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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卅四:野蜂飞舞 ...

  •   这是多年来浙江最冷的一个冬天。
      顾思宁被幽禁于奉化雪窦山上一栋别墅内,内部由戴笠安排军统便衣看守,外部由何应钦派宪兵守卫。雪窦山环境优美,别墅边专门为他设了网球场,游泳馆,□□已经叮嘱多次:“只要顾副司令喜欢,不要怕花钱,吃的用的随他挑选。”

      从宁波空运来的海鲜,从上海采购的进口水果……却都要浪费了,失去自由的顾思宁已经绝食两日。

      他并不是在和谁赌气,而是确实再想象不出更悲剧的人生。半生戎马,相砍相杀都是自己同胞,一心抗日,却不曾放出一剑一枪。非但自己带着一种命定的缺陷,甚至任何亲近的人都得不到好的下场,父亲,儿子……如今背负国恨家仇而身陷囹圄,真不如早早了断。

      还好她带着他们的孩子们安然在英国。还好他倾心相爱,共结美眷的女子,不用卷进这一番混乱的纠葛。
      想这一生为天意所弄,为命运所弃,唯独与她这桩姻缘,经历所有悲欢起落,从来痴心未改,彻彻底底,了无憾恨。

      经蒋氏与戴笠批准,从西安赶来的华北军代表阎宝航得以面见顾少帅。

      顾思宁躺在床上,脸上有不健康的苍白:“这里有两封信,一封给华北军所有将领,叮嘱西安,切勿因我而闹事,万一为我再起内战,我死都不得安心……另一封给我太太,要她千万不要回国,她本不是寻常女子,是我欠她太多,来世再结美眷,我为女,她为男……”

      “司令,您这是要做什么啊……”阎宝航见了遗嘱,大受刺激,“现在委员长已经同意联共抗日,您正该振作精神才是,华北军还等着您带我们上前线打日本人呢!”

      顾思宁苦笑:“我累了,你出去吧。”

      □□的房间。
      正对面大落地窗透过来的明亮光线刺得陆方妮眼睛发痛。□□站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逆着光,仿佛站在一片巨大的阴影里。
      多么奇怪,从她第一次见到他,便觉得他像是刚刚从黑暗里走出来。那天北京饭店灯光辉煌,一切都是令人晕眩的明亮,她想不出那挥之不去的,记忆中的黑暗究竟从何而来。
      现在她明白了。
      那片黑暗是政治本身。

      他的两根手指轻轻弹着桌面:“夫人若是要我释放幼卿,还请免开尊口,您知道南京多少人要对他处以极刑?我已经……”
      “委员长,我不是请您释放他,”陆方妮打断了他,“我只想知道我丈夫在哪儿。”
      他扬了扬眉毛:“夫人为什么要知道。”
      “我得去陪他。”

      “你胡闹!”宋子文在一旁叫了出来,“你简直疯了!”
      陆方妮没理他,补充道:“我一个人去,不带随从。”
      “夫人有意照顾幼卿,我自然不适合阻拦,”□□冷淡的说,“但幼卿既然受特别管束,夫人也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先考虑清楚为盼。”

      □□看了一眼宋子文冒火的眼睛,摇摇头,又换了一种温和的口气:“妮妮,为了幼卿的事,我几个夜晚都睡不好,这里很疼啊,”他轻扣自己的胸口,“你的两个姐姐都很挂念你,尤其是美妹。你最好先去找她聊聊。”

      “委员长,”陆方妮说,声音里有一种隐隐的不耐,“现在我站在这儿,没有什么语言能表达我心里的屈辱。我谁也不想见,只请允许我早些与幼卿见面。”
      “好了,我会叫人安排,到时去宋公馆接你。”□□面无表情,坐回到椅子上,摊开桌上的一份文件,无声的下了逐客令。

      “你多大了?还会这样被爱情冲昏头脑!”刚刚走出办公室,宋子文便一下子拉住了她,他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恳求,“两个孩子怎么办?你的人生怎么办?你以为那荒山野岭里会有钢琴让你弹吗?”

      陆方妮摇摇头,语气缓慢而诚恳:
      “你不了解幼卿。我如果不尽快赶去他身边,你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傻事……”她说不下去了。
      宋子文马上不说话了。他明白她说的是对的,以顾思宁的个性,现在怕是已在四处寻找剪刀。

      很多情绪瞬间涌到他胸口,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陆方妮拉过他的一只手,贴在胸前:“答应我,拜托顾维钧,照顾好我在英国的两个孩子。”
      宋子文感到她在一步步走向一个既定的命运,别无选择,而又义无反顾,踏入一个深渊。
      而他无力保护她,也没法阻拦她。

      “这是第二交响乐的手稿,本来是想发在国内的,可现在这种状况,我怕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何况国内现在也没有乐团有能力驾驭这样规模的作品……子文,你帮我把它送去美国发表了吧,用顾陆方妮的首字母,P.K.。”

      他手里拿着沉重的厚厚的一摞总谱,看着她清瘦的背影走远,像一片冬日里的落叶,他忽然悲伤得难以自持,只有蹲了下去。

      陆方妮随军统人员一路颠簸,进入奉化,远山旷野中渐渐分辨出田亩阡陌、青瓦白墙的人家……车沿着盘山小路缓缓而上,军统的人告诉她马上就要到了,重逢在望,陆方妮的心更加急切。

      这时一支宪兵卫队将他们拦截下来:“夫人先在此处休息整顿,过几日再去见顾副司令。”

      不明就里的陆方妮被迫住进了一座闲置的寺庙,受两名宪兵监视。两日过去,她方才知道这支队伍的连长原是蒋孝先的部下——此人作为委员长亲信,在西安事变中被华北军枪杀,被断了升迁之路的部属都对顾思宁满腹怨恨,巴不得杀之为快。
      可是拖延她这几日有什么用呢?

      一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猛然抓住一个宪兵的衣领:“我要马上去见我丈夫。”
      “等过几日夫人休整好了,我们就送夫人去见顾副司令。”
      “我已经休息好了,我现在就要见他——你最好不要拦我,我和宋家有十多年的交情。”
      “我也是奉命行事,请夫人不要为难。”
      “你们连长在哪里?”
      “等几日他就会过来,夫人不必担心。”
      “我要给宋部长打电话。”
      “这里通讯不便,过几日夫人去了顾副司令的别墅,自有电话设备。”
      ……
      过几日,过几日……她在脑中迅速盘算着,对方只需拖延她几日,而她现在无能为力……只要到了丈夫别墅外就好了,那里是中统的人,戴笠不敢对他们夫妇不利。
      ——只能等一个逃的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从未如此绝望。
      难道她真的要用这一生去悔恨,悔恨那天在机场放开了他的手?
      她怎么能想不到,她骄傲的,半生为内战所纠缠的丈夫,已经只剩下兵谏一条路可走?

      第三天入夜,窸窸窣窣的声音让她警醒起身,捅破了窗户纸,寒气迅速的弥漫进来。月过中天,把一望无际的积雪照得明亮耀眼,她看见漫天大雪仍在席卷,门口守卫的宪兵终于不堪寒冷,已躲进寺庙里面。

      她努力使剧烈跳动的心脏和缓下来,蹑手蹑脚的爬下床去,外面没有耐寒的衣服,想拆开行李又怕吵醒一旁的守卫……不能再等了,她推开院门就冲了出去。

      雪竟然会这么厚。陆方妮一脚陷进了雪地,冰冷的雪渗进单鞋,灌进外套,狂风夹着雪呼啸着卷走了她的围巾,而她只能不顾一切,跌跌撞撞地向唯一一条小路奔去。

      她艰难的辨认着方向,大雪已经掩埋了一切可能的路标,漫天细碎的雪劈头盖脸的扑过来,有一种近似于疯狂的绝望力量燃烧着她在雪里前行,风吹处的眼泪迅速在脸上风干,像两团火在灼烧。

      这条路怎么会这样长。

      她倒在雪地里,头发与眉毛都结了冰,身上盖满了洁白的雪花。远方一弯明月那么亮,脑中好像有野蜂在到处飞舞,是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歌剧……海的远方飞来一群野蜂,围绕在天鹅公主的四周翩翩起舞,那是勇敢的萨旦王子的化身……钢琴,小提琴,小号,长笛……所有混乱的疯狂的影像与声音在这漫天飞雪中化为唯一一个清晰的答案。

      原来公主什么都不在乎,只要王子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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