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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卅八:千山万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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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是湘西最美的季节,树木仍然苍翠,残破的角楼在风雨中飘摇,沱江水穿城而过,往返的游船划破了两岸吊脚楼的影子。
刚刚回国的宋子文无暇顾及两侧风景,汽车一路驶来,雨刷拼命挥舞,他心里如同在敲鼓。
“妮妮在休息?”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水汽,看见顾思宁给自己亲自沏了一杯热茶。
“她刚睡下。夜里一直在咳,脸蛋憋得青紫,我抱着她,心都要碎了,眼看着她受这样的罪,只觉得真不如我俩痛痛快快一起走……可是我俩这么多年,多少难处都这么过来了,她落下这病就是为了让我好好活着,现在大夫都说她还有救,只有好好活着才有希望……”
顾思宁点燃一支烟,用眼神询问着宋子文,后者摇摇头,“我不吸。记得你以前也不吸的……我是想和你说,蒋某人那边没什么问题了,你和妮妮商量一下,尽快让她去美国治病,医院和飞机这些由我来联系……阿宝和阿欢你们不用担心,顾维钧已经把孩子们安置到德国使馆了,阿宝有专门的护士看着,等妮妮做完了手术,两个孩子就送过去……但是——”宋子文停顿了一下,“妮妮出去之后,恐怕不能再回国了,她终归是华北军的第一夫人,这样进进出出,□□心里忌惮得很。”
顾思宁异常平静:“即使□□让她回来又如何,她会放心得下阿宝么?即使孩子没出事,她有机会在美国重新生活,继续她的事业,我会让她再回来跟我一起幽禁?”
“还有一个消息,是关于你的,”宋子文转向他,目光意味深长,“戴雨农告诉我,妮妮走后,杜小秋会过来照顾你的生活。崔承炽前几年去世,他们的儿子参了军。华北沦陷之前,有日本人要秋皇出来唱戏,她宁死不从,袁克文他们帮着她逃到香港……这些想必你都知道了。”
顾思宁苦笑:“你去告诉戴笠,我能照顾自己,要他别再害杜老板了。”
“这不是你我说得算,蒋某人就是要断了妮妮今后回国的念想,也堵了我和小妹的嘴,”宋子文幽幽的说,“其实这事我也想过了,你现在这个处境,如果身边连个陪伴照顾的人都没有,妮妮怎么可能安心去美国治病?”
顾思宁沉默了。
“顾幼卿,其他姑且不谈,就女人这一条没人比得过你,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宋子文站起身来,从胸前口袋里摸出几包西药,“替我问候妮妮。这是从德国运来的最好的抗生素,我高价托人带的,副作用也大,太受罪的时候,你给她用一点。”
他又指了指警卫员刚从轿车里抬出来的两个大包裹:“这里是小妹给你俩准备的御寒衣物,一些生活用品,都是高级洋货。乐怡也买了不少,反正都在里面了……”
“子文。”
不知什么时候,陆方妮已经站在门口,苍白的手指搭在门沿上,柔和的壁灯从身后弥漫过来,在墙壁上幽幽投射出她的影子。
顾思宁急忙掐灭了烟头,迅速走过去扶住她,“你怎么出来了。”
陆方妮靠在他怀里,像一片洁白的羽毛,“我听见你们讲话了。我答应你们,去美国治病。”
“子文,走,我们进卧室去聊,”顾思宁紧张的说,“她不能在客厅里,这里温度不行。”
宋子文已经被面前的女人吓住了,他预料到病中的陆方妮会瘦削憔悴,但没想到三年的疾病折磨,她已经形销骨立到如此地步,俨然已不久于人世。哽咽的危险让他不敢开口说话,就那么定定的站着,有湿润的东西糊住了他的眼睛。
宋子文忽然像逃离一样快步走出门去,不敢回头。
顾思宁大步追了出来,“你又是在搞什么名堂!”
宋子文把手支在车上,弯下身体,忽然泣不成声:“我不该,不该同意你送□□回南京啊!都是我把妮妮害成这样……如果她真有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再面对你……”
顾思宁拼命瞪着他,用眼神暗示他身边都是军统的人。
而宋子文全然不顾:“这几年我在外面的哪一句话,在他蒋某人手下会查不到私密记录?如果不是有宋家的身份在,如果不是指望我问美国人要钱,你以为他还会留着我?!他早就不信任我了,顾幼卿,你到这个地步还这么天真啊!……”
顾思宁愕然,然后苦笑。
二人相对无言,只有宋子文渐渐低下去的啜泣,伴随着呼呼的风声。
“手术的事就要辛苦你了,把我以前在美国的那笔款子都取出来吧,要给她找最好的大夫。”顾思宁重新点上香烟,这次宋子文也要了一根。
“这个你不用担心。陆公临走前在美国给妮妮留了一大笔钱,虽然因为股市崩盘损失了不少,治病还是够的。医院我已经托美国财政部的朋友在联系,肯定找最好的大夫。”
宋子文猛吸了一口香烟,呛得流泪,“幼卿,你别多想,我做的所有这些事,都是因为我亏欠你。”
顾思宁目送着宋子文的汽车远去,怅然沉默良久。
陆方妮独自坐在房间里,静静的看着火光在壁炉内跳跃,不时有火星跃上她的手臂,她的脸颊被烤得通红,手里握着一杯姜茶,舌头上有苦涩的味道。
她并没有祈求太多,包括命里的劫数也都一一接受下来。她放弃了自由,放弃了钢琴,她甚至可以放弃生命。
原来这还不够。
——“To be or not to be,这句话之所以流传,真的只因为它来自莎士比亚吗?”
这原来是世间最艰难的命题,千百年来以各种形式存在着,她如今也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是死在丈夫怀里,还是带着儿女在大洋彼岸活下去?
——“答应我,让我和你一起死好不好,我不要和你分开……”
——“好好好,让柳妈带着孩子上艇,我抱着你一起死行了吧……”
——“你说话要算话……”
——“我怎么会骗你……”
穿越大西洋的客轮上相拥而死的诺言,真的只能是一个孩子气的玩笑而已。
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姜茶的味道有进步吗?我这次加了很多糖,一些百合……”
他忽然停住了,妻子无名指上的闪烁灼伤了他的眼睛。
——是他们的婚戒。
顾思宁在她身后坐下来,把妻子拉进臂弯,“你不要为我担心,你去治病之后,杜老板会过来照顾我。”
“我知道了。”陆方妮回过头,眼角有一闪而过的光泽。丈夫衬衫上熟悉的香皂味道扑进她的鼻子,她想说点什么,一股热流忽然哽住喉咙。眼泪簌簌落在他的手上。
顾思宁紧紧搂着她,“到了美国好好治病,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活下去。”
她点点头。
“你去了那边,就不要总想着这里的事了……权当,权当我们离婚了吧。”他缓缓说道,像在提起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离婚?”陆方妮怔住了。
“是要你自由……我不能让你在地球另一头,还是跟着一个囚犯受罪。”
陆方妮的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她扭开他的手,“除非你把我休了。”
“那我就休了你。”
陆方妮发疯的一样扑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捶他,顾思宁终于攥住她的两只拳头,把她抱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不会的,不会的,管他天涯海角,我们永远是我们。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穷瘦……”顾思宁轻轻拍打着妻子,吟起了很久前的唱词。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陆方妮伏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她的泪水淹没了他最后的理智和克制。顾思宁扳过她的脸,一声不吭的吻着所有泪水流过的地方,到眼睛的时候他停止了,他深深的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把这幅亲爱的面容永远记在心里。
他甚至已经回忆不起认识她之前的时光。
他并没有祈求太多,包括命里的劫数也都一一接受下来,却还是只能送她离去。他曾以为有整整一辈子摆在前面让他们相爱,一起养大他们的孩子,一起慢慢变老,实现他求婚时许下的诺言。而如今他们还都这样年轻,却不得不分开在世界的两端,相隔千山万水的活下来,活上很多年,不知此生是否还能再相见。
梦中的战场去不得。
心中的爱人爱不得。
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有了这么凄凉的夜?
陆方妮感到有一滴冰凉的泪水落在她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