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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八:南京 ...

  •   初雪落下的时候,顾思宁应□□夫妇邀请,携夫人赴南京参加国民党全体会议。
      朔风终夜呼啸,专列以固定的节奏向前奔驰,车窗外不断闪过一片洁白的林野,荒凉的农田,大地苍茫如鸿蒙初辟。行过淮河一线,积雪消失了,伴随着铁轨哐啷哐啷的节奏,大片大片春天般的绿色冲击着他们的视野。

      这节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副官也被打发出去。
      “南方多好,”陆方妮有些惆怅的说,“没有积雪和严寒。”
      这失落的神情迅即被一种孩子般的兴奋取代了,“听说夫子庙那边吃食好多,等得了闲空,我们私下去逛逛这几朝古都如何?”
      记忆带来的欢欣让顾思宁嘴角泛出一个微笑。想起他们惬意的穿梭在胡同,饭馆,古玩街……或是两个人找个茶馆,吃葱爆羊肉,喝冰镇酸梅汤,一下午海阔天空的闲聊……雍和宫的喇嘛,什刹海的猴戏,妻子根据小贩的叫卖声改编了一首歌……

      他就带着这种包裹了所有记忆的笑容,刮了刮她的鼻子,“想得美,还不是人家安排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两个人便都不说话了。这样的沉默对他们而言,也并非不舒适。

      也许每一对老夫老妻,即便煊赫如他们二人,也总有这样讷于言辞的时刻吧。

      “学校的事还好么?”他看着枕在膝上的妻子,目光平静而温柔,“我听说你在学校名声不好,什么猫头鹰,撒旦夫人的,你不要那么凶才好。”
      “我现在对学生们温和多了,”提到学校,她忽然开心起来,“今年新来的一个学生,特别有天赋,我从来没见过那么聪明好学的孩子,而且他对民族自己的音乐特别有悟性……他身上有我不具备的才能——对这块土地的亲切感受,我觉得他能实现我的理想……”
      “噢?他叫什么名字?”
      “王荣庭,有时候会用化名王洛宾,”她眼里流动着真挚的感情,“幼卿,看见这样的学生,我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要这么器重他,哪天邀他来家里做客吧,”顾思宁认真的说,“我亲自宴请这个王洛宾。”
      “你以为人家稀罕你宴请,”陆方妮不屑的一笑,“你的权势地位是会流动的,人家的音乐会跟随一辈子。”
      顾思宁被噎了回去,心里正恨恨的,妻子忽然直起身来吻住了他的耳朵,“不过别担心,会有音乐家跟随你一辈子。”

      她湿漉漉的舌尖在丈夫耳垂上画着圆圈,顾思宁最受不了这样的挑逗,反扣住她双手,一个翻身把妻子压在身下。
      她抿着嘴笑,一个冷不防,起身咬住了他高高的鼻子,丈夫痛得叫了起来。

      “幼卿,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么。”
      他苦笑,“有多爱?”
      “很爱很爱。”
      “有没有长一点的形容词啊?”
      “很爱很爱很爱很爱。”
      ……

      专列抵达南京时正是傍晚,站台上等候的一干大小官员已经站麻了双腿,却仍保持着和煦的笑容。大江尽处是漫天灿烂的晚霞,悬停旗帜以示欢迎的商船布满了整个水域,水手们大都站上甲板,期待一睹传说中力促全国一统的,年仅三十岁的华北少帅。十九响礼炮在轰鸣,水兵们热烈的挥舞着手中的旗帜。距离主舰近一些的,有机会看清顾思宁的水兵则格外兴奋,迫不及待的想和家人说今天看见了北平来的顾少帅,当真风流出众胜过传说。

      六代兴亡如梦,长江千里水阔。兵戈凌灭,高楼谁设。倚栏凝望,独立渔翁满江雪。

      陆方妮扶着主舰的栏杆,举目望向辽阔的江川,一只手拢着被江风吹散的头发——这便是祖母和父亲出生的地方,是在美国出生,在北平长大的自己从未回到过的家乡。

      “你要是喜欢,我们以后来江南养老,好不好?”身边的顾思宁笑着转向她,江风猎猎吹动着他的头发和外套,半侧的脸颊被霞光映染成红色。
      她也笑了,向他怀里更深的靠了靠,在这梦一般的长江和城市里,只有丈夫的身影是真实的。

      对岸的南京城中一派鼓乐喧闹,城中军民高举着标语熙熙攘攘的候于马路两旁,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喊着顾少帅的名字,金陵女中的学生们个个手捧着花瓣洒向车队,热烈而有序的场面让人恍惚间想起古代得胜还朝的将军,正骑着高头大马,迎着百姓的欢呼,百官的跪拜,去领受至尊的封赏。

      ——他们正是去见□□。

      防弹轿车里陆方妮始终脸色平静,除了礼貌得体的笑容,看不出内心任何波澜起伏,身边的顾思宁隔着车窗向马路两边的人不停的微笑摆手示意,另一只握着她的手有微微的凉润。

      “妮妮,你是第一次来南京吧?感觉怎么样?”
      坐在副驾位子上的是行政院副院长宋子文,出于各方考虑,□□将顾氏夫妇于南京的下榻处安排在宋子文公馆,日常的陪同也主要由宋氏出面。

      陆方妮忽然想到了他曾经回答过的,关于北平的那句话——有多少人爱她,就有多少人恨她,因为所有人都想得到她。
      而以她现在的身份,这已经是万万不能出口的一句答案。
      她说,“南京很好,冬季比北平温暖和煦很多,你看马路两边的姑娘也都很漂亮……”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嘛,”宋子文微笑着打断了她,“这世上有很多城市值得为之而死,南京却让人们愿意为之而活。”

      这些熟悉的话像一阵风,在她脑中掀起了记忆的微澜。
      1925年春天的北平,她刚刚毕业回国,希望谋份教职,梦想是把北京美食吃遍;宋子文在为广州孙中山政府做事,随着孙先生的逝世不知何去何从;顾思宁除了领兵打仗,什么都不用担心……那日的舞曲是拉威尔的波莱罗,节奏明快,气氛热烈,忐忑而轻狂的快乐,少年窈窕舞君前,愿君流光及盛年,谁又愿意去期待明天。

      1930年冬日的南京,短短五年多时光,一切都已改变。

      一个笑容浮现在她嘴角,淡淡的也苦苦的。这样的笑容宋子文并不陌生,他记得二姐在出嫁之后,越来越多的带上了这样的笑容,他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酸楚——这不该属于他记忆中的陆方妮。

      “我知道你来过南京,”他又转向顾思宁,“小妹向我提起过,你们从上海去南京明孝陵游玩……”
      顾思宁笑着感慨道:“时光荏苒,现在佳人已为蒋夫人,而使君也有妇了。”

      福特轿车一路驶向总统府正南方一栋已经被记者与警卫紧密包围的三层建筑——新建成不久的中央饭店,南京最气派豪华的场所,□□夫妇将在这里举行欢迎顾氏的晚宴,少数拿到邀请函,有幸躬逢其盛的记者,脸上都带着按捺不住的得意。

      陆方妮走下轿车,在一阵炫目的闪光灯与按动快门的声音之中走进饭店,一层大厅一派辉煌,两侧异常精致的浮雕,顶部璀璨刺眼的华丽吊灯,蜿蜒曲折的旋转楼梯……都不断向她暗示着在这里会发生的热情与阴谋,比起六国饭店将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楼梯口一侧洁白的汉白玉台阶上,顾思宁夫妇第一次见到了□□夫妇——四个人早已在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方式相互见过面,而以这样的身份相见还是第一次,皆有恍如隔世之感。

      真奇怪,陆方妮默默的想,就像五年前一样,□□明明站在灯光最明亮的地方,为什么仍然像是刚从黑暗中走出来。

      顾思宁与宋美龄曾经短暂的在上海约会过一段,这在国民党内是公开的轶闻,□□便用一句玩笑话开了头:“幼卿,你当时如果不肯放手,今天站在这里的恐怕就是你顾幼卿,而不是我蒋中正了。”

      蒋宋美龄灿烂的笑着看了丈夫一眼,转头对顾思宁说,“其实我认识Phoenix,比我认识你们两个都要更早些,那时我去纽约看我哥哥,发现那些中国女孩中间有一个特别漂亮,气质又高贵,一问才知道是学钢琴的……”

      陆方妮微笑着听她在那里胡编乱造——她与宋子文和另外几个朋友一同去南方州游玩,才顺路见到了子文的妹妹,那时宋美龄对哥哥的这群朋友并无兴趣,匆匆打过招呼,恐怕早已没有印象。她不惊异于宋美龄会忘记,她只是不知道如今这一套词是怎么凭空想出来,又怎么敢随便说出口的——莫非这就是第一夫人的能力。

      这时丈夫轻轻拉了拉她——需要摆姿势拍合照。

      (那张照片一直保留在母亲在洛杉矶的公寓里,据说蒋中正在台北士林官邸的寓所里也有一张。四个人的容貌都称得上出色,但任何人看到这样一张照片,第一个注意到的一定是我父亲——他的面容非常引人注目,不仅仅是惊人的优美,那上面有一种令人极为难忘的悲剧气质,像是希腊罗马神话中的人物——普罗米修斯,或者阿喀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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