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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廿九:巴黎 ...

  •   五月初,顾氏抵达罗马,与皇帝及首相墨索里尼会谈数次,并会见转道欧洲回国的东北义勇军将领。陆方妮带着三个孩子游历欧洲,同时开始创作第一交响曲。月底,夫妇在巴黎会合。

      头顶碧蓝的天空不掺一丝云彩,风里有甜美的花香,知更鸟飞过人们头顶快活的歌唱,马路上的行人也都带着一份其他城市没有的惬意。
      赴拉雪兹公墓游览的马车上,顾思宁郑重其事的告诉十岁的钧颐和五岁的阿宝:“没有什么比巴黎的春天更美。”
      “有的,”钧颐定定的看着他,“你。”
      陆方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见丈夫尴尬的脸,把钧颐拉到自己怀里,“Atticus,人怎么能和春天相比呢。”
      孩子认真的反问她:“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姑母没有读过莎士比亚吗?”

      陆方妮愣住了,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这孩子比他爸爸聪明多了……”
      顾思宁忙趁机嘲笑了她一番。妻子动辄呼他“你这武人”,顾思宁反唇相讥,唤她“半瓶醋太太。”

      顾思宁有着出名优美的侧面轮廓,笑起来时天地的明亮都会隐没光彩,钧颐靠在姑母怀里,一时看得痴了。
      即使只有十岁,他也明白这个男人正在经历他人生的低谷,被迫下野,流亡海外,可他仍然是顾思宁,他水晶一般的透明和痛苦就像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有着无人能够替代的审美价值。

      一层薄薄的墙将庄严的公墓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似乎公墓上方的天空都比其他地方更加阴沉。顾思宁带着两个孩子,随当地能讲英文的导游沿途走下去,陆方妮则独自去寻找肖邦墓。

      来拉雪兹公墓是陆方妮坚持的,顾思宁觉得巴黎那么多美景,看都看不过来,何必带这么小的孩子来看坟地,妻子却坚称:“这是巴黎最可能对孩子们一生产生影响的地方。”
      一座形状奇怪的墓碑,上面落满了密密的红色的涂鸦,走近了——那原是一个个吻痕。
      顾思宁不由失笑。
      以自己对女人的莫大吸引,她们大概也只愿意在自己活着的时候献吻罢了,而此人分明已死去多年,想来魅力是超越了时空,实现了星辰一般的永恒。
      “奥斯卡.王尔德,”导游梦一般轻轻的说,“英国剧作家,这些痕迹都是来看他的女子留下的,也有男子,他生前因为同性恋行为,被……”
      顾思宁大惊,赶紧示意对方,他身边这个十岁男孩听得懂英文。

      八大胡同里一度非常盛行的男风,军队里一些心照不宣的“事故”,即便自己从不涉足,顾思宁并非不熟悉,但他不希望幼小的钧颐听到这一类事物,便下意识的捂住了他的耳朵。

      “这位王尔德先生,他留下了很多出名有智慧的话,其中最有名的一句就是,“我们都身处地沟,一些人却在仰望星空。”
      “我更喜欢他另一句话,”十岁男孩兴奋的说,“凡是不危险的思想,都不能够被称作思想。”

      顾思宁这时不得不重复妻子的感叹:这孩子要比他爸爸聪明的多。
      “好了,我们去看旁边另一个墓碑吧,”他抱起阿宝,拉住钧颐的手,逗他道,“你要不要过去给王尔德先生留一个唇印?”
      孩子摇摇头,然后忽然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

      “只有我和妈妈才可以亲爸爸!”阿宝张牙舞爪的冲表哥扑上去,两个孩子扭做一团,顾思宁又急又怒,揪着领子一手抓起一个,看见钧颐脸上已经落下了女儿的五指印。

      “当你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灵魂,如果你的心感受到悲哀,那么你没有弄错。”
      陆方妮把一束白色百合在肖邦墓前放下。

      多少人以为你只是个在巴黎沙龙里写动听旋律的乐人,又有多少人能理解虚弱身体里蕴藏的绝难想象的巨大热情?
      “优雅,苍白,脆弱的肖邦,”对这珍贵而热情的灵魂,有多少难以诉说清楚的误解?
      饱经战乱的波兰孤儿,用一生书写母亲的玛祖卡,死在39岁的年纪,只有心脏被完整的带回波兰。
      多么可怕,她默默的想,一辈子的作品都是乡愁,却最终遗骨他乡。

      “妮妮!”丈夫的呼唤打断了她的遐思。
      男子一手抱着一个孩子朝她走来,脸上带着疲倦而苦涩的笑容,“带孩子比打仗困难多了。”
      两个孩子从他怀里挣脱下来,又沿着公墓的小路跑开了。

      “如果我们不能葬在北平,你怕不怕?”她回头看着丈夫。
      顾思宁微微一笑:“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这样的回答显然令妻子开心,因为下一秒钟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有杜鹃扑簌簌飞过,衔一枚巴尔扎克墓上的落叶,又落到比才的坟头。两个人在宁静的墓园里漫步,肃杀的气氛一时让谁都不愿意开口说话。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听见丈夫的感叹,她几乎本能的想冒出一句“你这武人,又寻愁觅恨……”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因为这的确是一首很美,很美的诗。

      她怎么会不知道,从九一八起,或者更早些,从雨帅的惨死起,丈夫心里已经有了一块疤,日积月累越来越深,深到只有战死疆场,马革裹尸才能填满。

      她努力摇摇头挥走这些情绪,换了个话题。
      “我托顾维钧找了牛津一家贵族学校,他们同意两个孩子过去借读一段时间,你觉得怎样?”
      “你认为合适就好,”丈夫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哪里懂教育孩子的事。”

      这时阿宝蹦蹦跳跳的跑回来,手抓脚蹬的抱住爸爸的腿,顾思宁弯腰把女儿抱到怀里,看见阿宝的小手不知在哪儿磕了一块青紫,拉到嘴边咬了一口:“告诉你不要乱跑,从来不听我的话……”

      陆方妮很少见到像丈夫这么疼孩子的男子。阿欢的两周岁生日,意大利皇帝约顾思宁同赴晚宴,他想都不想便谢绝了。

      “何必呢,”妻子说,“明天再给孩子过还不是一样,他这么小,连生日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声音有些干涩:“我愿意把这世界上所有的皇帝都谢绝一次,如果有机会给阿弟过一次两周岁生日。”

      6月初,顾氏一行飞抵伦敦,陆方妮安排两个孩子就读牛津一所私立小学,周末可以回家团聚。顾维钧托人为他们安排了伦敦郊外一栋闲置的贵族别墅。孩子们与其他随同人士住在第一层,夫妇俩独自住在第二层。

      “你拿的是什么?”
      陆方妮沐浴完毕,披着浴袍湿漉漉的出来,看见丈夫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块不知什么东西,正窸窸窣窣的撕着玻璃纸,里面的红色露了出来。
      “是我的红豆糕!”
      她大叫着跳到床上,顾思宁一个翻身,把食物紧紧护在身前,陆方妮大怒,骑在他腰上,一手抓着一个枕头,左一下右一下的打:“还给我!还给我!”

      打了一会儿她感觉不对,低头一看——丈夫用一只手抵挡着她的枕头,另一只手正把红豆糕往嘴里送,两腮鼓鼓的一动一动。

      她撇下枕头,两只手抓住他的两只手,那块红豆糕的一半被丈夫咬在嘴里,另一半悬在空气中。
      而他们已经都腾不出手来。
      丈夫拼命咀嚼着嘴里的东西,还不忘冲着她促狭的笑。

      她明白了丈夫的意图,冷笑一声,朝他嘴里剩下的半块红豆糕低下头去……

      一个绵长而吃力的吻,嘴里尽是红豆的味道。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你这武人,又寻愁觅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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