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卅五:淞沪会战 ...

  •   陆方妮逃出去没多久,一个宪兵便发现她不见了,张皇失措的唤醒了同伴。虽然足印是如此明显,两个年轻的卫士还是被狠狠的惊吓到——不知道这女人已经在雪地了跑了多久,这样的风雪要杀死她,并不比捏死一只蚂蚱需要更多时间。

      “见鬼!”他们顶着风抬起头,看着前面望不到头的一排歪歪斜斜的脚印,又惧又气,这样的天气,她究竟要下多少决心才能逆着风雪推开那扇门?
      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心越来越慌,只有前方愈加踉跄的孤独足印带来希望——她一定不远了。

      事情不出意外的闹大了。闯祸的连长惊惧不已,最初只想拖延她几日,没人能想到这女人性情这么激烈。顾夫人冻僵昏迷的消息传到南京,□□也一阵阵后怕——真把陆方妮弄死了,宋家的反应姑且不算,顾思宁人虽软禁,权威仍在,难保他做出什么事来,万一华北军起了事,后果不堪设想。他迅速电令将蒋孝先部属全部调离,并将戴笠叫来训话——务必保证顾氏夫妇安全。
      黄埔四期学员,中校刘乙光受命贴身守卫顾思宁,并将家眷接来,与顾氏夫妇共同生活。

      妻子还在昏迷中。大夫告诉顾思宁,她体内的结核菌已经被这场来势汹汹的肺炎引爆,成了一颗定时炸弹。他心里疼到发痴,再不敢做傻事。

      妻子曾对他说,他是她的缪斯,她四根刺的玫瑰,那么她是他的什么呢?
      她昏睡的时候,他痴痴的坐在床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早年在基督教青年会,他偶然听一个洋先生在讲男女之事,说人出生的时候是没有自己与外界的概念的,小婴儿不懂得“自己”是什么,不知道那双小小的手是自己的一部分,也不知道窗外的大树与自己是分离的两个东西,后来渐渐长大,渐渐懂得身体的孤独。直到上帝般的时刻来临,自我界限在刹那间崩溃,两个人合二为一,那体验是如此神奇,以至于男子可以对着娼妓喊出上帝。然后一切结束,理智回归,连抱一抱也没有了兴趣。
      根据自己早年流连莺丛的经历,他很愿意为此做背书。

      与她的第一次是怎样的呢?
      颐和园江心的一条船上,炽热的阳光,大滴的汗水,远方有水流的声音,空气里有花草的清香。
      在那神秘时刻结束之后,他心中竟升起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上帝离他远去,而她还在他怀里。
      那一刻世上的一切如潮水般退去,退到无穷远,在北平炽烈的阳光下,那一刻他想到了永恒。

      因为对她的爱,他生活在一种精神专注的世界里,自我界限在延伸,心智在成熟,爱不断的释放,他感到自己真正的与这个世界融合在一起,家庭,国家,生命……对他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她是他的倒影,是他的另一半生命,只有与她在一起,他才感觉自己活了一份完整的人生。

      光怪陆离的梦境。
      好像回到了七岁那年,隔壁乔家大她三岁的女孩子抢了她的布娃娃,她与乔小姐在冰面上揪着辫子厮打,旁边围观的男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两个人最后抱着倒在雪地里滚来滚去,对方大哭求饶她才放了手……哥哥闻讯而来,怒气冲冲的把她从地上拎起来,裹在怀里抱回了家,她的头发被扯得乱糟糟,脸颊也被挠破了,小脸和小手都冻得红通通的,还死死护着被抢的破布娃娃……

      陆方妮睁开眼睛,看见了丈夫眼中难以描述的疲倦和悲伤,血丝密密的缠绕在琥珀色的瞳仁四周,琥珀的中心凝住自己异常憔悴的影子。

      那里面有他们相识以来,所有甜蜜和忧伤的时光。

      “妮妮,看着你昏迷不醒,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
      他抱紧和他生死与共的妻子。权势是靠不住的,功名是靠不住的,承诺是靠不住的,在这一刻,世界就是怀中的人。她的泪一滴滴打在他的手上,温暖他落寞失意的人生。

      7月7日,卢沟桥事变,全国抗日爆发。
      8月13日,中国军队在上海发动反击战役,惨烈的淞沪会战开始。

      顾思宁神情颓然,仰面躺在卧室的沙发上。长长的沙发很适合他的身材,四肢都能伸展开。
      给□□的信已经发出去几日了,言词殷切:“愿为一士卒,马革裹尸而还,死无恨也,”却迟迟得不到回音。
      陆方妮摸了摸丈夫的头发,俯下身问他,“要不要喝点水?”
      他摇摇头。
      “我去给你准备点夜宵吧,想吃什么?”
      他仍摇头:“我不饿。
      她叹口气,走出门去,看见刘乙光一家围坐在桌前,细蛮子伸出手去抓月饼,刘太太一巴掌打过去:又不洗手!
      原来是中秋节到了,她失笑,日子都过糊涂了。

      顾思宁正躺得昏沉,窗子忽然从门外被推开了,妻子笑着的脸一闪而过,“要放节日烟花了,幼卿,你陪我上来看。”
      他无奈,见门外已搭好了梯子,便跟着她缓缓爬上了房顶,大吃一惊。
      ——上面摆着一壶酒,一条长毛毯。
      嗖的一声,一朵烟花升上了夜空。下面的警卫都拍掌叫好,面庞被烟花的光芒照亮,笑容欢喜如童年。
      一朵,又一朵,更多的烟花在上空爆裂开来,放出缤纷的色彩,就像一个个绮丽的梦。
      顾思宁痴痴的看着,手中握着那壶酒,酒温正好,暖身也暖心。
      陆方妮此时正躺在毯子下,两颊有微微的红晕,浓密的睫毛轻轻扇动着,面庞优美而安宁。
      丈夫枕在她臂弯里,几杯热酒下肚,唱起了平素喜欢的“昆曲”: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记不起、从前杯酒……”
      她翻了个身,跟着轻轻的和起来,“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

      一朵烟花腾的升起,他脸颊上涌着一现而过的异常的湿润光泽。
      陆方妮悄悄吻住了他的肩:“要不我们再生个孩子?”
      本来是句玩笑话,说完了她却忽然伤心起来。千里之外年幼的一双儿女,此时此刻在干什么呢。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顾思宁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把她的头拉到自己颈窝里。
      “你出去看看孩子们吧,让子文帮忙……”
      “到了这个时候,蒋某人还会让我出去么,”她凄凉的说,“你的兵不只认统帅,也认夫人,如果我揣着你的密令,带华北军劫人或投共,他哪里还会有安生日子。”
      借着酒醉二人沉沉睡去,酒壶歪倒在一旁,烟花早已放完,熄灭了万家灯火,惟见河汉迢遥。

      不久后的一个黄昏,宋子文上山探望,又捎来了一大包日用品。
      “打得太惨了,那就是个血肉磨坊啊,一个团整整齐齐的开上去,等到几天后下来,一个人都没了,只剩下几副伙食担子……□□那样的人,用自己的嫡系部队也不眨眼了,战前动员就一句话:有死无退……你知道战壕掩体是什么吗?是死人的尸体,前线的人对死亡已经彻底麻木了……前线一个机枪手回来说,战斗间隙,大家正一块吃饭,吃着吃着,有个士兵双手一仰,中了流弹,但是队伍几乎没反应,继续吃,吃完把嘴一抹,再接着打……别说营长连长,团长战死的也比比皆是……上海和南京我看都要保不住了……”
      “华北军怎样?”他轻轻的问,如同梦中。
      “这次会战里战死职务最高的,就是你们华北军军长吴克仁,他打仗前就跟部下扯着嗓子喊:大家要给少帅争脸面,不管别人怎样,我们华北军绝不能再被人家戳着脊梁骨说不抵抗……华北军这次可真的给你争了口气,光将军就死了五个,团长伤亡超过一半,还有谁敢说不抵抗……”
      他再也忍不住,抱着妻子失声痛哭。
      为什么会是这样骄傲而悲哀,要什么样的语言才能表达出命运的悲壮,作弄,仁慈,残忍?

      宋子文叹口气,递给陆方妮几张纸,“这份手稿是从淞沪前线送过来的,你一个学生牺牲前嘱托把它交给你……”
      她心头剧震:“他叫什么名字?”
      “怎么可能记得住,”宋子文摇摇头,“死的人太多了,早就分不清谁是谁……”

      陆方妮在灯下看着那几张残破的乐谱,边缘有带血的指印……结构很有野心,主旋律出色,和声的缺陷被略略弥补了些,却仍然存在……
      好在她还记得这张乐谱的初稿,好在她还记得他的名字。
      ——“陆先生,您生着病还要帮我看乐谱,真是受累了。”
      ——“客套可以免了。我帮你补补和声吧,走,和我去琴房。”
      ——“陆先生,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作曲家,成为中国的柴可夫斯基……”
      ——“大话谁都会讲,要拿出行动来。”
      ——“等我改完了再给您看。”
      ——“嗯,我等着。”
      ……
      她躺在丈夫怀里,手里拿着那张昏黄残破的纸,整个人仍然恍惚着。
      “妮妮不难过了,”他吻着妻子的头发,一时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要不我们再生个孩子?”
      “我真羡慕那些学生,幼卿,我给他们放勃拉姆斯的交响乐,他们说没听过,给他们放舒曼的钢琴曲,他们还是没听过……他们很不好意思,以为我会嘲笑他们孤陋,其实我心里都是羡慕,因为最好的音乐我都听得差不多了……而在他们面前,有那么多好的音乐等着他们去听,那么多美好的事物等着去发现……他们还那么年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