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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十九:不抵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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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款款走到台前,蒋中正先致欢迎辞,感谢少帅促进国家统一,和平息戈,巩固边防,欢迎贤伉俪驾临南京;顾思宁表示将竭诚拥护南京中央政府,不负主席信任,感谢主席夫妇如此盛情款待;之后蒋宋美龄又用英文欢迎了一遍,顾陆方妮再简短的作出回应。内容乏善可陈,了无新意,有趣的是□□操着奉化口音,顾思宁说着标准的北平官话,宋美龄的英文有美国南方的口音,陆方妮讲的则是纽约话。两对伉俪,南南北北,泾渭分明。
当晚的菜肴都是精心准备的金陵本地特色,白玉虾圆,雪菜汤鳗,火瞳鱼翅……陆方妮在宋美龄指点下一一品尝,赞不绝口,思绪却已经飘落回专列上,丈夫刮着她的鼻子:“想得美,还不是人家安排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又想起一天晚上,日本人放火烧了奉天的一个军械处,报告被夤夜送到北平,日方坚称是“意外事故”。顾思宁那天被阿弟传染了流行感冒,身体不舒服,人也格外任性,一定要吃冰糖葫芦,她说这么晚了买不到,等明天再吃,不料丈夫竟像个孩子那样,拿着报告在她怀里掉下眼泪——日本人欺负我,苏联人欺负我,做冰糖葫芦的也欺负我……她不可自抑的心酸,第一次夜里把全部副官叫了起来,跑遍全北平找人做……
晚宴之后宋美龄当众完成了一幅已经作完大半的中国画,赠予顾氏夫妇。作为回赠,陆方妮弹奏了一支简短的奏鸣曲。宴会规格之隆重,气氛之热烈,被现场记者一一记录下来,连续多日成为全国轰动的主题。
惊人年轻而又仪表出众的顾氏伉俪在南京掀起了一阵旋风,高大英俊的顾思宁携着白皙优美的妻子一步出饭店,便听见围观人群激动的叫喊——
这对璧人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
人生要少年得志,她看见身边的丈夫脸颊有微微的红,她能听见他不断的与人群致意时略显兴奋的喘息。可陆方妮感觉到的仍然是刻骨铭心的怕,雨帅的话一次又一次的浮现在她脑海中——她自己都忍不住苦笑,如今与心爱的男子一同站在如此光彩夺目的高处,为何却是一副吓破了胆的心肠?
欢迎宴会结束后的记者会上,顾思宁作为头号新闻焦点,接受了各路采访,并应邀在中央广播电台发表演讲,年轻美丽的妻子一直站在他身边。这是顾陆方妮第一次公开向中国媒体露面,她传奇般的巨商父亲,她代表美国参加国际钢琴大赛的经历,吸引了比蒋宋美龄更多的目光,而陆方妮传递出的信息非常简单——她不想成为焦点。
记者会结束,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为什么宋美龄会成为蒋夫人,而陆方妮是顾夫人——这对青年伉俪的天真气质非常一致,都没有政治野心,更像是一对大孩子。让人不由得恍惚起来,这样的两个人,明明应该在秦淮河泛舟,在夫子庙绣荷包,在金陵城最美丽的地方谈恋爱,怎么忽然就成了坐镇北方的第一家庭?
顾氏夫妇乘车离开总统府,回到北极阁宋氏宅邸。宋公馆依山而建,看起来更像西洋建筑,在夜色中格外典雅。北极星在天边闪烁,院子里常绿灌木中夹着一条笔直的青石板路,通向后面的三层别墅,星光闪烁不定的从缝隙中透过来。四个人一步步向上走去。
一个六七岁的,穿着背带裤和小皮鞋的男孩站在石板路的尽头,手中拿着一只望远镜,看见客人忽然转身跑进了屋子。
“钧颐!”走在后面的宋子文喊了一声,“快过来问候客人!”
陆方妮惊讶的回过头去,“Atticus竟然这么大了?”
提到爱子,宋子文的面容忽然显露出一种特别慈爱的神采,“七岁了,文静得像个女孩子一样,给他玩具枪炮都没兴趣,没事就喜欢看星星。”
张乐怡去三楼的卧室照顾两个幼女,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只剩下宋子文和儿子钧颐陪伴远道而来的顾思宁夫妇,顾思宁见孩子一直偷偷看着自己,便走过去俯下身,“钧颐,顾叔叔带你去外面看星星好不好?”
孩子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芒,使劲点了点头,兴奋的挥舞着他的望远镜:“I can show you my new telescope!”
顾思宁一把将孩子举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上,就这样走出门去。孩子忍不住咯咯的笑。
“我知道你最爱大吉岭,幼卿喜欢什么?这里还有毛尖,普洱,Earl Grey,花茶……”宋子文亲自走到玻璃柜前,转身问沙发上的陆方妮。
这些年里宋子文多次去北平公干,与顾思宁先后见过几面,中间书信往复也比较频繁,又因为陆方妮的关系,称得上是南京政府里与顾思宁走得最近的人。安排顾氏下榻在宋公馆,多是出于这点考虑。
“客随主便,”陆方妮轻轻笑道,“到了南京,就都听你的推荐安排。”
“张群称这毛尖是极品,不妨试试,”宋子文打开一个小巧的玻璃罐,挥手示意侍从,“可惜你们时间太紧,不然我真想带你和幼卿去苏州、杭州逛一逛,你在北平不是最喜欢什刹海和颐和园吗?见了西湖,见了江南,你就不会再想昆明湖了……妮妮,多留些日子吧。”
“幼卿可以多留些时日,”她笑起来,“我向学校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再久就不行了,再说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差点忘了,大姐上次还托我给你提亲呢,希望你们把阿宝许给孔家大公子……我本想把阿宝留给钧颐的,却被大姐抢了先,你看我把琼颐订给阿弟,如何?”宋子文认真的问。
见陆方妮笑笑不说话,宋子文沉默了半响,抬头看着她:“我知道这些年你跟着幼卿经历了很多,但我不想看到你变成惊弓之鸟。妮妮,我可以放心的告诉你,蒋中正现在是信任幼卿的,知道他年轻干练,没有政治野心,与阎锡山,冯玉祥那些老油条不一样,现在幼卿坐镇北方,蒋中正不会……”
她又那样苦涩的笑起来,“子文,我只问你一句——如果现在日本打进东北,中央会帮忙么?”
宋子文一怔:“难道有什么……”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什么都没听说,你知道的,我平时不会问他这些事情,”陆方妮平静的说,“可你我都知道,除了副总司令一类的花花头衔,□□一点都帮不了幼卿。我丈夫这三年里没睡过几个好觉,现在□□这样待他,他又会掏心掏肺的想报答。幼卿才三十岁,却偏偏承受了最大的责任和压力,你让我怎么能不心疼,不害怕……”
“好了,妮妮,”宋子文皱皱眉,坐到她身边,“别自己吓唬自己,什么事都不会有。别让幼卿看见你这个样子,他今天那么高兴……”
“我知道,再怕也没有用,”陆方妮抬起头来,有些怅然的笑笑,“去叫他们回来吧,Atticus穿得少,在外面待久了会着凉。”
借着路灯的光,她们看见青石板路台阶上的背影,顾思宁怀里抱着小孩,他的外套裹在孩子身上,孩子举着望远镜,兴高采烈的指给他看他的星星。
“No, that is not a star. It is a planet. Stars emit light, and planets don’t….”
“What do you mean by ‘emit light’”
不忍心打断他们,两个人便都在不远处停下了脚步。
“妮妮,”宋子文注视着前方,低声说,“你看看小妹,看看乐怡,谁还留着自己的工作?我知道幼卿不想拖累你,可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既然当初嫁了他,就不该再胡思乱想。”
陆方妮看了他半响,忽然笑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爱他,大概人们都觉得,嫁给幼卿那样的男人不需要理由。子文,顾思宁一点都不完美,他任性,天真,冲动,让人跟着担惊受怕……可是从恋爱到现在,他一直会给我我最想要的,而不是他认为我该要的。”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宋子文一怔。
陆方妮轻轻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明天上午要去拜谒中山陵,下午□□陪幼卿检阅坦克车队,我要随同吗?”
“不用,”宋子文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笑笑,“明天下午我和小妹带你去见家母,听小妹的意思,家母想认你做个四女儿。你别多想,过阵子蒋中正可能还要和幼卿换兰谱呢。”
“还记得在纽约我要与你结拜兄妹,你不肯的事吗?现在我成功了。”
宋子文哈哈大笑,笑声惊动了前面的一个半男人。
给顾氏预备的客房在公馆的二层,房间里一派西式布置。古典装饰的壁炉里火焰在熊熊燃烧,房间正中是一张国王型号的大双人床,雪白的罩单上两条毛巾被折成天鹅的形状,房间里有冷气设备,百叶窗从美国运来,玄关处的脚桌上一束陆方妮最喜欢的百合在怒放,洁白的花瓣滴着露水。
“真没想到蒋主席会这么热情,”刚刚沐浴完毕的顾思宁兴致很好,“今天开心吗?”
她不做声,用手指了指四周的墙壁和屋顶。
明白妻子在指窃听设备,顾思宁笑着摇摇头,“子文不会这么做。”
“子文不会,不代表别人也不会,”她取过沐浴乳,均匀的涂抹在丈夫光洁的背上,忽然笑起来,“你今天讲话时的样子特别好看,让我想起来你原来这么英俊。”
“平时不英俊吗?”他翻了个身,枕在自己的一只手臂上,微笑看着陆方妮,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
“平时只想着怎么让你吃胖一点,不要生病,哪里还管你英俊不英俊。”
陆方妮时常抱怨丈夫体质太弱,不像个领兵打仗的人,每逢北平感冒流行,顾少帅必然卧床,被妻子嘲讽“名为司令,实则病夫。”
顾思宁半闭着眼睛,面容又带上了惯有的忧伤,“今天蒋主席和我说……日本俄国再怎么挑衅,先不要管它,我们枪不如人,炮不如人,教育训练不如人,机器不如人,工厂不如人,拿什么和日本打……”
她心头一紧,涂抹乳液的手也停止了。
觉察到她的动作停了下来,顾思宁睁开眼睛,朝她一笑,“你别多想……早些睡吧,明天还要去谒中山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