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卅七:京华烟云 ...
-
城里的教会医院。裘医生把一张片子放到连日恍惚的顾思宁面前,他刚刚从南京飞过来,宋美龄担心湖南的医生不够好,知道吐血已陷入昏迷的陆方妮现在没法坐飞机,便派了自己的私人医生过来照看。
“少帅,肺部感染面积太大,一只肾也被感染了。国内最好的抗生素都用上了,可这几天还是反复大咯血,如果单靠抗生素的话,能不能熬过冬天都是个问题。”
顾思宁脑袋里嗡了一声,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就是说还有别的办法?”
“国内肯定是不行的,但美国和欧洲有一种先进的手术法已经很成熟了,配合药物,治愈的几率非常大。”
“必须国外吗?”顾思宁心里一沉,“南京也不行吗?”
“国内最好的医院也做不了这个手术,即使能做,预后也没法保证。放在一般人家身上,这个状况就是判了死刑的……”
见顾思宁仍在迟疑,医生无奈又宽容的笑笑,“当然决定还是你们做。你们夫妇好好商量一下吧……少帅,您现在也见到了,肺病折磨起来,人非常痛苦。”
顾思宁心底涌起一片巨大的悲凉,像是漂浮一样的回到病房。四壁洁白,一团安静,连飞舞的灰尘都看不到。
陆方妮已经醒来,眼睛深深陷了下去,脸色苍白得如同半透明的雾气,半张着嘴,努力而微弱的喘息着。
“我真想陪你再活很久……如果不是这么难受的话……”
顾思宁抱起她,心痛到发痴。
“妮妮你听我说,”他噙着泪,凝视着她的眼睛,“你不会有事的。我让宋美龄安排你出国治病,去美国做手术……”
“我要是出国……他们就不会让我回来了……”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像发誓一样:“我要你活下去。”
“你答应我会死在你怀里的……”
他抱紧了妻子,嶙峋的骨头硌得他生疼。
□□放下戴笠直接打来的电话,叹了口气:“没想到陆方妮病得这么重……这个女人啊,当年如果嫁了你哥哥,哪里会有这么多事,”他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一股凶狠,“孽都是自己造的,他们两个都是。”
宋美龄拆开发髻,一幅小瀑布精心的落下来,“别总把我哥哥扯进去,女人都会爱上风流少帅,这有什么奇怪。”
“你呢?”□□似乎漫不经心的问道,“你不也是女人?”
宋美龄早年与顾思宁在上海短暂的约会过一段时间,这在党内高层是公开的轶闻。
“我是女人,但我和妮妮不一样。”宋美龄背对着他,语气轻描淡写。卸妆时的宋美龄,从不会让别人看到她的脸,包括□□在内。
“噢?”他扬扬眉毛,“怎么个不一样?”
“妮妮不管活到多少岁,爱上顾幼卿了就会死心塌地,而我……”宋美龄仔细斟酌着词句,“十六七岁的我或许会迷恋他的风度和权势,但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我已经能够从一群人里,一眼识别出最后的英雄。”
□□微微一笑。
宋美龄转过脸来,已经换上了睡眠时佩戴的晚妆:“亲爱的,你看看你的身后,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杰,死得死,逃得逃,独一无二的华北虎也被你关进了笼子,这难道还不算最大的英雄么?莫非你还在担忧延安?”
□□不喜欢她提起这个话题,摇摇头,“睡吧。”
“等一下,妮妮的病……幼卿希望她去美国做手术?”
“嗯,你都听见了。”□□钻进被子,一副准备睡觉的架势。
“你不同意?”宋美龄冷冷的问。
“国内又不是没有医院,怎么就非去美国不可。”□□淡淡的回答。
“你不信湖南的大夫,连裘医生你也不信?这种手术国内做不了……”宋美龄有些气恼了。
“你不要再讲了,我说了不许出去。当时我告诉过陆方妮,让她务必想好,她就是这样决定的。”□□烦乱的说。
西安事变以来,他记不清类似的对话在他们夫妻之间,在他与宋子文之间发生了多少次。他非常不愿意去理解宋氏兄妹对顾思宁夫妇的愧疚心情。他对顾思宁曾经的倚重无人不知,私人感情也不可谓不深,但顾思宁竟然被人利用欺骗,做了他平生最忌讳的事,没有余地的触碰了他的底线。在这件事情上,他不愿意为宋氏兄妹作出任何让步。
“蒋中正!如果不是蒋孝先的部属搞出了岔子,妮妮能病到这个地步?她要是真死在这儿,你知道顾幼卿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哥哥过几日回国,他得跟你闹成什么样子?我蒋宋美龄今后还怎么做人?”
她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间,□□仍保持着睡觉的姿态。隔壁窸窸窣窣了一阵之后,他听见妻子的高跟鞋踩下楼梯,紧接着是汽车发动的声音。
月亮从公馆的尖顶上移动了方向,冷清的光从巨大窗棂中洒过来,在床头蒙上一层明亮的白翳,□□犹豫了一阵,还是抓起了电话。
“戴笠转给你的信,是从法国寄来的。”
顾思宁把一封信件放到妻子床头,扶她坐了起来,脱下她身上被冷汗浸透的衣服,又换上一条干爽的睡裙——曾经尺码合适的衣服,现在在妻子身上晃荡着。
陆方妮读着信,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了?”顾思宁侧身看去,看到满篇的英文,颇为失望。
“是林先生的信,他在法国正动笔写一部规模堪比红楼梦的小说,说女主角有点像我。”
“林语堂?他那么难听的骂我……”顾思宁恼羞成怒,用毛巾擦了擦她额头上的一层虚汗。
“好了,不要生气了,”陆方妮倚在他怀里,笑得像个孩子,“你都已经得到了他心目中的完美女人。”
“完美?”他吻了吻妻子的脸颊,“他是没见过你私底下不成体统的样子。”
“十多年前,林先生就和我提过,要用英语写一部中国的小说……那时我还在女师大教书,还在和你恋爱……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是我的Moment in Peking……”
他心中剧痛,把妻子紧紧揽在怀里:“和你在一起度过的每一天,无论北平,南京,还是欧洲,湘西……都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幼卿,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那么少……”
不可自抑的酸楚涌上来,眼角有危险的湿润,他半响才挤出一个笑容:“傻话,等你治好了病,我们还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她苦涩的笑笑:“你再抱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