”刚刚雇来的管家讲着一口吴语,精心擦拭着一个宋代的瓷瓶,“早晨陈秘书就去机场接回了两个孩子,结果顾夫人看见女儿那个样子,哭得晕了过去,刚刚才醒过来……”

      他心里顿时像是被踩了一脚,又苦又闷。
      他轻轻推开卧室的房门。陆方妮正在给阿宝梳头发,一把木梳静静的从女儿乌黑的头发中移过。

      阿宝胖胖的,衣襟上系着一个印有牛津精神病院标志的肚兜,有点呆滞的坐在母亲怀里。
      “妈妈给你梳个麻花辫好不好,像小时候那样……”

      宋子文叹了口气,在她们身边坐下,“听陈秘书说,你要去西岸?”
      她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女儿:“洛杉矶有世界上最好的精神疾病康复中心。”
      他吃了一惊:“纽约音乐学院不是邀请你回去任教吗?”

      “我现在一切以女儿为重,”她说,“况且阿宝治病需要不少钱,我想送阿欢读私立学校,又是一笔大的开销,母校给不了我那么多钱,在洛杉矶我可以写很多电影配乐,这个钱最容易赚。”

      宋子文皱皱眉头:“幼卿在美国还有一笔款子,他……”
      陆方妮打断了他:“不到万不得已,那些钱我不会动,凭我自己难道养不活两个孩子么?”

      女儿啊呜啊呜的说着什么,口水又流到肚兜上。陆方妮放下梳子,用手帕给她擦了擦嘴,之后解开缠在女儿颈上的肚兜带子:“不要再戴这个东西了好不好,有口水妈妈会给你擦……”
      阿宝不肯,死死抓着肚兜,口中呜呜不停……陆方妮停下双手,哭了出来:“妈妈不摘了……”

      真是造孽。宋子文压抑的想,起身去找烟盒。
      “我真是这世界上最不合格的妈妈,我没有保护好阿弟,也没有保护好阿宝,”她说,“我拼命的自责,可我真的不知道,当时要怎么做才是对的……”

      四年前她撇下大病初愈的女儿,撇下五岁的儿子,只身飞回国内去救丈夫……她已经离开了儿女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一个月后,洛杉矶。
      南加州暮春的空气中有令人愉悦的干热。高高的杉树在街边士兵般的矗立,树干上挂着大大的征兵告示。不远处的太平洋幽暗而宁静,折射出耀眼的星光,孤独的铁桥伸向波涛翻滚的远方。

      天使之城,灯火辉煌。

      一架飞机降落在洛杉矶机场,得到消息的记者已经等候多时。女人刚刚出现在舷梯口便听见下面的惊呼,他们脑中已经酝酿好了明晨的头版标题:“震慑魔鬼的音符在昨夜奏响——P.K.驾临天使之城”。

      “您会执棒LAP(洛杉矶交响乐团)吗?”
      “您目前还在进行交响曲的创作吗?”
      “听说您刚刚经历了肺部大手术,已经恢复了吗?”
      “听说您来到洛杉矶主要是为了女儿的病,是这样吗?”
      ……

      她的长发在夜风中猎猎飘动,风衣里是一身棕色的毛呢套装,携着女儿的手从舷梯上走下来,面容平静,礼貌的谢绝了一切提问。

      洛杉矶奥利弗大街,LAP董事局办公室。
      乐团董事会主席鲁德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几年前乐团的主要赞助人去世,鲁德临危受命,风雨飘摇中支撑洛杉矶交响乐团走到现在。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她身上有一种令人难以琢磨的东西,行事风格低调到让人吃惊。很明显的,她并非本性害羞,而是对名声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回避,仿佛众人的追逐与迷恋只会带来不祥的东西……她才三十多岁,鲁德想,在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奥托.克伦贝勒先生在波士顿病倒之后一直坐在轮椅上,虽然名义上还是音乐总监,已经很少指挥了。您在这个时候来到洛杉矶,对LAP来说是幸运中的幸运。”

      “我需要提醒您,”陆方妮狡黠的笑笑,“不是所有作曲家都是出色的指挥。指挥离不开两样东西:分析,以及权力。”

      “但凡是作曲家出身,分析不会有问题,至于权力——”鲁德在玻璃桌面上把合同轻轻推到她跟前,“是暴君还是民主,一切按照您的风格来,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您将得到乐团的绝对信任。”

      “最重要的一点:如果有巡回演奏,我必须当天赶回洛杉矶——女儿晚上离不开我。”

      随着鲁德的点头,钢笔轻轻划动,合同上落下了她的名字。借助第二交响乐的轰动,P.K.高薪加盟洛杉矶爱乐,成为第一位执棒西方主流交响乐团的女人。这件本来轰动古典乐坛的大事,因为当事人的格外低调,并没有掀起太多风雨。

      暑去寒来春复秋。
      四季更替,不变的是陆方妮的日子。早晨六点起床洗漱,听新闻广播,给儿女准备早餐。七点钟,训练女儿自己端着牛奶杯,自己往面包上涂抹果酱,就这样吃一口洒两口,每天的早餐都要持续一小时。八点半,嘱咐儿子自己上学,开车送女儿去康复中心,之后赶到乐团组织排练。晚上六点接回孩子,陪女儿聊天,督促儿子做功课,给好莱坞的新电影写配乐……阿宝夜里睡不安稳,陆方妮已经养成了每隔两小时醒来一次的生物钟。

      她不喜欢夜晚。
      白天的时候忙忙碌碌就过去了,但夜晚不行。
      她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看见他的笑,他的泪,听见他轻轻唤着“我的半瓶醋太太”,他衬衫上是自己的香皂味道,他的手臂结实有力,皮肤温暖,手腕处有微微的血管跳动……

      她想起一个小说家描写孩子夭折了的母亲:她的奶水还在□□里鼓胀着,可是没有人来吮吸了。
      她胸腔里作为女人的万般柔情也还在,可是她心爱的男子远在重洋之外。

      平静的日子里,她最大的盼望是接到宋子文从纽约打来的电话:幼卿有信来。
      信中内容总是简单:他一切安好,生活宁静,有秋皇陪伴,正在研究明史。
      她嘱托宋子文回信,内容同样简单:她一切安好,名利双收,忙碌而快乐。孩子们也很好,阿宝已经能说出一些完整的句子,阿欢参加了学校的橄榄球队。

      白驹过隙,如果不是儿女一点点长大,如果不是乐团一次次的公演照片就刊载在报纸上,她几乎不敢相信,四年的日子已经这样悄悄过去。

      1945年8月,日本无条件投降。

      洛杉矶市民纷纷走上街头庆祝胜利。市政厅的最高规格庆祝会上,P.K.亲率洛杉矶爱乐奏响柴可夫斯基1812序曲。是日天光明丽,旗帜飘扬,真实的大炮在礼堂外鸣响,台下欣喜若狂的听众们把大束的鲜花抛上舞台,不知道背对着他们,一身长裤燕尾服中的女指挥家已经泪流满面。

      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啊,他们只知道1941年的珍珠港,又怎么会知道1937年的卢沟桥,怎么会知道1931年的九一八,甚至更早些,从1928年日本人在皇姑屯埋下炸药的那一刻,战争就已经开始了……

      他们怎么能知道,为了这一天,她一家三代人付出了何其昂贵的代价。父子死别,夫妻生离。

      在这个满是喜悦和欢笑的时刻,她的心中充满了负载不起的伤恸,她回过头去,她看到的只有尸骨如山的战场,无穷无尽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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