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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七:中东路战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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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初,苏军动用飞机、装甲车、舰艇,集中八万兵力,入侵东北。
顾思宁率精锐部队在东北坚守五个多月,直到冬季到来,滴水成冰。华北军将士个个舍生忘死,奋不顾身,奈何枪不如人,炮不如人,坦克不如人。12月底,陆方妮孤独的生下儿子的时候,损失惨重的顾氏与苏联政府签订城下之盟,中东铁路仍为苏联所占。
惨败不仅让顾思宁失去了两个旅的精锐与多名爱将,也让英年气盛的少帅很长时间内如惊弓之鸟。
——苏联的兵和武器,打得精心备战的华北军毫无脾气,那么日俄战争的获胜方日本呢?
他不敢想下去。
权势给他带来的压力和痛苦,其实远多于快乐吧,陆方妮看着从前线回来的丈夫终日郁结的眉头,默默的想,如果他不是顾雨亭的长子,他们两个该有着多么惬意幸福的生活。
可如果他不是顾雨亭的长子,他们也许根本就不会相识,她苦笑着想,那样也不好。
“他们的大炮,坦克,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我们的连长自己爬上坦克掀了盖子,用手枪把坦克手打死了……打到最后,整整一个旅全没有了,韩旅长的一个副官劝他后撤,不能以旅长之身在前线舍命,韩光第说,全军将没,怎忍自退……他下面的两个团长,一个战死,一个自杀……那是我最心疼的一个旅……”
他枕在妻子腿上,手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喃喃自语,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陆方妮听得心如刀绞,她还记得讲一口东北话的,爱听四郎探母的韩太太,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儿子,就这么没了丈夫。
可爱的儿子给爸爸带来些安慰,顾思宁每日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儿子脸上亲一下。
“你还说一个阿宝就够了,”陆方妮看着丈夫溺爱的抱着儿子,“你明明就是宠阿弟更多些。”
阿弟的名字是丈夫取的,以纪念此次对苏战争中牺牲的将领韩光第。
顾思宁的目光并没离开儿子胖圆圆的脸,有些不好意思的承认了,“阿宝将来是要给别人家的,阿弟才是顾家的。”
陆方妮表示不屑,但也有隐隐的心虚——生下阿宝之后,这次自己又何尝不是憋足了劲想要生一个儿子,甚至当年怀阿宝的时候,自己也一直以为会是个男孩儿,是个莫扎特一样的小天才。非但她自己,女师大的老师们都以为她会生个儿子,林语堂笑称:陆□□具有勇敢无畏,才气焕发,独来独往的坚强气质,因此一定要生一个男儿汉才对。周围的人颇以为然。
东北战事方定,中原又起硝烟——阎锡山,李宗仁,冯玉祥联合起兵反蒋,电文往复几个月后,次年5月正式拉开战幕,二者兵力相当,多个战场陷入胶着。置身事外的顾思宁无疑成了决定战争胜负的唯一力量,双方皆使劲浑身解数,全力拉拢。
刚刚在东北被苏联打得溃不成军的顾思宁对此感到可悲又可笑——国外的装备军事已经发达到何等地步,国内主要力量却还聚精会神,把个内战打得如火如荼。
阎氏和冯氏与顾雨亭多有宿怨,而顾思宁对□□的情绪更复杂些——民国十四年的那场宴会,父亲要他远离蒋氏的嘱托,易帜阶段的合作……他心里困难的掂量着,或许袖手旁观是最好的选择。而一旦出兵,拥蒋似乎是必然——帮□□,内战结束,帮阎冯李,这三家再乱起来,内战还得再打个三年五载。
学校里的事情,加上两个年幼的孩子,即使有女佣帮忙,还是占用了陆方妮全部的精力。她在给林徽因的信中说,自从顾思宁主事,自己又生育了一双儿女之后,能写出的唯一音乐就是丈夫孩子交响曲了。林徽因的女儿梁再冰也刚出生不久,梁思成工作繁忙不在身边,她里里外外团团转,能体会陆方妮的苦衷。
有时顾思宁夜里回家想和她说说话,疲惫不堪的妻子已经睡熟了。她睡觉的样子像个处子,身体微微的蜷曲着,面容优美宁静,雪白的胸脯平缓的起伏着,一只手臂露在被子外面,保持着孤单等待的姿态。
顾思宁凑近了,看一会儿,把她的手臂放回到被子里面。
6月初是顾思宁的三十岁生日,按照顾氏夫妇的想法,生日是亲友间的私事,不宜大张旗鼓,尤其依照现在的形势,一旦公开操办,不一定会被正打得热火朝天的双方利用成什么样子。
而刚进入5月,顾思宁便频繁收到来自各方的问询电报,到了月底,不办一场俨然已不识抬举了。陆方妮看着雪片一般涌来的信笺,失神的笑笑,与朱五夫妇一起为丈夫的生日做准备。三十岁的寿辰,顾思宁自己都觉得年轻得不好意思,恰逢东北刚刚结束了一场春末的霜冻,索性将其筹备成一场生日庆祝暨赈灾拍卖会。
生日庆典在北京饭店举行,当日嘉宾云集,盛况空前,国民党元老,阎氏冯氏代表,华北东北政要,北平文化曲艺界代表……等顾氏夫妇带着两个孩子走进来,掌声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陆方妮穿的墨绿色旗袍是丈夫亲自挑选的,他格外喜欢这件旧旗袍,有事没事就让妻子穿,“你穿着好看。”
“别的不好看吗?”
“这件尤其好看。”
问他到底哪里好,丈夫却总是含糊其词,说不出所以然,好像心里藏了一个不忍说破的谜。
她怀里抱着儿子,身边的顾思宁一只手拉着女儿,一只手挥舞着,向台下年纪足以做他父辈的各界要员微笑颔首致意,这等煊赫与尊荣,陆方妮却觉得心中忐忑无比。十六岁开自己的第一场演奏会,她并非没见过大场面,却从未像今天这般怕得心中发颤。
她又想起顾雨亭曾经的话——
“太危险了,幼卿,吸引力太强的人最后总是吸引来危险的东西。你明不明白?”
雨帅的惨死,易帜时生离死别的考验,苏联日本在东北持续的挑衅祸乱,中东路的惨败……都在这一瞬间不合时宜的涌上她的头脑,而台下所有这些双饱经了风霜的眼睛,里面又隐藏了哪些复杂而危险的,她年轻的丈夫无法参透的含义?她一时竟有些站立不稳,顾思宁敏锐的扶住了她,贴在耳边小声说,“先坐下歇一会儿。”
她点点头,带着儿女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来,看着丈夫谦和的一一致谢,那长身玉立、英俊出众的男子,言笑和煦,温文有礼,一举一动恰到好处,她的心却没来由的疼起来,努力抑制着想要哭泣的冲动。
是不是只有自己,见过他的另一幅面容?在那些阴郁的,无助的,痛楚的,迷茫的,准备着生离死别的漫漫长夜里。
拍卖会开始了。顾思宁走下来坐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额角,“怎么这么多虚汗。”
“我没事,”她摇摇头,没有看他,声音有些飘忽,“我只是害怕。”
顾思宁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于是也没有看她,目视前方,深深叹了口气——
“妮妮,我又何尝不是。”
署名顾陆方妮的一首摇篮曲已经一路飙升到了三万银元,顾思宁目瞪口呆,阎氏代表喊出三万二,蒋氏代表马上追到三万五,阎氏三万六,最后以蒋氏四万天价落锤。
而署名“P.K.”的几首她颇为得意的曲子,无一有人问津。
至于顾思宁的一瓶男用香水拍出一万银元,陆方妮曾用过的旧琴凳五千银元……现场众人瞠目结舌,只觉得马屁拍得荒唐。
人潮散去,一场繁华的闹剧结束,夫妇二人洗漱完毕,疲倦的在床上对坐。
“你整个宴会都忙来忙去的,吃东西了没有?”他问。
“吃了些茯苓饼,你呢?”
“我什么都没少吃,两边的代表和我说话,我就埋头吃饭。”
她格格的笑。
“你等下,”她忽然眼睛一亮,像想起了什么,跳下床去,从衣柜里拉出一个小包裹,轻轻打开——是个像留声机一样,但小巧很多的精致玩意。
“送给你唱昆曲用,”她拿出一包胶带状的东西,放在机器的一个插孔上,冲着喊了声“顾幼卿,”再按下一个按钮,同样的声音清晰的重复出来。
顾思宁又惊又喜,拿过来依葫芦画瓢的喊了几声“谢谢妮妮”之类的话,爱不释手,“怎么会这么小?你怎么搞到的?”
“还不是托在美国的朋友,全世界也没有几台。你可以随时带在身边,把自己唱的曲子录下来,”她捧住了他的脸颊,眼睛里有很多笑,“生日快乐,我的丈夫今天三十而立了。”
顾思宁也笑着看着她,笑容里的成分却越来越复杂。当笑容停止的时候,里面竟有些凄凉。
沉黑的眼睛里有她形容不出的温柔和悲哀。
“这个生日,其实我只想和你一起过,”他轻轻的说,“今天蒋中正许诺我民国海陆空军副总司令,我暂时拒绝了,但中原如今乱成一锅粥,我没法一直按兵不动……”
几个月前宋子文给她写信,希望她劝顾思宁出兵拥蒋,她回复说事关重大,她不想干预丈夫,请子文不要让她为难,宋子文便不再提这事。如今看到顾思宁这样举棋不定的踌躇,她更加知道自己一言一行的分量,不会轻易说话。
“实在决定不出就再等等看,”她拉开凉被,“先睡吧。”
“我还没教你昆曲呢,”他轻扣住她的手腕,“我自创的,简单得很。”
顾思宁闭上眼睛,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上了无限的忧伤缠绵: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她本想笑他这是哪门子的昆曲,荒腔走板的,没有一句唱在调上,可也许是调子里的委婉悲戚也打动了她,她枕在丈夫臂弯里,情不自禁的跟着哼唱起来。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为什么,他们也不明白,这样的生日夜里,这样的地位显赫,喉咙里想要唱出的却是这么悲切的歌。
二人相拥睡去。星光浮动,碧天如水,泻出山河倒影。
三个月后,顾思宁通电全国,宣布支持□□南京政府,“吁请各方,即日罢兵以纾民困,”阎冯随即宣布停战,世界为之瞩目。不久,顾氏于北平就任中华民国海陆空军副总司令,三十岁的顾思宁正式成为仅次于□□的中国二号实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