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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廿七:绥靖公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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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献给“小攻很蛋疼”和“已棂”,谢谢你们,我素未谋面的朋友。虽然无论是否有人看,我都会一直改下去,每日发上来,但你们的关注给我太多鼓励与感动。)
“新设立的北平绥靖公署,还是请您做主任,辖制华北四省二市,幼卿兄,无论外面怎么说,委座还是仰仗您统摄北方……这北平冬天可真够冷的……”
蒋氏特使张群从南京赶来,安抚舆论漩涡中心的顾少帅,他抵达北平的当日便又下了场大雪,司令部没有冷气装置,顾思宁将他接到附近的铁路俱乐部。
“这里冬日的气候可比不得上海,”顾思宁笑笑,掂起一个保龄球递给张群,“任用不抵抗将军,委员长的压力不小吧?”
此起彼伏的叫嚷□□护短的呼声,闭着眼睛他都能想见。
张群把球稳稳的送进球道,目送它一路向前击倒全部障碍,拍了拍两手叉在腰间,转头微微一笑:“我兄知道,委座从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欢迎张群的晚宴在北京饭店举行,席间氛围热烈,顾思宁起身客气的致辞,面容里的担心没有逃过众人的眼睛。内忧外患,不难想象在这时主政华北的沉重。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冰冷的铁门上,瞬间融化,远处的雪松夹道上驶来一辆特制的黑色别克汽车。
顾府的守卫拦下了几个学生,“你们不能进去。”
“这不是陆先生的家么?”学生们像是冻坏了,不断的朝着双手呵气。
“这是顾府。”
顾思宁的汽车正要驶进院门,他远远看见门口的六七个少年,让车子停下,自己走了下来,眉头紧锁,“怎么回事,在司令部抗议还不够,到我家门口来了?”
虽然猜到可能会在这里遇见他,但亲眼看见报纸上的人物出现在眼前,学生们还是略微心惊了一下。
这个男子比照片上英俊,脸色苍白,不知是因为连日遭受的羞辱,因为日渐危机的华北局势,还是因为有身孕的妻子在生病,或者三者兼有,面容带着明显的疲倦和忧虑。
为首的一个少年开了口,他的衣服和帽子上都落满了雪:
“我们来找陆先生,有话要对她说。”
“她在休息,”顾思宁的口吻平和下来,“有什么话对我说吧,我会转告她。”
“我们希望她知道,音乐系的学生听说她生了病,都很担心,不知道是不是被校门口那张海报气坏的,我们都感到非常气愤,您的罪过不该算到她头上……”
顾思宁眉毛一扬,没有计较学生们的措辞:“什么海报?”
“就是校门口那张,不知是哪个院系的混蛋贴上去的,说她活该儿子被炸死,都是丈夫卖国的报应……您不知道?”
顾思宁心头一震,怎么会有这样阴毒的人,这简直不像是学生所为。
一个女学生捅了捅闯祸的少年,怯生生的递给顾思宁一把仔细包好的艾叶:“陆先生的病好些了吗?我知道她身子不方便,这是我家乡治风寒的草药,不会对胎儿有事的。”
“她好多了,昨夜热度退了,”顾思宁接下草药,看见女生的手指被冻得红肿,心里很感动,“谢谢你们的善意,也请转告其他的学生,骂顾思宁就是了,不要冲着我太太来,如果再有类似海报的事,顾司令管不了,顾幼卿不会不管。”
他停顿了一下,又问道:“你们要不要进我家里坐坐?”
学生们窥了一眼令人生畏的高门深院,连连摆手拒绝。
“我派车送你们回去吧。”顾思宁真诚的说。
学生们仍拒绝,与他握手告辞,快速离开了。
一排足印踏在这条平时根本不会光顾的显赫胡同里,这里连积雪似乎都比其他胡同更纯白一些,一个女学生有些怅然的说,“之前还觉得陆先生和我们一样,可你看她住的地方,我连进都不敢进……”
“不,她确实和我们一样,”一个男学生不屑她的论调,“她真的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那个顾府,我本来看着害怕,可一想到陆先生就住在里面,我就觉得那不过是个房子而已,和我老家那座小平房也没什么区别。”
另一个男学生也附和,“很少有人那么严厉还会给人亲切的感觉……你说一个人,父姓是陆永泉的陆,夫姓是顾思宁的顾,名前冠着这样两个姓氏,到底是怎么保持那样一份天真质朴的?”
女学生声音飘忽着:“或许她真的用音乐,而非金钱和地位去定义别人吧,我想象不出来……不过她既然不在乎这些,干嘛要嫁给顾少帅呢?你看她遭的罪,儿子没了,还要被人这么骂……”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一个男学生狐疑的看着这个女生,“你刚才没看见他吗?长成那个样子,人又那样,会有女人抗拒得了他吗?”
女生不说话了。
不远处有一道长冰,上面铺着浅浅而完整的一层白雪,显然还无人滑过,少年们兴奋起来,一个接一个的飞一样掠过路面,消失在胡同深处。
顾氏夫妇的卧室很宽敞,窗子朝南,下午到傍晚的时候格外明亮,屋子里红彤彤的一片。
房间是按照陆方妮的喜好布置的,顾思宁也很喜欢,大到床和衣柜,小到梳妆台和花架,清一色由竹条编成,走进去就像进入了明代一户江南人家,唯一格格不入的是一架立式钢琴。
陆方妮倚在床头,膝盖上是一份学生作品,结构很有野心,主旋律出色,和声却有着明显缺陷。太不容易了,她想起自己学和声时的艰难,而这里全系只有三架钢琴,其中一架还是她前阵子刚从家里搬去的,想要实验和声效果,孩子们不得不排队。
阿宝坐在她身边,读着外公从美国寄来的宝宝识字书。顾思宁怕女儿影响妻子休息,早晨去司令部前特意嘱咐阿宝,不许她进去捣乱,结果爸爸的汽车刚一开动,阿宝便悄悄溜进父母卧室,笨拙的趴在陆方妮旁边,模仿爸爸的样子叫“妮妮,起来喝些药再睡”,然后自己先尝了一口,苦得哇哇大叫,给陆方妮笑得打跌。
此时阿宝指着识字书上的图画,兴奋的告诉妈妈:“我也想要这个大大的泰迪熊玩具,爸爸答应给我买一个。”
“外公不是已经送你一个了吗?”
“我还想要一个。”
“要那么多泰迪熊做什么,别的孩子一个都没有。”
“可是他们都有伙伴玩,就我没有……弟弟也不见了。”阿宝怏怏的说。
她急忙赔上笑脸:“好好,让爸爸再送你一个。”
阿宝很满足,看着陆方妮的肚子,问道:“妈妈会再给我生一个弟弟吗?”
“阿宝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不知道,”她抓抓头发,在妈妈怀里咯咯笑,“能陪我玩就行。”
门灯忽然被扭亮,丈夫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还没等陆方妮反应过来,阿宝已经飞快的爬下床去,鞋子也不穿,颠颠的跑出了房间,就像一个小小的女飞贼。
顾思宁安静的走到床边站下,把凉润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我在外面一直担心你,晚宴也没有吃好。”
陆方妮拉开他的手,显然还在为前两天的事情恼火。
“妮妮,”他坐到床上,整理着她有些散乱的头发,郑重的看着她的眼睛,“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说重话了,都怪我前阵子心里太乱,脾气也不好……”
她这时握住他的一只手,像个孩子一样看着他:“我要是想走早就走了,我不舍得离开你,可你还那样伤我。”
他用力的反握回去,骨节咯吱作响。他忽然很想告诉她自己那天去了舞馆,想起了曾经在那里彻夜流连的日子,又有多么庆幸自己抽身上岸,亲手了结了那段年少轻狂,并有她一直陪伴在身边……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夕阳慢慢移动,从墙上落到古老的地板上,涂蜡不久的竹木条简洁整齐地反射出红色的余晖,两个相对无言的影子深深浅浅,错落而清晰。
过了半响,她轻轻的说:“你好好忙你的事情,不要再给家里打那么多电话了,我已经没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艾叶递给她:“学生们惦记你,还送了草药,在外面好像等了很久,都冻坏了。”
海报的事情,她既然不肯说,他也就没有提,不想妻子反过来再担心。
“看你这点出息,几辈子没人对你好过似的,”他伸手抹去妻子滚下来的眼泪,“送一把草药就把你感动成这样,我这几天夜夜照顾你,一个好觉都没睡过,也没见你为我掉半滴泪。”
“要不是你——”
他赶在她发作之前吻住了她的嘴。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之后她倚在丈夫怀里,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轻轻问:“今天有胃口吃东西了?”
“嗯,吃了红豆糕。”
“吃了几块?”
“忘记了,四五块?”
“看来你真的没事了,”他笑起来,“比以前都能吃。”
她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