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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廿六:华尔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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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宁此时坐在东方饭店的一个角落,两个酒瓶在旁边的桌子上七倒八歪的躺着,有残留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变成古怪的形状。
自己从未对女人说过这样重的话,更不要说是对她。
一口酒咽了下去,喉咙有些刺痛。
可她竟和那些人站到一起,嘲笑他,讽刺他,在他最痛的伤口上泼盐,别人不懂他,她也不懂?别人不疼他,她也不疼?
他知道,她只是作了曲,她怎么知道被人填了词,何况那词的本意是抗日,并没有坏的含义。
可是,“东北热土几沦陷,少帅舞步正潇洒,华北军中无男儿,十四万人齐卸甲……”与曲调搭配得如此和谐,无数个无法安眠的夜晚在他脑中响起,听得他心如刀绞,只想不顾一切,单枪匹马的杀进东北,洗刷这国恨家仇的奇耻大辱。他无数次想把作者抓到面前,让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大声质问:我杀了你的父亲,再杀你的儿子,让你和你心爱的女人痛不欲生,你如果能抵抗我,你会不会怕死?
可曲作者是她。
又一口酒下去,胃里有灼烧的痛。
我很难受很难受很难受,妮妮你知不知道?
他看见窗外的月亮,那么微弱的光芒,却仿佛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试探着向远方一轮明月吹了口气,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自己真蠢,人怎么可能熄灭月亮。
这个念头随即在他心里像剧烈跳动的火焰一样蔓延灼烧。
——自己真蠢,人怎么可能停止一个作曲家内心涌动的音乐构想。
“幼卿,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么?”
“失去了也不用怕,我们收拾行装,过简单日子去,我养你和孩子。”
“别担心,会有音乐家跟你一辈子……”
“我只想你知道,在我心里,你比音乐重要。”
“不要看了,这都是什么破诗呀,连我这半个中文盲都会写呢……”
……
从恋爱起,到如今共同经历这高峰低谷,千难万险,一同在跌跌撞撞中摸索着长大,她眼中的清澈从未改变。
她给他一个家,一个风雨不入的小世界,像泥沼里的坚果壳,无论活成什么样,他终归是她心爱的丈夫,他们孩子最崇拜的爸爸。
他把剩下的酒一口干掉。
喉咙刺痛难咽,心像太阳直射下的雪山一样融化,千百种滋味满得像要裂开。
“少帅。”
迎面轻盈的走来一个姑娘,穿了身飘扬的衣裳,长长的乌黑的发卷披散着,向他伸出一只手,“您在这里坐了很久,不要跳一支舞吗?”
舞厅晦暗而温柔的光线下看不清五官,但声音暴露了她的年纪。
他拦下准备搜身的副官,接过那只皮肤细嫩的手,在上面略显生硬的吻了一下,“荣幸之至。”
正演奏着的是一只华尔兹舞曲,他想起妻子对华尔兹的评价:在衰老而孤独的时候,它会让人保持优雅。
很久没跳舞了,然而熟悉的音乐一响起来,他根本不需要思考——这本事要拜那段轻狂岁月所赐。
“您今年多大了,十四岁?十五岁?”
他轻轻揽住女孩的背,问道。
女孩没回答他的问题,“您的舞技名不虚传,难怪在您结婚之后,六国饭店一片哀声。”
流畅,飘逸,恰到好处的倾斜,轻盈柔韧的旋转……不需要太多动作,他已经知道这年轻姑娘有多么老练,不禁自嘲的笑笑——即便自己一无所能,也还能识别出舞场中的皇后。
他们连跳三曲,最后几乎舞场上的其他人全都停了下来,定定的看着他们,直到音乐结束。
激烈的掌声和口哨声里顾思宁悄悄退场,姑娘追了上来,“少帅,是什么使您烦躁?”
“不关你事,早点回家。”他没有回头,仍然向外走去。
“我想陪您聊一会儿,可以吗?”
“刚才的第三只圆舞曲,您喜欢么?”他停下脚步,回头冲她微微一笑,“它是我太太在您这个年纪写的。”
北风裹挟雪花敲打着车窗,雨刷温柔的挥舞,顾思宁有些疲倦的靠在座位上,想着回家之后要怎样和陆方妮开口。
对不起,是我说重了话,我不是那样想的……太低声下气了,不行。
妮妮,这件事我们都不要计较了好不好……她恐怕不肯。
其实这件事你也有错,他们乱填词,你怎么不去告呢……她会不会更生气?
……
一路上他也没有想出合适的话,干脆决定随即应变,不行就像上次一样,把她抱起来再说。
走进家门便听见脚步杂沓,卧室那边佣人一阵风乱跑,他一边脱着外套,一边疑惑的走进去,里面的情景把他吓了一跳——
地上散乱着妻子的行李,他的女人在昏睡,柳妈正使劲用烧酒揉搓着她的胸口,寿夫人攥着个冰袋按在她额头上,看见他便红了眼圈,“叫人去司令部找你,说你不在……”
自己设想了一百种回家之后会出现的情形,唯独没料到这一种。
他拉过陆方妮的一只手腕,惊惶的发现她手指冰凉,而脖颈灼热,“怎么不叫大夫?”
“叫了又有什么用,”柳妈泪水涟涟,“她不肯吃退热药,怕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他的呢子大衣贴到她身上,上面还残留着室外沁人心脾的柔软凉意,让昏沉中的陆方妮激灵了一下。她从滚烫的面颊上又感觉到有人把手贴在上面,那不是寿夫人或者柳妈的温暖的手,那只手冰冷而修长,蒙着一层薄茧,她忽然像松了一口气。
陆方妮不禁嘲笑自己,原来头脑在一片混沌中还在为他担心,不知道丈夫在哪里,怕他心情不好出去买醉,会在外面出事……她被他吼得生了病,他消失了,而她竟然还会为他担心……陆方妮啊陆方妮,你是要有多可悲?
“那也得去请大夫,”顾思宁冷静下来,喊副官去叫北平最有名望的医生,转念想到已经是深夜,外面又下着雪,便决定亲自去请。
“你们开车小心一点,雪天路滑,”寿夫人嘱咐道,“幼卿,你不要太慌,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他俯身吻了吻床上的妻子,心乱如麻,取下大衣就往外走。
“这孩子在陆府哪里受过什么罪,”柳妈用棉球浸满烧酒,擦拭着陆方妮通红的脸颊,心疼得厉害,“可自从嫁了少帅,儿子没了,跟着丈夫挨骂,如今怀着孩子,还要被少帅劈头盖脸的乱吼,怎么能不生病,他居然这个时候才回来……”
柳妈是从陆府过来的人,寿夫人听见她夹枪带棒的指责顾思宁,自知理亏不好发作,只能尽力辩解,“幼卿自己也苦,少年登科,名动天下,背后的艰苦哪里可为人言,东北偏偏又在这么一个虎狼环伺的位置……都是日本人造孽,若雨帅尚在……”
陆方妮听见寿夫人低低的哭声,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哼了两声,她们低沉的话语在她耳中渐渐变成无意义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