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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卅一:大公报 ...

  •   次年春,下野赴欧洲考察一年后,顾思宁自意大利经水路回国,华北军为之雀跃,南京政要各怀心事,也赶赴码头迎接。

      不出意外,□□任命顾思宁为剿共副总司令,代蒋氏行总司令职,率华北军与苏联支持下的中国红军作战。不久后,围剿之下的共军被迫开始长征,次年十月进入陕北。顾思宁将司令部迁至西安,市内一座豪华别墅成为顾公馆。

      偌大的房子一直处于闲置状态——顾司令多数时间在前线亲自指挥,而陆方妮仍在英国,照顾留在牛津私立学校读书的钧颐和阿宝。

      顾思宁暂时回归单身行列的消息不胫而走,从蓬乱的发型和时而穿错的衬衫上能轻易分辨出传言的真伪。英俊的司令正值盛年,且在十里洋场六国饭店皆旧有花名,西安城内一些高规格的社交舞会,年轻姑娘们直接觊觎空置的顾公馆,图案暧昧的花笺在司令部的信篓里越积越多。

      “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顾思宁撕开一封,看了半响,笑着递给副官,“看看,小姑娘们真是了不得。”

      6月3日是他的生日。他走进司令部便觉得不对,周围打招呼的人都像是在忍着笑……答案在他打开报纸的一刻揭晓:国内发行量最大的《大公报》,当日被人整版买下——

      一幅充满童趣的孩子的画,题目:爸爸生日快乐,我们想你。落款:顾爱宝,顾念欢。

      顾思宁合上报纸,微笑着摇摇头,感到脸上在发烧。
      本以为自己再不会为这些浪漫打动,可还是没扛住心里淡淡的一热。

      姑娘们见报叹息止步。那个身在远方的女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必留下,可所有人都知道是她。

      此后不久,阿宝升入女子公学,陆方妮带幼子回国与丈夫团聚。半年的分别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去机场的路上他特意买了一束玫瑰,陆方妮象一阵风飞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妻子已经把他紧紧抱住,抚摸着他的脸颊,眼睛里充满了爱和喜悦的泪光。

      “妮妮你看看你,一点没有矜持的样子,花都被你挤碎了,我难得买一次花……”
      “你买花做什么,能吃么?用不了两天就枯萎了……”
      “谁让我娶了个虚荣的太太……”
      ……

      陆方妮在顾公馆里开始了第二交响乐的创作。其实在下笔的那一刻,这个作品在她脑中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从十岁的第一首小夜曲起,她已经写下了不知多少作品,创作第一钢琴协奏曲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有从纽约国家音乐学院毕业,但教授们非常惊讶于作者技巧的成熟——就像一个出色调度的将领,各种音色的乐器是她的士兵,漫天音符化作白刃交错羽箭纷飞,统统服从于她的调遣。没有血路,她自己可以冲出血路,不顾危险,她自己就是对手最大的危险……

      就像一个少年得志的音乐将军,她的作品与她的人生一样精致华美。

      而她此时写下的音乐是墓碑。
      邓世昌的墓碑,阿姊的墓碑,雨帅的墓碑,韩光第的墓碑,儿子的墓碑,义勇军的墓碑……千千万万不知死在和葬在何处的中国人的墓碑。

      他们的笑和泪都飞扬在她的脑海,无数音符在高歌盘旋。她早已不再从华丽的技巧堆砌中寻找释放激情的出口,有情绪源源不断的从心中流出来,化作纸上永恒的墓志铭。

      二十来年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作曲家女士,您认识冼星海吗?他是我的学生,可惜目下不在巴黎,不然你们真应该见上一面。”
      ——“我在国内听说过他,很有前途的作曲家。”
      ——“的确很有前途,我非常希望他毕业之后能留在法国,可这个固执的青年,他一定要回国去抗日救亡,唉,中国有才华的青年就这么急着送死吗……”
      她微笑了:“教授,我能理解他。”

      11月,顾思宁携夫人赴南京参加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会议本身乏善可陈,然而会议结束的代表合影留念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代表站成几排,彼此正交头接耳,有刺客忽然从人群中跃出,向第一排的汪精卫连放三枪,汪氏血流当场,倒地不起,现场要员皆四散而逃,候在大厅一侧的女眷们更是尖叫慌窜,刹那间大厅中央只剩下两个人抱住刺客。

      一个是一位不知名代表,另一位是华北军少帅。
      顾思宁趁其不备,抬腿铲倒了刺客,使其手枪脱落,这时汪精卫的侍卫长前来,朝刺客胸口连射数枪。

      反应过来的陆方妮扑到丈夫怀里,眼泪也涌了出来:“那么多侍卫,那么多代表,全都跑光了,你偏要逞什么英雄……”

      三年前热河抗战前夕,汪氏逼丈夫下野,顾思宁为其公开信日夜忧闷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这些年来,身边不知多少人嘲笑她嫁给懦夫,是不抵抗将军的女人,她一笑而过,可又怎能丝毫不挂怀。
      名声都已经落下了,你还犯险救人做什么,人家的命都金贵,就你的命不值钱?
      她很久没有这么伤心的哭过了。

      刺客被制服,魂飞魄散的各位要员纷纷归位,恢复了镇静,一边张罗着送负伤的汪氏就医,一边安慰着声嘶力竭的汪夫人陈璧君。一片混乱之中,顾思宁抱着妻子坐在一个角落里。

      “不哭了,妮妮,人家还以为中弹的是你丈夫……”
      她仍然抽泣着:“不许再有下次了。”
      他掏出巾帕擦着妻子满是泪水的脸:“不会有了……不哭了,让人家笑话……”
      ……
      副官这时一脸冷峻的走过来,递给顾思宁一张电报。
      “紧急。西安剿共总司令部。副总司令钧鉴:华北军一〇九师被歼,师长牛元峰阵亡,一〇六师一个团被消灭。”

      陕北。又是一个寒冷的冬日黎明,顾思宁在回忆与沉思中彻夜未眠,披衣起身,走出设在前线的住所。不远处部队的营房一片漆黑。在凛冽的空气中他不禁轻轻咳嗽了几下。

      积雪覆盖了道路,覆盖了硝烟和污泥……积雪下沉睡着强者和弱者,勇士和懦夫。这不是雪,而是时间本身:洁白而又柔软的时间一层层地沉积在鏖战的废墟之上。

      此情此景,与八年前何其相似——内战如同一个可怕的幽灵,萦绕在他任何一个时刻的噩梦中。

      被逼入绝境的共军极端顽强,几番拼杀之后,双方均是损兵折将,华北军内部士气已经无比低落——做梦都盼着上前线抗日,洗刷不抵抗军队的耻辱,如今却整日在黄土高原与同胞砍杀。

      那日在上海码头,欢迎自己回国的华北军战士一脸的欣喜:司令回国了!带我们打鬼子,打回东北老家去!
      就是这样的下场?

      曾经并非没有机会,九一八之后,□□何尝不是力排众议,让他继续统领华北抗日前线,而热河一役的失败指挥让他全盘输尽,怪不得别人。

      他思念父亲,思念茂宸,这样的思念随时间流逝,一天天的刻骨铭心。
      这就是少年得志的代价么?未免太过残酷。

      起床号在这时嘹亮的响起,大片的灯火在夜幕与晨曦交接中迅速点亮,在他面前铺开一条光明的河流。他年轻的士兵们将要开始又一日的,与自己同胞的厮杀战斗。

      现在一切正在变为过去,在这场缓缓飞舞的大雪中看不见未来。

      他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湿润,转身离开。

      自1936年初,顾思宁多次致信□□,言辞恳切,希望停止剿共,一致抗日,□□回复不许。

      秋天的时候,顾氏夫妇飞赴洛阳,庆祝□□五十寿辰,宴席之后顾思宁再次请缨抗日,遭□□摔杯怒斥:
      “想抗日?没问题,等我死了罢。”
      蒋氏手中的瓷酒具在地上碎裂开来,碎片晶莹洁白,像一抔误了时令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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