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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卅六:凤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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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上海沦陷,□□接到密电,日军即将轰炸奉化。顾思宁夫妇从雪窦山被紧急转移到湖南凤凰。
最后一段路程,汽车无法进入,刘乙光只得租了当地最好的几驾马车,一行人缓缓向沅江深处行进。
顾思宁拉开车厢的门,探出身子,向山坡下面看了一眼,然后弯腰钻回车厢,兴奋的拉住妻子的手,“妮妮你看,当真和沈从文笔下的一样!”
他扶着陆方妮站上车辕,原野上的风鼓荡着他们的衣袖,吹乱了她的发鬓。
她偏过头去不被注意的长长呼吸了一下,又转过来对他格格的笑:“这地方真美。”
青山连绵不绝,立于沱江两侧,一直延伸至望不见的天边,碧琉璃的江水上载着小小篷船,走得近了,那花花绿绿的颜色中渐渐分辨出重重叠叠的人家,都在吊脚楼上。江边嬉笑的女子,背着背篓,笑靥如花,个个都让人想起翠翠。
凤凰山顶的一座明代寺庙成了他们的新家。戴笠已先行将里面布置过,内内外外修缮一新。西面一个宽敞的厢房是夫妇二人的卧室,相隔不远一间稍小的堂屋是工作间,东面窄小的几间厢房供守卫与家眷居住。
顾思宁喜欢上了钓鱼,从前在北平没处钓,也没工夫钓,如今两样都有了。
陆方妮迷上了织毛衣。她刚刚向刘乙光的太太学了来。只读过一年书的刘太太能把毛线织出十几种花样,陆方妮却只学得了最简单的两种,刘太太和山下的人逢人便聊:上面住的那姑娘,模样好,脾气好,做女红却当真笨了些。
即使如此,她仍织得不亦乐乎。没用多久,夫妇两个入冬用的围巾,帽子,马甲,都准备好了。
其实都不需要,宋美龄月月邮寄来的高级物件用都用不光。而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宋子文托人送来的衣裳饰品,尽是按着十里洋场的流行置办。
顾思宁在外面钓鱼,陆方妮坐在江边一条蓬船里,她这次打算给丈夫的坎肩加两条袖子。
几个湖南美院的学生看见了在钓鱼的男子。最初只是一个人发现了什么,与身边的同学窃窃私语,后来所有人都觉得像,干脆走近了瞧。
男子穿着白色衬衫,只系了一只扣子,裤腿挽起,光着脚,活像一个青年学生——这是永远也不会出现在报纸上的打扮,但那张脸分明与照片一模一样,五官惊人的精致优美——美得让人怀疑起来,一个人既然有了那么传奇的身世,又何必要有这样一张脸?
其中一个走过来小心翼翼的:您是少帅吗?
男子不置可否,反问道:你们是这里的学生吗?
学生们点点头,随后一哄而散——不会有错了,他就是用这样低沉的北平口音,在全国广播里讲话的。
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人物,男孩子们却兴致怏怏。
少年的心格外敏感,每天真切感受着成长带给自己身体的不可逆转的变化,他们无法抑制的崇拜着那些充满男性美的成年男子,期待自己有一天也跋涉过那条漫长的青春的河流,与他们展开轰轰烈烈的,雄性间的竞争。
可是眼前的顾思宁不同,就像希腊神话中的阿喀琉斯,他美得不可复制,让人感到绝望。轻狂的少年想象着自己长大了会做下一个孙中山,下一个□□,可即使最大胆的少年也不敢说——自己会长成下一个顾思宁。再一想到,曾经那么权势煊赫,如今仍然光彩夺目的一个人,却囿于此处,垂钓打发时光。少年们竟有些恍惚了。
关于命运的诡谲,关于对过错的救赎,关于男人的尊严,没有什么能比面前垂钓的男子告诉给他们更多。
顾思宁正疑惑着,没多久,得到消息的女学生成群结队的跑到江边,站在离他十几米的地方,也不靠近,就那么远远的看着他。
姑娘们终究与男孩子不一样,她们凝视着他,想象着他的吻落在自己脸颊上的感觉,顿时脸红心热。
一个胆子大一点的少女拿着一张纸片过来,红着脸:少帅……能给我签个名吗?
她的勇敢似乎鼓舞了其他人,女学生们纷纷凑上前去,展开一张张绘图纸,纸面洁白得如同她们不谙世事的心,请他签下名字。
签什么名?一个失去自由的人有什么名好签?
一瞬间顾思宁不可抑制的想起了热河战败后,林语堂那句传遍全国的讽刺:
“阁下何不于公众地点出卖接吻,以济满洲之义勇军。余知无数中国仕女,必愿以千金易少帅一吻也。”
这些天真美丽,令人欢愉的女学生们,她们纯洁的,青春的爱慕此时却都牵动着他内心最耻辱的记忆。鱼也不想钓了,他只想马上回家。
他丢下一句抱歉,迎着江风朝不远处的一条小船走去。
这时她们才看见在船上安静织毛衣的女人。她梳着平直向后的发髻,穿着碎花的连身旗袍,江风的吹拂下旗袍的下摆阵阵飞舞。她真人比照片上要瘦,脸颊上微微的婴儿肥不见了踪影,却更显得清丽了。
女学生中间常有人说,蒋宋美龄是第一夫人,但还是顾陆方妮要更漂亮一些,这时总有姑娘会接过话来,“顾少帅本人也比□□要英俊嘛。”
她显然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丈夫和女学生们,但她只是微笑着看着,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微笑是因为想起北平司令部大门外,那棵被挂得像圣诞树一般的银杏树——后来人们叫它“少帅树,”一树的花红柳绿,曾令多少少女沮丧不已,也是在那天,顾思宁正式向她求婚。当时自己多么年少气盛,而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她的爱人保卫战竟还没有结束。
他走过来,面带愠色:“不钓鱼了,我们回家。”
她坐着不动,从身边拎过一双皮鞋:“你先把鞋袜穿上。”
他匆匆套上袜子,把脚塞进鞋子,然后停住了。
于是那些女孩子们看到了这样一幕:顾陆方妮俯下身去,为她的丈夫系上鞋带。
夫妻间的情意,就像沱江上的天空,安静,澄明,不必惊动世间万物,也不必有一丝多余的云彩。
年轻的学生们哪里装得住这样的事情,消息很快不胫而走,“众少女在湘西深处围观少帅”的新闻上了报。□□见报大怒,为防止华北军营救顾思宁,戴笠决定再次将其转移。
该新闻的另一个效果是,年轻女人一时间都竞相以为爱人系鞋带为时尚。
听说又要转移,顾思宁怒不可遏:“我太太怎么经得起再折腾。”
陆方妮从江边回来不久便得到了父亲的死讯。陆公临终前仍在为给女儿安排的婚事而悔恨,陆斯年问父亲要不要托人帮忙,让妹妹出来见父亲最后一面,垂危的老人摇摇头:“上天给了我最好的女儿,我却害了她一生,有何颜面见她。”
她大受刺激,肺病发作,整日在昏睡中喊着爸爸。戴笠见陆方妮病成这样,只能暂时放弃转移打算。
作曲家缠绵病榻,第二交响乐在纽约的首演却大获成功。德沃夏克亲自指挥,来自东方的音符与苦难就像浪花汹涌着拍上大洋彼岸。
小提琴明朗平稳地奏出主题,气息很长的木管独白,幽远的古城在宁静中沉睡,远方传来的鼓声带出进行曲风格的侵略主题,一个漫长的插部,先是很轻微的小鼓敲击,后出现由长笛开始的旋律,单调反复十次之多,而每次的配器都不相同,气势汹汹像踏在噩梦里的脚步声……漫长艰苦的鏖战,民族存亡的一线,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弦乐齐奏,音量加大,小鼓声起,钢琴渐入……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所有被摧毁的城墙,被践踏的草木,都在音乐中汹涌的从灰烬里复活……
所有人都清楚的听见了一个民族的印记和伤痕,听见作曲家无边浩瀚的情感,并为之惊愕无言。
演奏后的掌声持续了八分钟之久,在全国加演数次,纽约时报为此撰文。邀请她去美国交流的信函通过使馆,直接到了外交部长手中。□□自然不会允许陆方妮此时出国,含义模糊的婉拒了,大概彼岸也听说了一些她在中国的特殊身份,只好作罢。
其时在美国请求财政援助的宋子文躬逢其盛,特地去信告知她,字里行间满是骄傲,也难掩丝丝惋惜——伴狱以来,她的稿纸上已经写了好几个主题,旋律都比较完整了,却因为不能参照钢琴效果而无法进一步加工。而今大半时间都在病痛中辗转,更加无所作为。
妻子病倒之后,顾思宁再不去钓鱼了,倒是对之前从来无可无不可的佛教信仰认真起来。住在寺庙,近水楼台,他每日与方丈讨论佛经,时惑时悟,闲下来就向各路菩萨祈祷她早日病痊,自嘲当真是临时抱佛脚。
他此时正给她念着宋子文的信——已经不知是第几遍了,可她爱听,起初听得涕泪涟涟,后来就只是微笑。宋子文的来信多为英文,遇到生僻单词,顾思宁不得不送到妻子面前,得知读音再标注下来。读了几遍之后,他又新学了不少单词,standing ovation之类。
“你怎么这么虚荣,”他正色批评道,“一封信念这么多遍干嘛。”
“吃醋了?”坐在床上的陆方妮刚喝了一碗粥,有了些揶揄的力气,“财政部长先生写得一手好英文,又会拉琴……哪里像你这个软禁武人……这个枕头好硬……”
他抓起一个松软些的枕头,拍了拍又小心的塞到她身后,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就不怕我休了你,一大群的姑娘等着上山来呢,个个年轻精神,哪里像你这个半老病妇。”
她格格的笑。
“你去打盆热水来,我给你刮胡子,不英俊就没法吸引小姑娘了。”她说。丈夫这些日子为她的病又憔悴了不少,胡子趁机茂盛起来。
他摇摇头:“我平生为相貌所累,已经决定蓄须明志了。”
妻子大笑:“你最近天天装模作样的研究佛法,就得出这个结论?”
顾思宁忽然来了兴致,把妻子往里面推了推,自己也爬上床去躺到她身边:“昨日方丈和我讲,说禅宗开悟有两种,一是极聪明之人修得‘笨’,如神秀,二是极笨之人修得‘慧’,像慧能,你说我们该修哪个呢?”
“这还用问?”她不屑,“你肯定得修极笨的那个……”
他正要发作,听见外面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副司令,”刘乙光在窗子外面敲了敲玻璃:“有您的信。”
顾思宁跳下床,走出卧室,刘乙光把信递给他:“宋部长从美国来电,特意叮嘱先交给您,而不是夫人。”
他有些疑惑的接过来,走到书房里打开,信特意用中文写成:
“……弟由少川处得知,阿宝受德军飞机惊吓,大脑严重受损,已入牛津精神病院,弟甚为伤痛……”
精神病院?怎么会和我的女儿联系在一起?他们一定是搞错了……
阿宝才十一岁,听见妈妈弹琴就会手舞足蹈,顾思宁喜欢抱着她坐在琴凳上,捉着女儿细嫩得透明的小手指按住象牙琴键,抬头对妻子哈哈一笑,“得要是谁家的公子,能配得上我们的阿宝呢?”
如果陆方妮晚一会儿进来,他或许还能掩饰住自己的激烈情绪,能够想到无论如何,不能让大病未愈的妻子这个时候得到这样的消息,但是愧对爱女的剧痛在那一瞬间出卖了他,他站在那里拼命的发抖,从内到外,从牙齿到全身,十指的骨节攥得咯咯作响,眼泪不受控制的冲出堤坝。
“幼卿!幼卿!”陆方妮显然被他的样子吓坏了,她吓得直哆嗦,目光落到他手中那封信上,狐疑的展开……他突然回过神来,想要夺回那封信,然而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