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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卅九:纽约 ...

  •   夜色里飞机降落在纽约国际机场。
      二十来年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就这么被撇在身后了。

      等待手术的日子里,陆方妮被安顿在宋子文在纽约的公寓。宋子文大半时间都待在华盛顿,还要为她联系医院的事,家里只有刚刚升入大学的儿子宋钧颐。

      Atticus已经十七岁了,外表更多的遗传自美丽优雅的生母,而性格中的高傲固执与父亲如出一辙。对于这个年龄的少年来说,他似乎过于聪明倨傲,落落寡合。

      他对王尔德的兴趣早已消逝——“我发现了更动人心魄的美。麦克斯韦方程,波粒二象性,测不准原理……我有足够聪明的头脑去体会这其中巨大的哲学与美学意义,我为此忐忑不安,而又欣喜若狂。”

      前不久他听父亲说姑母要来纽约治病,特意请了假回家陪伴。顾氏夫妇是这世上极少数在他心里占据一隅的人,由于□□对顾思宁的软禁,他发誓永远不会和三姑父说一句话:“他怎么能把这样的美好撕碎给人看?”

      陆方妮怅惘的倚在床头,中央公园的秋叶缤纷的落下来,让她一下子想起了北平的秋。指挥部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又该落尽了,曾经的一树春愁早已被雨打风吹去。那些挤在车前的少女们,早该做了母亲吧。

      “姑母,”宋钧颐轻轻推开半掩着的门,“您觉得怎样?”
      “我很好,”她微微一笑,在胸前比划了一下,“Atticus都这么大了,上次见到你才这么高,现在长得比你爸爸都高了。”
      “姑母想不想回母校看看? ”他用带着上海口音的中文问道。
      陆方妮对这个提议感到激动,套上厚外套,便让刚刚拿到驾照的钧颐带着她驶向纽约音乐学院。

      一点都没变。
      琴房里厚重的地毯,猩红色的窗帘,一束光线倾泻下来,里面有无数的精灵在为她舞蹈。窗外小松鼠挑来挑去,落在大橡树上,空气中传来石楠花的芬芳。

      她轻轻掀开琴盖,在琴凳上坐下来,按下了一个琴键。
      “音准已经被调过了,”她奇怪的自语着,转过头去,看见了站立在一旁的青年。
      “是你么,Atticus?”
      他看不出的点了点头。

      仿佛本能般的,陆方妮弹着自己写的那几首奏鸣曲。卧病已久的女人一接触到这些曲子,就像枯萎的水仙被重新植入山涧的小溪。一刹那她有了种错觉,仿佛倒回到十六年前,她第一次来到这间琴房,迫不及待的想把内心的灵感转化成一条条音符构成的曼妙曲线,她胸腔里饱含着热情,仿佛孕育着一个婴儿。

      会不会她根本从来没有离开过?
      在大洋的另一端,那遥远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她沉醉在音乐里做了一场大梦,而她还是那个十九岁的少女,正紧张的准备着一场盛大的毕业演出。

      可她分明记得,记得那个叫顾思宁的男人,他的笑容,他的体温,他蒙着薄茧的手,他低沉的声音,他波折的命运。
      记得那个叫北平的城市,春天动人的桃花,夏天剧烈的雷雨,秋天旋转的落叶,冬天漫天的飞雪,她在那里温柔的陪伴他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越来越多的泪水打在琴键上,终于彻底模糊了她的视线。

      为什么会是一首离别的歌?

      宋钧颐定定的看着她,一次次设想着把顾思宁放在她身边,就像十年前,年轻美丽的夫妇第一次从青石板路上向他缓缓走来,暮色中的男女都有着如诗如画的脸。

      他不愿再回忆下去,把头扭向窗外,一只欢快的杜鹃蹦蹦跳跳落到窗子外面的台阶上,他用手指的关节弹了弹窗子,杜鹃扁过脑袋,睁着眼睛看着他。
      “怎么可以这样残忍,”他无声的对鸟儿说,“你不知道他们有多么相爱。”

      两场手术与紧随其后的治疗持续了一年多,她终于从鬼门关挣了出来。陆方妮在病床上看到报纸铺天盖地的报道着日军偷袭珍珠港,美国政府对日宣战的消息,医院里一派惊惧与愤怒声里,只有她感到由衷的心慰——祖国终于不再孤独了。

      没过多久,病房里开始出现大把大把的花束,果篮,栗子,泰迪熊……卡片上全都写着P.K.的名字,她困惑的问护士是怎么回事,护士大摇其头,“不知道,他们说是您的乐迷,您是音乐家?”

      宋子文的秘书将陆方妮从医院接出来的时候,到处已经贴满了征兵海报,街头有很多人站在箱子上演讲,纽约民众全都情绪激动——这个国家真是远离战争太久了。

      陈秘书回过头,看见后座上的女人平静的看着街道两旁的路人,向她解释道:“宋博士刚刚就任外交部长,常驻美国,他现在在华盛顿开一个会,让我先来接您,他自己下午就回纽约……”

      陆方妮没有接话,她被车上收音机里播放的一段旋律惊住了——“怎么是它?”
      “P.K.的第二交响乐,”秘书困惑于她的大惊小怪,“罗斯福宣战之后,这段侵略插部被频繁播送,您听,像不像噩梦里的脚步声?据说总谱被摄在胶片上,空运到欧洲,英国几家广播公司为了争夺首演权都吵起来了……”

      那些温暖的礼物有了答案,陆方妮仰头靠在椅背上,嘴角泛起一个又甜蜜又苦涩的笑容。

      宋子文很快回到家中,左手捧着一大束百合,右手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放到桌上变魔术一样的打开:“知道你爱吃,我叫人去唐人街买的红豆糕。”

      陆方妮愣了一下,喉咙里忽然翻涌上来那日红豆的味道……丈夫嘴里露出一个角,他挑逗而幸福的看着她……红豆堵在喉咙里,也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你这武人,又寻愁觅恨……”

      “不要了……子文,我已经不吃红豆糕了。”

      “我这次去湖南看幼卿,秋皇把他照顾得很好,他们互相很关心,你放心就是了。你那时候一直生病,幼卿也跟着憔悴得不行,这回总算是养胖了。”

      她点点头,默然无语。

      “刘乙光告诉我,你刚离开的时候,幼卿好像还没回过味来,就一个人那样待着,是在你走了差不多一个月之后,他下山去钓鱼,看见沅江旁边有女人坐在蓬船上织毛衣,幼卿忽然就不行了,拍着树干又哭又喊,说那要是妮妮该多好……看见他的样子,刘乙光都差点扛不住……不过日子长了,没有过不去的坎,他和秋皇两个人生活得很平静,让我嘱咐你千万别为他担心。”

      陆方妮拼命止住眼泪:“你带我去看信吧。”
      由于军统的限制,陆方妮出国之后,夫妻间的全部联系只能由宋子文通过戴笠传递。
      她跟着宋子文走进书房,后者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铁皮盒子:“全都在这儿了,从29年到现在,你慢慢看。”

      “唯独日夜惦念宝宝……”她狐疑的拿起一封,“这是怎么回事?”

      宋子文像是被提醒了什么,忍俊不禁:“当年幼卿第一次听见我叫你妮妮,心里不痛快,又不好不让我叫,之后给我写信啊,我们两人私下提到你啊,他就叫宝宝以示区别……你说他吃的这是什么闲醋……怎么了?妮妮?”

      她一封封翻着所有这些年里,顾思宁写给宋子文的那么多信,泪水像决了堤。

      “……宝宝妊娠已五月,此番较之上次,腿肿依旧,但精神甚佳,弟尽量相陪,无奈对苏备战,军事芜杂,恨矣恨矣……”
      “……母子平安,阿欢活泼可爱,于此华北内忧外患之时,喜讯罕有,阿欢降生实在令弟快慰……”
      “……凤凰景美人稀,较雪窦山更优,弟近日钓鱼取乐,宝宝喜织毛衣,已备线帽两顶,形状颇怪,弟仍爱之,只待冬日到来……”
      “……来信收悉,宝宝欢喜兴甚,每日要弟诵读数遍。前日宝宝热已退清,且食粥数口,弟心少安……”
      “……宝宝病笃,咯血不止,喘息艰难,弟心痛欲碎,只觉万念俱灰,若有不测,弟必不独生……”
      “……小秋已抵凤凰,此处重逢,百感交集,秋饮食皆习惯,弟亦安好。唯独日夜惦念宝宝,此番若能开刀成功,弟虽死亦无憾矣……”

      北平那个夏日,那些缠绵的甜蜜,叶子缝隙里的阳光,空气里燥热的草木清香……一瞬间全部在她脑海中复活,仿佛记忆的风吹过年轻的自己,“管女儿叫宝宝吧?”“不好,宝宝已经被我用给别人了……”

      你为什么不明白,还有谁会比你们的女儿更重?
      她扑在那些信上,无声的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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