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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六:昆曲 ...

  •   秋风萧瑟,天气渐渐转凉,草木簌簌摇落,白露结成了霜。
      陆方妮走下汽车,出现在北师大的校园里,身上搭着厚厚的披肩——她是来找北师大音乐系的负责人,六十多岁的俄国伯爵夫人。

      “您知道的,我家里出了事,”她说,“我犹豫了很久,但我了解自己,一旦开始做了,就会真的投入进去,所以我只有辞去这份教职。”

      “我明白家里出事是什么滋味,年轻的姑娘,”苍老的伯爵夫人笑了笑,操着流利的法语,“您知道我的家庭出过什么样的事情。”
      霍洛瓦特•尼古拉•沙多夫斯基伯爵夫人,毕业于巴黎音乐学院,来自俄国罗曼诺夫家族,末代沙皇的姑母,十月革命后家族多人被处死,她流亡国外,随军人丈夫驻扎于哈尔滨,之后来到北平教书。

      “如果是其他□□,不用给我这个理由,我都会马上答应——与口干舌燥的讲课相比,在家里作曲更自由,更容易出名,赚版税更多……”她咳嗽了几声,继续说道,“可我见了从女师大转过来的学生们,她们一个个都是如此的训练有素,基本功扎实,指法标准,更让我惊叹的是这都是您一个人带出来的,不难料想您在这背后下了多少工夫。我看了您原本安排给下学期的课表,除了基础科目,您还要她们去民间采风,您甚至建议她们去北大多旁听些历史课,民俗课……”

      陆方妮心中绞痛,默然无语。

      “年轻的姑娘,您有一个梦想,不是吗?”伯爵夫人转过脸看着她,那张岩石一样苍老威严的脸无情的触动着她。

      那个夜晚的璀璨灯火,迎春花的芬芳,都在头脑中汹涌起来,在那个夜里她的缪斯姗姗而至,一条波折崎岖的道路在她眼前铺展开来,道路的尽头是辉煌壮丽的民族交响乐,是用中文写成的魔笛,是一个属于中国的音乐故事,关于脚下土地千百年来的苦难与硝烟,关于历尽苦难却坚贞不屈,纵情欢笑的中国人民,她无法只凭借一己之力,她把希望寄托给她的孩子,她的学生,去走完这条可能需要几代人的漫漫长路。

      她在心里艰难的跌宕着,非常不甘。她并不习惯这样的进退维谷,患得患失,可这天平的两端都太重太重。

      “您是幸运的,生在那样的家庭,可以从小接触音乐,开自己的演奏会,有机会听让世界级的大师讲课……可别的孩子没有您一半幸运,这已经是中国最好的高等学府之一,音乐系里有五个□□,其中四个是外国人,中文都说不好,学生们为了听懂我讲课,还得去学俄语……唯一的中国□□是个搞化学的,业余爱好音乐罢了……咳咳,这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笑话……”

      这时她听见心中一声轻叹,不知是被她说中心事,还是原本就舍不得放弃。
      “我留下来,”她说,“但您要答应我——若我丈夫有事,请准许我离去陪他。

      看见她眼中的清澈坚硬,伯爵夫人微笑了:
      “年轻的姑娘,若你家国有事,我许你来去自由。”

      民国十七年12月29日,顾思宁正式宣布易帜,南京国民政府统一全国。

      由于顾雨亭的猝死,不到三十岁的顾思宁坐镇北方,小报记者几欲癫狂,民间更是舆论大哗。
      有顾氏的政敌冷笑着评价:“对华北人民来说,最坏的事情莫过于顾雨亭的诞生,第二坏的事情则是他的死亡。”

      军政繁冗系于一身,事事不得不亲自过问,主政之后他才明白父亲说的“你看到的战场,其实是最安全的温柔乡,真正的战场,从来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边境不安,日本和苏联祸乱东北,建设却不可废弛,修公路,办实业,造军械,开学校……间或的水灾旱灾,突发事件,必须出席的各种场合……顾思宁并没有父亲驭人的才能,也没有父亲举重若轻的本事,父亲忽悠日本苏联的那一套更是差得远,而父亲留下的将领多系土匪出身,不堪大用。

      可他没有后退的余地,华北军死心塌地的追随他,不仅因为他是顾雨亭的长公子,也因为他是顾思宁,勇敢,利落,坚韧,真诚,一直如此,从未改变。
      非但少帅过起了高压之下艰辛持家的苦日子,跟着他的朱光沐,阎宝航……也一个个准备鞠躬尽瘁了。顾思宁开始酗酒,深夜喝得酩酊大醉,被副官扶进家门,握着酒瓶还在与空气中的顾雨亭微笑做干杯状,“父亲……我先喝,您休息……”之后又倒在床边大吐。

      “别喝了,对胃不好,”陆方妮擦着他的嘴角,拧干一条热毛巾,帮他一颗颗解开衬衫的扣子,“我还得和你过一辈子。”
      他的喉结一动一动,想到拖累她过着这样的日子,又仰起头拿着酒瓶往嘴里灌,液体顺着嘴角流到衣领里。

      她上一次见到顾思宁这样猛的喝酒,还是在几年前蒋中正的宴会上,他站到她身前,与何应钦一杯接着一杯——“若我先醉倒,随你。若你先,当众给陆女士道歉。如何?”
      似水年华,历历在目。

      她摇摇头,起身拿了个酒杯过来,握着他的手要把酒往里面倒,“好好好,我陪你一起喝总行了吧。”
      他慌忙支起身子,摇摇晃晃的夺下了酒杯——陆方妮已经怀上了第二个孩子。

      “我不喝就是了……”他把酒瓶放在一边,伏在她怀里喃喃的说,“……我不喝了……”
      她心里疼得厉害,细长的手指默默的拂着丈夫的头发——她不到三十岁的丈夫,已经开始生出白发了。
      自古良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顾思宁枕在妻子温热而柔软的臂弯里,恍惚中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酣然睡去。
      他已经记不清顾赵氏的确切面容,却有很多次在梦中清晰的听见母亲的呼唤,感到她在抚摸着自己的头发,醒来后只有脸颊上淡淡的泪痕在提醒他梦里感受到的绵长无尽的温柔。

      次日陆方妮醒来的时候,丈夫已经又赶回司令部了。她知道最近东北和苏联的关系很紧张,顾思宁决心收回一直被俄日占领的中东铁路,预见到斯大林会对东北用兵,华北军也在加紧备战。

      她感到有些恍惚。她不了解沙皇,也不了解列宁的政权,可俄罗斯就是俄罗斯,广袤悲伤的国土,纵情浪漫的人民……她曾在卡耐基音乐厅听拉赫玛尼诺夫现场演奏第二钢琴协奏曲,听到起立鼓掌时情不自禁的泪流满面……有着这样的音乐的国家和民族,怎么会是在东北到处寻衅滋事,疯狂渗透的流氓?会是让丈夫殚精竭虑,恨得咬牙切齿的强盗?

      她不禁苦笑。这世上可贵的东西,与政治基本毫不相干,却有可能被政治毁掉。

      顾思宁率华北军备战,她稍有闲暇,便用顾氏的帖子请北平名伶来府上唱堂会,梅兰芳,程砚秋……并出面邀请华北军其他高级将领的太太们。其他人听得颇有情致,她不大懂唱词,却也摆出乐在其中的样子,脑子里想的却是学校里的事情,来自德国的声乐教授说班上有一个男孩很有天赋,希望他能去欧洲音乐学院读书,学费是个大问题,她想到父亲给她的那一大笔陪嫁还没动过,她也不知道有多少,但应该是够的,觉得不如仿效欧美,也设立个奖学金,名字可以叫“松龄淑秀”……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垒垒高山,滚滚长江,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

      这日顾思宁回来得格外早,看见家里又搭起了场子,台上唱着昆曲的人是袁克文与侗五爷,下面坐着他下属多位军政长官的太太姨太太们,个个用着茶点,听得入神,到伤心处纷纷掏出手帕拭泪。

      陆方妮在前排一个角落里,穿了件宽松的衣裳,按医生的嘱咐盘腿坐着,手腕支着下巴,满院子人唯独她昏昏欲睡。这时掌声响起,她一个激灵,也跟着微笑抚掌……
      戏唱完了,人群都上前去围住了两个名角。

      顾思宁摇头叹气,穿过一地的瓜屑果皮走到她身边,俯身捡起不远处的两只鞋。
      “这么难受就不要听了罢,来,把脚给我。”
      “我挺喜欢的,只是唱词不太懂……”她说着,把盘着的双腿伸展开,“这些日子跟着听了不少戏,还是昆曲最合我意……”
      “好像浮肿确实比上次好些,”他在妻子脚面上轻轻按了按,把鞋子给她穿上,“我也喜欢昆曲,等这次打完俄国人回来,我教你唱。”
      她心里猛跳了一下——他当真又要用兵了。
      “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日吧。苏联政府今天宣布与南京断交了,”他把两只鞋子穿好,扶陆方妮站了起来,“等我回来给孩子取名,教你唱昆曲。”

      她苦笑了。原来这次连孩子出生都赶不上了。

      “你怎么教得了我,”她故作轻松的说,“寒云说昆曲很复杂的,你又没学过。”
      “有些简单得很,”他整理着妻子鬓边有点散乱的头发,把视线牢牢的钉在她眼中,“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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