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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廿五:马君武 ...

  •   赵□□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正当行,温柔乡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
      告急军书夜半来,开场弦管又相催。沈阳已陷休回顾,更抱阿娇舞几回。
      ——《哀沈阳》,马君武作于九一八后

      刚刚搬回到司令部的顾思宁,看着所有报纸竞相转载这首打油诗,表情痛楚而迷茫。
      ——这诗里说的是自己么?
      ——把这些不相干的女人扯进来做什么?

      “借势发泄私愤罢了,无非是您前阵子没有批给他那笔助学款……司令,您不要读进去了。”朱光沐干涩的说。
      这首打油诗流行之后,朱五在家里对丈夫一直哭:“司令是我们的证婚人啊……他们怎么能这样胡编……”

      副官递给顾思宁一张申报:“胡蝶已经登报辟谣了,这些谣言对她的演出公司伤害很大……‘蝶亦国民一分子也,岂能于国难当前之时,与负守土之责者相与跳舞耶?……造谣生事,设想之奇,造事之巧,目的盖欲毁顾副司令之名誉……’”

      这时顾思宁看到在另一张报纸的头版,出现了他和陆方妮的大幅合影,这本不奇怪,但右侧是一列醒目的大字:仙乐误国,红颜祸水。
      “怎么能这样对待她?”他近乎无声的说,“她刚失去了儿子,怎么能这样对待她……”

      杜小秋自然也无法幸免。洗尽铅华的秋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有剧院守门人对记者说,当日杜老板出现在长安剧院,而顾少帅声称“我太太在上面。”

      至此他已全盘输尽,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一个也没能保护,甚至连累其他无辜女性被卷进这场混乱的讨伐。其他诸如“中正不正,思宁不宁,”“南有不抵抗主席,北有不抵抗将军,国家幸甚,民族幸甚”的讽刺,他已经看到麻木了。

      “我是想和日本人拼死一战的,”他绝望的按着额头,“我怎么会不想,怎么可能不想。”
      他的一家为了反对日本,已经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在得知顾氏幼子出事后,特意发了电文:“我方应力避冲突,吾兄万勿逞一时之愤,置国家民族不顾……”
      自己千错万错,可绝不是因为怕死,绝不是不爱国。

      那首题为《1894》的,作于九一八之夜的曲谱,被陆方妮署名“P.K.”发表在京报上。很多文人为1894填了词,歌曲在华北被广泛传唱起来,作曲家对这一切却并不知情——她正在学校里经历着最为难熬的时光,走到任何角落,都有灼热的目光烙在她的脊背上:“看呐,那就是不抵抗将军的女人,平时可厉害呢,弹错一个音都不行,结果她丈夫丢了整个东北……”

      几个教授劝她暂时不要来上课了,陆方妮却很坚决:我对学生是不是严格,与我丈夫的事毫无关系,如果就这样不来学校了,岂不是证明心虚。

      她一如往常,由副官接送着上下课。学生的羞辱,红颜祸水的称号,其实她都不怎么在意,但她忍不住心疼顾思宁——九一八之后他一直有些恍惚,噩梦不断,几难成眠,满腹心事在眉头结成了茧。表面上打起精神强作镇定,可怎么瞒得过她。

      也只有她知道在那么多日子里,顾思宁的枕头常常濡湿一片,知道有日本外交官要把顾氏在东北价值千万的私产用火车送来,顾思宁拒绝时一眼也不肯看。

      她那次如果真的要走,丈夫并不能拦得住她。可她那时没走,现在就更无法离开了——他痛她心里会更痛,他开心她加倍的快乐。他们的感情从最初就那样热烈,患难与共中更生长出旁人无法理解的忠贞,深入皮肤,深入骨髓——她舍得放弃自己的生命,也不舍得离开他。

      “不要看了,”她扯下丈夫正在读的报纸,“这都是什么破诗,连我这半个中文盲都会写呢……”
      “还给我!”顾思宁对妻子怒目而视,“我还没读完……”
      “不许看,吃饭。”她把报纸揉成一个团,扬手丢进垃圾桶。

      这天顾思宁回到家里,看见妻子扎着围裙正一道道往桌子上端菜,显然是亲自下了厨,桌上有焖鸡榨菜蒸笋,叫花鸡,蜜饯熏鱼……都是自己爱吃的,正想问这是什么日子,话到喉咙就被咽下去了——今天是阿弟的生日。
      壁炉上面的台子正中摆着一张一家四口人在顾思宁三十岁生日聚会的合照,还没来得及放大。

      孩子既然已经不在了,这世上也就只有母亲还会记得这个日子。夫妇俩默然着吃饭,心里都装着很多不知从何说起的话和委屈,于是都沉默着。
      再亲密的夫妻,也都有这样讷于言辞的时刻吧。

      “妮妮,给我弹首曲子吧,”他干涩的说,“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她点点头,坐到钢琴前给丈夫弹了一支熟悉的歌,旋律响起没多久,顾思宁忽然打断了她:“你怎么也知道这首歌?”
      她表情有些困惑:“这是我写的曲子。”
      他愕然,脸色转白,再转青。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走远,背对着她:“你滚吧。”
      陆方妮一怔,觉得一定是听错了。
      “祝贺您,作曲家女士,”他负手立在窗前,看不见表情,声音有轻微的颤抖,“您的音乐非常成功,这些日子里在司令部门前抗议的学生,唱的都是您写的歌——您的丈夫是罪人,而您是英雄。”
      她心头剧震,无法想象丈夫对她说了那样的话。
      直到他又重复了一遍:“您听到了没有,我请您滚出去。”
      见妻子仍然没有反应,他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两团火在燃烧,踢翻了一把椅子:
      “我问你听到了没有?”

      她快速的走出了客厅,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走进卧室,关上门,眼泪无声而汹涌的冲了出来,她倒在床上,身体痛苦的蜷在一起。
      她的丈夫怎么能这样对她,她爱的男子怎么可能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还怀着他们的孩子。

      顾府的几个老仆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全都吓坏了,顾思宁吼完便离开了家,不知去了哪里,走的时候脸阴沉得可怕,从来没有人见过他脸色那么差,而陆方妮一直把自己关在门里,好像在哭。柳妈哄着阿宝,连连叹着日本人作孽。

      天快要黑了。暮色令一切不分明。
      她在这样无声的抽泣中睡去,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窗外漆黑一团,窗子吹进来的风有些冷,月牙挂在冰凉的天上。

      她头痛欲裂,想不出丈夫是否真的说过那样的话,在床上躺了很久,终于起身收拾行李——先回陆府去,然后再决定下一步。
      可收拾行李也变得如此困难,他们的很多小东西都混在一起,比如睡衣和袜子——离了她,他确实是连袜子都找不到的,也的确有过一次,顾思宁不舍得吵醒沉睡的妻子,只好光着脚穿上皮鞋去司令部。

      她便喊了柳妈进来:“您把我的东西单独挑出来,放进这个箱子里。”
      “您这是要做什么啊,夫人,”柳妈急得哭了起来,“少帅现在这个样子,您走了,这个家可怎么办?”
      她自己从衣柜里往外取,“您不肯的话,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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