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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冼星海 ...

  •   7月中旬,宋子文来欧洲参加国际经济会议,转道伦敦与顾氏夫妇见面。他此番原本打算接儿子回国,接触到英国公学的教育质量后却改变了主意,希望钧颐留下来继续读书,升入伊顿或哈罗公学,孩子对这个提议显得格外高兴,和阿宝快活的跳起舞来——新学的爱尔兰踢踏舞,两个孩子都很喜欢。

      别墅一层饭厅的烛台被点亮,陆方妮亲自下厨,准备了一些宋氏喜欢的西餐,还打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罗斯柴尔德城堡红葡萄。

      “华北军都快闹起事了,”宋子文抿了一口酒,苦笑道,“一个二十九军的士兵和他们开玩笑,说顾少帅该得诺贝尔□□,那几个华北军士兵暴怒,结果打成了群架,愈演愈烈,最后委员长不得不亲自干预,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这件事我听说了。华北军多位将领给我写信,要我回国。我问蒋公的意思,他不希望我这时回去,觉得我回国会激怒日本……”
      顾思宁淡淡的说,昏暗的烛光映照出一张黯然的脸。

      宋子文叹了口气:“委员长现在不想你回去,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求着你回去了,南方‘诸侯’正酝酿着闹事呢,现在他蒋某人没有一夜能睡安稳,到头来还不是得靠华北军帮他戡乱、剿共,除了你,谁又指挥得了他们……”

      陆方妮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丈夫回国之后,将无法率军抗日,而只能去做他平生最厌恶的事——打内战了。

      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起身去收拾碗筷。

      丈夫踱到厨房门口,“你怎么了。”
      “去,陪子文吃甜点去。”她平静的说,没有回头。
      但他站着不动。
      她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我没事,刷完这几个盘子就去陪你们。”

      “别担心,”顾思宁忽然快步过来从身后抱住她,“别为我担心。”
      她垂下睫毛:“幼卿,不回国了好吗……我不想你去受那样的委屈。”
      他轻轻的摇头:
      “即使没有这国恨家仇,我也不能再撇下几十万华北军不管。”

      笼头里的水流哗哗作响,她偏过头去,继续默然的刷着盘子。

      伦敦连日的阴雨天气下,陆方妮的情绪变得很糟,打起精神乘上火车,去学校接两个孩子。

      路上有的是小景致:村子里的小钟楼,眼梢里瞥见的一泓清水,远处漂浮的蓝色的岗峦,阵阵的远风送来清脆动人的早祷的钟声,种种都显得那么新鲜……

      这样安宁温暖的普通日子,对她永远只能是梦想。

      不要想下去了,不能再想这些……她掏出纸笔继续写音乐,可什么也写不下去,泪水把纸张都打湿了。
      她才二十多岁,却仿佛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心的某个角落已经变成了一个老人。

      以前少不经事,以为这世界就像留声机,浪漫的,欢快的,宁静的……那么多种音乐,想听什么就听什么,随时更换,随便选择。现在才知道,这一辈子只有一张唱片,无论你放进去的是贝多芬,还是柴可夫斯基,放进去了就只能一听到底。

      意外的喜悦从法国传来,陆方妮寄过去的第一交响乐总谱,被巴黎的音乐家们给予很高的评价,认为作曲家的情感把握已初露大师风范,希望邀请她去巴黎音乐学院访问,陆方妮试探着问丈夫愿不愿意随同,顾思宁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我如果不在,半瓶醋太太出了丑可怎么办。”
      陆方妮笑得弯下了腰:“你连五线谱都不识……”

      小礼堂的首演结束后,作曲家与乐团交流,从来身处聚光灯中心的顾思宁只得站在舞台边上等候,百无聊赖——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严肃的场合的听交响乐,隐隐有些不自在,想到自己终于也置身妻子的那个神秘世界,又觉得值了。

      莫非真要开始妻贵夫荣的日子了?不不不……他忽然想起了梁思成曾说过的那句话:太太是自己的好,文章是太太的好……可是看看人家林徽因的锦绣诗篇,再一想到陆方妮咬牙切齿憋不出几个字的苦恼模样,他又得意的笑了起来。

      这时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朝他走来,步伐平稳而缓慢,然后用英语开了口:
      “请原谅,但我从来没见过您这样漂亮的亚洲男子……您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吗?”

      顾思宁摇摇头,指了指台上被包围的女人,言简意赅:“我太太。”
      老人回过头,忽然笑了:“现在我能够理解,为什么这首交响曲的前两部分会如此浪漫……您也是音乐家吗?”
      “不,”他犹豫了一下,“我是军人。”
      老者不屈不挠的问下去:“哪一种军人呢?拿枪的军人,还是签字的军人?”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从面前男子的气度中,答案已经很明显。
      顾思宁露出疑惑的表情:“这与您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老者遗憾的叹了口气,“如果是后者,我会为台上那位年轻的姑娘祷告——音乐家和政治家搅合在一起,从来不会有好的事情发生。”

      顾思宁本想对这样荒谬的对话置之不理,可对方从容的态度让他无法作出不礼貌的举动。
      “我是保罗.杜卡斯,巴黎音乐学院作曲教授,我有一个来自中国的学生,”他对顾思宁笑笑,“祝您好运,漂亮的年轻人,上帝会与您的祖国同在。请用您的双手,去尽力保护她们的双手吧,您太太的,还有冼星海的。”

      等了许久,陆方妮终于摆脱了乐团的包围,手上多了一捧娇艳的玫瑰花,她有些歉疚的看了看面露倦意的丈夫:“让你等了这么久,是不是很难受?”
      顾思宁撇撇嘴,“那边那个人,对,红头发的那个,刚才和你聊得最热闹,还搂抱了好几次……这花是不是他送的?”
      “人家是首席小提琴,”她憋住笑,“你从来没送过我鲜花,还不许别人送?”
      他颇为忿忿:“小提琴就小提琴,干嘛非要分个首席次席,不伦不类……花有什么好送?能吃么?用不了两天就枯萎了……法国人就是虚荣,爱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堂……”

      她笑得厉害,环住丈夫的脖子,啪嗒一声吻在他脸颊上:“你刚才从曲子里听出什么来了?”
      “前两部分很浪漫……”他回答。
      陆方妮露出异常兴奋的表情,肠鸣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他摇头叹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就猜到你会饿……要不你先吃几朵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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