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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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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陆方妮先期离开南京,此时她已经在宋老夫人的坚持下被认作了干女儿,对宋美龄与宋霭龄改称姐姐,顾思宁也与□□交换了兰谱,结为异姓兄弟。
三周之后,顾思宁也回到北平,他离开宋公馆时钧颐哭成了泪人,紧紧抱着顾思宁的腿不肯松手。这些日子里,这个异常好看的姑夫抱他看星星,教他下围棋,陪他温柔的说话,姑夫穿得清爽洁净,身上好像有淡淡的青草香气,身边的女人也那么优美……他怎么舍得放他离开。
宋子文宽容又无奈的看着儿子哭得发痴,使劲拽开儿子小小的手,把他抱起来,任儿子的小腿拼命踢腾着,“不要哭了,钧颐,做个男子汉,与姑夫再见。”
孩子的哭声让已为人父的顾思宁心疼起来,他允诺钧颐会很快再来看他,走下那条石板路的时候也一步三回头。
回到北平后,陆永泉的病开始让女儿揪心起来。父亲的胃疾愈加严重,胃部被手术切除了一大半。陆斯年由于接手父亲的产业,辞去了清华的教职,长年奔忙在外,无法一直在床边侍疾。陆方妮每日定时去医院里陪伴,和父亲进行语言散步。看着曾经投笔从戎,又在商界叱咤风云的陆公如此迅速的衰弱下去,女儿每天难过得心口一阵阵揪疼。
顾思宁把军装外套交给副官,自己坐在岳父对面,小心的切开一个橙子,“爸爸,今晚司令部没事,我陪着您。妮妮白天上了不少课,我让她回去休息了。”
陆永泉身上插满了管子,虚弱的点点头,对女婿微笑了一下。
“幼卿,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才是个十多岁的男孩,倔强得很,因为你母亲的事,不肯和你父亲说话……一转眼你都三十而立了……”
顾思宁笑笑,他左手端着一碟糖,右手夹着一块橙子蘸了蘸,送到岳父嘴边。
陆永泉费力的把橙子咽下去,示意女婿不要再吃了。
“你父亲走得太早了,谁都没有想到……雨帅至少还应该再主掌华北十年的……”
多么奇异的友谊,顾思宁默默的想,一个是耶鲁大学的高材生,富甲一方的儒商,另一个是出身草莽,乱世中雄踞北方的军阀,却一辈子互相欣赏,并为儿女缔结下百年之约。
也许是看出了女婿在想什么,陆公补充道:“我和你父亲至少对一点都认识得很清楚……日本人是最大的敌人……易帜那件事情你做得好。”
顾思宁苦涩的笑了一下,他们夫妻那些长夜里的泪水,岳父知不知道呢?
“爸爸,”他有点不好意思,“您还记得妮妮小时候的事么?”
陆公忍俊不禁,想着他们结婚好几年,竟然还像刚恋爱的小儿女一般,对对方的童年往事兴趣不减。
“一开始我就是教妮妮钢琴玩,想着今后音乐能给她做个伴儿,谁想到她那么有天分……耳朵能听出绝对音高来,背谱的记忆力又惊人……我很快就教不了她了,只好把她带给李叔同——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弘一法师呢,我说:我给你带来了一个特别有天赋的学生,他说:所有父母都以为自己的孩子是特别有天赋的……结果妮妮刚弹了一支曲子,他就知道我没说错……”
顾思宁换了个舒适的姿势,饶有兴趣的听着。
“她写第一首小夜曲的时候才十岁,我拿给朋友看,他们不信,说肯定是我花钱雇人写的……妮妮知道了很难过,从那时候起,她一直不喜欢别人介绍她是陆永泉的女公子……”
顾思宁笑出了声:“这回人家都叫她顾夫人,只怕她心里更不喜欢了。”
“妮妮小时候爱哭,斯年一吼她就哭,还喜欢玩洋娃娃,喜欢穿花裙子,喜欢吃红豆糕……”
“她现在也喜欢吃红豆糕,”顾思宁笑道,“洋娃娃倒是不玩了,阿宝和阿弟都带不过来。”
……
几个月后,陆永泉决定由儿子陪伴,经香港去美国治病,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看着轿车走远,陆方妮在丈夫怀中痛哭失声。
暑假又至。陆方妮把学生的期末卷子带回家里批,她的考试题目主观度很高,学生答得随性,她批阅起来却费神。每年这个时候,被隔在妈妈门外的阿宝都会哭闹,今年却格外安静。
阿宝已经四岁,作为顾思宁的女儿,阿宝自幼养在深闺,见过她的人都赞叹“很少见到这么漂亮的女娃娃,”认定顾女公子长大了会是一代红颜祸水。不知不觉中,阿宝不再那么缠着妈妈了,看她的眼神有时还怪怪的。陆方妮尽量讨好她,有事没事把阿宝抱在怀里逗笑,不料阿宝并不买她的账,张牙舞爪的要从妈妈怀抱中挣脱,对爸爸却热情得很,顾思宁从司令部回来,第一个扑上去的肯定是阿宝。
八月中旬,顾思宁结束了在南京为期两个月的国民会议,回到北平,同时带回了大批实业家在华北和东北设厂的承诺。
他从车厢里取出一个包裹,轻轻打开,一堆包装华丽的朱古力豆骨碌碌的在桌子上滚起来。
“现在上海最流行这个,”他拿起一颗逗女儿,“阿宝喜不喜欢?”
女儿欢喜的跳上他的膝盖,眼睛亮亮的,抱着爸爸的脸亲得啪啪响。
“一堆糖豆就把她收买了,”陆方妮乐不可支,“长大了肯定是个容易追的姑娘。”
顾思宁的表情忽然变得很痛苦,把女儿放下,捂着肚子就往洗手间跑。一旁的副官有些尴尬的解释:前日在南京街头,看见小摊上的樱桃水嫩新鲜,司令便买了一些,吃完就……
陆方妮摇头叹气,帮女儿剥开一颗巧克力。
“真让我失望,”她看着丈夫不好意思的从洗手间里走出来,“这么多年,我分辨食物是不是干净的本事,你一半都没学去。”
他莞尔一笑,又拿起另一个精致的包裹,扯下玻璃纸后,一件漂亮的女式大衣变魔术似的跳了出来,粉红的颜色,两排闪亮的纽扣都是钻石做的。
“它是十里洋场的皇后。胡蝶上一部电影里穿得就是它,蒋夫人也有一件,但颜色不如这个好看……”他走到妻子身后,把衣服披在她肩上,“喜欢吗?”
没等陆方妮说话,阿宝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她顾不上衣服了,赶紧俯下身想把女儿抱起来,不料阿宝抓着她的胳膊就咬了一口。
“阿宝!”顾思宁吓了一跳,马上把女儿拉开,看见妻子手臂上已经多了一块乌青,上面是一排小小的牙印。
“你给她买漂亮衣服,不给我买……”阿宝在他怀里大哭着,两只小手拼命捶着爸爸的胸口,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我才是你女儿,是你的宝贝……”
陆方妮无奈的看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臂,一边轻轻的冲丈夫叹气:“以前读弗洛依德的书,都当做小说看,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弗洛依德说什么?” 他手忙脚乱的哄着阿宝,才明白女人四岁就这么麻烦。
“说女儿会恋父。”
“啊?!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阿宝长大些就好了……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该有女儿。”
“这你也要怪我……胳膊还疼么?”
入夜,微风习习,夜色中透出浓郁的桂花香。
酸软而欢欣的余波还没有完全散去,两个人仍然投入的拥抱在一起,久久不愿意放开。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亲近了,她回想着丈夫刚才急迫放肆的动作,忍不住微笑起来,低头吻住他湿漉漉的肩膀。
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妮妮,去把那件大衣拿来,再穿给我看看。”
“不是都看过了么,衣服我已经收起来了。”
“收起来做什么,明天的欢迎宴会,我还想你穿它呢。”
她趴在丈夫臂弯里轻轻一笑:“你自己都说那件比宋美龄的还好看,报纸上已经在处处拿我和她比了,明天那么多记者,照片拍下来,不一定又生出多少麻烦……”
他心里忽然像被堵住了,难受得厉害,“上次南京国民妇女大会邀请你压轴演奏,你不肯,是不是也因为这个?”
“乱想,”她笑起来,仰头轻啄了下他修长的脖子,“是她们付不起我的出场费。”
听着她轻轻的笑声,他心里却生出苦涩。他又想起了曾经她噙在眼里的那滴泪珠,更多的时候,他确实没有看见吧。
“想睡了么?”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或者一起做点什么?”
“让我想想……我们看你小时候的照片好不好?”
“就那么几张,都看过多少次了。”
“我还想看……”
他叹口气,赤脚跳下床去抽屉里取了自己从前的相片。
“我最喜欢这个,”陆方妮开心的拿起一张,是少年顾思宁骑在一匹马上,背后是小小的房舍与麦垛,他的身子立得很直,眼中有少年人独有的清明朗澈,“那时你多好看,不像现在,歪瓜裂枣的。”
“那年我十六岁,”他笑着说,“刚进了军官学校,父亲给我订了婚。”
她莞尔一笑。
“妮妮,我们能在一起有多么好,”他把妻子搂在怀里,脸贴着她的脸,“南京那边很多好玩的地方,可我就想赶紧回北平来。你不在我身边,再美的地方,一个人看又有什么意思呢。”
次日清晨,似乎天亮得特别早。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万里无云,远处有低低的秋蝉的残唱。道路两侧是落下的槐花蕊,铺了满地的细密与甜香。
学校放了暑假,学生们去各地采风,陆方妮今日早起是为了去同仁医院给阿弟接种牛痘。顾思宁很少允许幼子出门,保卫工作也非常严密,赶在人多的时候会生出麻烦。
她走下汽车,怀里的儿子还在睡觉,攥着一双小拳头,眉毛不知为什么皱了起来……这神态分明有顾思宁的影子,她忍不住笑起来,对身边的女佣耳语:阿弟越长越像他爸爸了。
副官何世礼忽然贴近她,“夫人,刚刚后面那个男子有点可疑,您先进去,我四处查看一下。”
她点点头,抱着儿子走进了等候室,见里面只有一桌一椅,空无一人,心里紧张起来,把儿子交给身边的女佣,“我出去看看大夫在哪儿。”
走出不远,她看见医生办公室的白板上写着今日值班医生的名字——广野三田。
她并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是个日本名字。
这就足够了。
陆方妮转身就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她甚至跑了起来,想赶紧抱着孩子离开那间冰冷而不详的屋子。
这时她看到一股巨大的气浪冲倒了等候室的门,一声巨响几乎同时传来,房间里有一团爆裂的火焰,火焰的边缘全是白色的光,光里有红色的血肉在迸溅。
直到看见残存的襁褓碎片里焦黑鲜红的一团,陆方妮仍然无法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被抽干了,头脑里一片混乱,闪过的都是英文,近乎程序一般的理智让她迅速对奔过来的何世礼说,“封锁医院,谁也不许出去,去找顾司令,马上。”
然后她跌坐在那一堆残骸旁,眼泪止不住的流淌下来,浑身冰冷,如痴如呆。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而残忍。不知过了多久,一排迅疾的脚步声从走廊冰冷的地面上传来,她终于在恍惚中听见顾思宁嘶哑的吼声,她不顾一切的喊起来,“幼卿……是日本人下手……”
她已经忘了在那个最惨痛的日子里,自己是怎么被送回到顾府的,无限的噩梦般的闪回中是她绝望的眼泪,筛糠般的颤抖,丈夫严令调查的怒吼,血红的眼睛,以及护士们惊魂未定,呆若木鸡的表情。
广野医生再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