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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廿八:泰坦尼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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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的春夏之交,陆方妮在北平生下了他们的第三个孩子,一个健康可爱的男孩,夫妻俩为儿子取名阿欢。有时顾思宁抱着儿子,自己也陷入恍惚,不明白到底宠爱的是阿欢,还是被炸得粉身碎骨的阿弟。
次年初,热河战事爆发,顾氏被□□任命为华北抗日前线总指挥,代理南京政府行政院长的宋子文前来北平,陪同督战。华北军长期驻守热河的主将汤玉麟不战而逃,局势大乱,3月初,承德沦陷,举国震惊,舆论大哗。
宋子文一脚踢翻了顾府的茶几,“你究竟在想什么?汤玉麟这样祸国殃民的废物为什么不早换掉?为什么不多安排守军在热河?张作相那样的人能打仗吗?这回局面还怎么收拾?……”
刚从前线归来的顾思宁深深陷落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双肘,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他周身散发的强烈自责像一个黑洞,能把试图靠近的人都不管不顾的拖进去。
宋子文痛苦的摇了摇头。
与所有人一样,他不是没有暗暗嫉妒过眼前这个青年,他传奇的身世,对人致命的吸引,甚至他永远小自己七岁的年龄。如果自己是受到上帝庇佑和拣选的,那这个青年简直就是上帝的嫡子。
可当他突然失去完美的幸运,遭遇一连串的不幸和打击,他竟然开始不习惯,不由自主的为他担心。
宋子文仍然愤怒,语气却已明显平和,“南京所有人都说我宋子文眼高于顶,可我唯独信任你,信任你少年英雄,堪此重任,可你看看你指挥这一仗,人是怎么用的,哪有半点英武少帅的影子。如今以汪精卫为首,要你下野的呼声沸反盈天,这可怎么办?”
“我明天就通电辞职。”
宋子文更怒,“你在耍小孩子脾气吗?你辞职了,几十万华北军怎么办?谁还能管得住?”
顾思宁抬起头来,声音里有难以承受的悲伤,可他此刻的目光清明如铁。
“丢东北,失热河,如果我的生命能弥补这些,我宁愿现在就死。可如今我能做的唯有下野以谢四万万国人。我之后全部的日子,都会用来等待一个机会,一个救赎的机会。”
陆方妮手里端着一壶刚刚沏好的茶,刚要走进客厅的时候听见丈夫的话,里面决绝的东西让她不由哆嗦了一下,匆忙转身闪进厨房。
茶叶肆意的把颜色释放出来,透明的液体被一点点晕染,杯中一片模糊而浓郁。
次日,蒋中正来北平,与顾思宁商讨华北军安置事宜。晤谈之后顾思宁正式通电全国,引咎辞职,赴欧洲考察。同时致电华北军各高级将领,一致服从□□指挥,坚决抗日。
北师大音乐系的二层走廊,春天的暮色在寂静中迅速地漫进来,只能听见一个女人孤独的脚步声。
“陆先生!”一个青年气喘吁吁的从走廊另一端跑来,“您真的要走?”
陆方妮点点头。
从民国14年秋末开始,到如今,从初级□□到年轻的副教授,七年的教书生涯已经成为她人生无法分离的一部分,无数难以忘怀的瞬间都与这里的一切紧紧联系在一起,他们早已不只是她的学生,而是她播下的另一段生命,就像春天蓬勃而骄傲的种子,等待着家国命运在秋日里收割。此番随丈夫去国流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可她别无选择。
——“若我丈夫有事,请准许我自由离开。”
因为她的确认,活泼俊秀的大男孩有一点忧伤,长长的弯眉垂了下来,这个出身贫苦,能在田野里作曲,愿意为牧羊姑娘纵情歌唱的青年,她能预见他将有一条多么崎岖而辉煌的音乐道路,她原本希望能多送他一程的。
她抑制住心酸,对他灿烂的笑了笑:“洛宾,困难的时候想想这句话:所有财产和地位都可能随风而逝,而音乐和乡愁永恒。”
撒旦夫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一身毛呢西装里清瘦的身体让青年隐隐心疼。她真挚透明的心,浪漫有力的音乐,她给学生们烙上的深重痕迹……令他由衷的不舍。
青年鼓足了勇气:“我能吻您一下吗?”
陆方妮笑了起来,目光温和而纵容:“还是我来吻你吧。”
青年的肩膀被她轻轻握住,右侧脸颊上落下一个吻,纯洁安宁,一无邪念,如同儿时的音乐天使降临。
他微微颤抖着,看见她的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方妮快步离去,抹去眼角滚下的一滴泪珠。
四月的上海港码头,柳枝上已抽拔出撩人的新翠,玉兰的幽香在空气中恣肆的飘散,春到江南总比北平更早一些,且北平缺少水气,不免减去春光的成色。
——可北平才是家。
生于斯长于斯,并期望能死于斯葬于斯的家乡,真的要变成回不去的远方了么。
顾思宁携家眷及秘书等人,与前来送行的寥落人群告别,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上面刊载着林语堂的一封公开信:
“阁下离国以前似尚能为国家效力:阁下何不仿前俄皇维也纳故事,于公众地点出卖接吻,以济满洲之义勇军。余知无数中国仕女,必愿以千金易少帅一吻也。”
此讥讽流传全国后,陆方妮给老友林语堂回信一封:太太不同意。
宋子文把儿子也送了来:“钧颐一直想去欧洲见见世面,他和你们夫妇感情深,不如把他带上吧,我过阵子可能也去欧洲开会,到时再接他回来。”
宋氏对□□消耗大额军费剿共始终不满,蒋宋间的矛盾在国民党高层不是秘密,传闻汪精卫将于近期回国,宋子文计划届时辞去代理院长的职务,出访欧美。
客轮在大洋里漂泊数日,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太阳遥远而又切近的落下,大西洋异常的平静。
三个孩子被柳妈安顿着在特等舱中睡下,甲板上只剩两个人披着大大的雪白浴巾靠在一起,寂寥的影子融进最后的夕阳。
“你说,如果这船像英国的泰坦尼克号一样撞上冰山,只有女人和孩子能存活,我是带着孩子们活下去呢,还是跟你一起死?”
“傻话,”他轻啄了一下妻子的面颊,“当然是带着孩子们活下去,然后记我一辈子。”
她抬头一动不动的看着他,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让顾思宁感到不安,轻轻拍了拍妻子的头,“别胡思乱想,哪有那么巧的事。”
她却紧紧抱住了丈夫,把头埋在他怀里,好像真的看见了那场可怕的灾难。
“我在音乐学院的同学,她们一家当时就在船上,那时她才五岁,她妈妈有一个抱着她上救生艇的机会,却把她交给一个老妇人,然后随她爸爸一起死去了……她成了孤儿,恨了她妈妈很多年,直到后来她和一个男生恋爱,才原谅了她……”
顾思宁听见妻子悲戚的声音,把口吻放得更加温柔:“你看这船多稳,而且携带的救生艇足够了,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
她竟然急切起来,牢牢抓住丈夫的手,似乎一场灾难已经迫在眉睫:“答应我,让我和你一起死好不好,我要死在你怀里……”
他想去摸她的额头看是不是在发烧,另一只手也被她抓住了,她眼睛里含着泪,可怜的注视着他:“我不要和你分开……”
简直莫名其妙。
年轻的妻子如此不可理喻,他也只好耐着性子:“好好好,让柳妈带着孩子上艇,我抱着你一起死行了吧……”
听见这话,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一个高兴的吻深深印在他锁骨上,从她温暖的身体里传来有力的心跳。
“你说话要算话……”
“我怎么会骗你……”
豪华客轮上有自带的温泉泳池,他们一路熄灭了灯光,只留下一盏暖融融的壁灯,身体在水下缠绵在一起,投入的拥抱和亲吻,都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仿佛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一夜两个人都恍惚着,离家去国,万念俱灰,彼此心照不宣一个吉凶难测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