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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廿四:甲午海战 ...

  •   陆方妮在戏院门口送别了梅先生,看到这座秋日宁静笼罩着的城市里,人们还不知道东北的土地上在发生着什么。她知道顾思宁在协和医院的办公室此时必然已经乱作一团,短暂的想了一下,抱着女儿钻进轿车,告诉司机直接回顾府。

      “今天为什么不一样?”躺在床上的女儿盯着琴凳上母亲的背影,问道,“我想听小夜曲,我不要这个。”
      陆方妮刚刚结束了弹奏,却不是每天睡前惯例送给孩子的一支舒伯特,而是一首时断时续,仍很不成熟的二部曲式,即使是四岁的阿宝,也听得出那曲子里令人极为压抑和不详的预示。

      陆方妮心神不定的摇摇头,转过身坐到床上,帮女儿掖了掖被子,“阿宝乖,去困觉,妈妈要记一个谱子。”
      “妈妈还没讲故事……”
      “明天再讲好不好,今天…….”
      女儿哇的哭了起来。
      陆方妮只得轻轻安抚着女儿,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下,“三十多年前,曾经有一场海上的战争。我们的国家派出了最好的舰队,最好的大船大炮,将领们都是留洋回来,其中的一艘船叫致远号,管带叫邓世昌,大副叫陈金揆……”
      “他们厉害吗?有爸爸厉害吗?”
      “和爸爸一样的厉害……”

      时光仿佛倒流了二十年。
      “愿为邓世昌!死何足惜!”十二岁的陆斯年喊道。
      “我也愿为邓世昌……”六岁的陆方妮听父亲讲得云里雾里,只好跟着哥哥乱叫。
      “你懂什么,”陆斯年瞪了妹妹一眼,凶她道,“你就知道弹琴和玩洋娃娃!”
      陆方妮嚎啕大哭。
      “不哭了不哭了,”陆斯年嘘嘘的吹着她的眼睛,把她胖圆圆的脸向两边捏,“妮妮长大了要嫁给邓世昌这样的大英雄,知道不知道?”
      陆永泉在不远处笑着摇头……

      父亲讲起甲午战争的时候闭着眼睛,他的声音那么平静,描述却是断断续续的,并不在意儿女有没有听懂,仿佛那日的海面,曾经骄傲的致远号,精勤激扬的管带,意气风发的大副……那些改变了他一生的人和事,都在午后静悄悄的宅邸里,一齐在父亲脑海中复活,也许他们从来都不曾死去,即使被火烧过,即使沉入海底。

      父亲说后来光绪皇帝给邓世昌作诗,给他母亲送去牌匾,民间也反应激烈,还为邓管带的爱犬“太阳”到底是害他还是救他爆发了一些争论……父亲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真正亲历了那些历史的人,都不愿意说话,而那些说话的人,说的大都是蠢话和假话。”

      似水往事,历历在目。
      她不可自抑的惦念着远方重病的父亲和兄长,想去探望父亲的计划因为儿子出事,丈夫病倒一直没能成行,如今丈夫正在好转,国家又陷入战乱……一想到父兄得知战争爆发的消息,一定又会担心自己,不由苦笑。

      女儿打断了她的遐思:“后来他们被救起来了吗?”
      陆方妮迟疑了一下:“没有。救生艇上的人拼命将救生圈和绳子抛给他们,但管带和大副都拒绝了。”
      女儿眨着亮亮的眼睛:“为什么?那不是会死吗?”

      她凄凉的笑了一下,不知是对女儿还是对自己说:
      “有些时候生死也没那么重要……虽然一代人疯狂追求着的东西,在下一代人眼中可能就变得毫无意义,甚至可笑——”

      她想起国内这些年里风起云涌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革命,想起成就了邓世昌,成就了父亲他们的清政府,早已是一面谁人都要上去踩两脚的破旗,这几年人们踩都懒得踩了……她忽然觉得可笑两个字其实是不够的。
      现在人们仍然痛恨日本,邓世昌的庙便仍然香火不绝,可几十年后呢,几百年后呢。
      人们说,永远的,我们不会忘记。
      其实哪里有什么永远,后人知道的不过是碎片,是蠢话和假话建造起来的波将金村。

      “——但人毕竟是活在时代里,总得从身边周围抓着点什么,相信着点什么……至于后世怎么看,其实没什么意义了。”

      她吻了吻熟睡的女儿,走进琴房想把刚才弹奏的谱子誊下来,把里面构思生硬的地方进行改进。

      窗外的桂花又送进来阵阵清香,音乐的泉水很久没有在她内心里这样丰富的流淌了,旋律渐渐平滑,所有的音符就像牵着她的手,不是她在谱曲,而是一支早已存在的曲子在借助她的手复活……不知不觉中,东方初露白色,她抬起头,眼角有一抹闪亮的湿润。

      那是一首二部曲式的歌。

      陆方妮小心的收起手稿,披上外套,在晨曦中驶向协和医院。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道路两侧的古老的建筑里蔓延开来,北平的人们被推向了又一个的秋日清晨。用不了多久,他们即将知道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协和医院大厅里此时已经挤满了欧美各国驻扎在北平的新闻社记者。奉命带人彻夜把守在医院门口的是副官何世礼,他一眼认出了陆方妮的车子,快走两步迎了过去,低声对她说,“司令马上要召开中外记者会,通报事变情况,夫人随我从侧门进入。”

      不料有眼尖的记者已经盯住了刚刚下车的女人,一群人旋即喊着顾陆方妮的名字围了上来。何世礼左手揽住她,右手拼命阻拦着冲上来的记者,正招架不及,忽然之间,围着她的人群都散去了。

      是医院大厅里有人先后用中英两种语言传来通知——“国民政府海陆空副总司令顾思宁,宣读致全国同胞,国联成员书。”
      顾思宁在两个副官的陪同下出现在了大厅里。他衣冠严整,但衬衫领口敞开了,显然刚刚熬过一夜。眼睛里挂着血丝,神情里是冷冷的倦意,声音有些虚弱。

      “全国同胞,国联诸成员同胞均鉴:中村系一浪人,近以欠债累累,乃告失踪以作抵赖。而日本借此出兵,拆毁北宁铁路,炮击沈阳军民,形势险恶、用心叵测,我方未予抵抗,力避冲突,乃为免除事件扩大,力图外交解决之故,现日军已突破东三省全境……”

      陆方妮忽然觉得头脑一阵晕眩,“未予抵抗、”“突破东三省全境”让她如坠冰窖,从牙齿到全身不停的发抖。
      何世礼用手搀住她,“您晓得南京蒋主席发来的不抵抗铣电……事关重大,司令有他的考虑……”
      声明用英文翻译完毕,大厅里顿时像炸开一样,顾思宁周围俨然已经水泄不通,各种语言混乱的提问着,陆方妮身边也围上了一部分中外记者,她一概用no comment答复着,快步走进一间无人的休息室。

      窗帘是拉开着的,太阳已经升高了,黎明象冰雪一样迅速融化,湖蓝色的天幕在远方悄然暗淡下去,一弯浅浅的月牙终于完全隐没于清冷浩瀚的白色天光。

      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心头剧烈震动着,刚刚写好的音符在头脑中盘旋着,她几乎站立不稳。

      ——这么多年里,养活了三十万军队的百姓,最需要保护的时候,一枪一弹未放,就让他们沦为亡国奴?
      ——肩负守土之责的华北军,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一句“□□的不抵抗铣电”就完了么?
      ——二十年两代人的辛苦建设,那些大学,军校,无数的中小学,实业,工厂……他们辛辛苦苦请来的教授,用心血建成的那么多专业……新建造的几辆骄傲的大卡车就在沈阳的土地上放着,还没来得及启用……就都交给了日本人?
      ——顾幼卿,你要如何面对惨死的父亲,惨死的幼子,东三省一千多万同胞。
      ……
      与之相比,可能到来的举国震惊和愤怒,社会名流的公开辱骂,各界人士的游行……倒不那么重要了,她想。

      她走到酒架前随便拿出一瓶洋酒,因为手的颤抖试了三次才打开瓶塞,随着喉咙的一动一动,一整瓶入了愁肠,却无相思泪可流。

      她的丈夫此时陷在办公桌后的皮椅里,闭着眼睛,“我父亲和儿子两条命,你以为我不想打日本人?□□不肯给我一兵一卒,仅凭自己怎么打?当年中东路打苏联,我们调出全部精锐,结果是什么?如今飞机和兵工厂都已经落在日本人手里,我不是拿华北军白白送死……”
      有部属悲愤的质问:“日本这么大的动作,国联不会有反应吗?英美难道会袖手旁观吗?”
      很快有人回答:“指望国联,还不如指望□□,指望□□,还不如指望义勇军。”
      ……
      说话声停止了,因为感觉到有目光望向他们——那目光里平静的悲伤是有分量的。

      陆方妮站在门口,摆手示意其他人离开,房间里两个人静静的对视着。
      “你要骂我吗?”
      “全国的人都会骂你,多我一张嘴有什么用。”
      他把头埋在妻子怀里,无声而汹涌的哭泣。

      “把自己病死了,东北也回不来,”她拿出手帕擦了擦丈夫的眼泪鼻涕,把他扶到床上,“一夜没有休息吧,先好好睡一会儿。”
      “陪陪我……”顾思宁拉住她的手,唤着她的名字,虚弱的目光里满是哀痛和无助。
      “我现在真的做不到……”陆方妮忍着泪,抽离出手腕,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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