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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五:梁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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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胎总要困难一点。他们的孩子已经折腾了六个小时,迟迟不肯出来,北平最好的产科医生都赶过来了。
“少帅,”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一个老大夫用毛巾不停的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如释重负而疲惫不堪,“终于出来了,是个女公子。”
顾思宁这时才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寿夫人抱着一个小襁褓走到他跟前,“幼卿你看,脸型像你,鼻子像妮妮……”
他接过女儿,看着眼前这个青紫色的,小得几乎可以放在手掌里的,折磨了妻子整整十个月的小人儿,她身上流着自己的血,她长着自己的骨头,自己的肉。
他真的是一个父亲了。
“你这个闺女可真能折腾……我给你父亲生了四个孩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么遭罪,看着都揪心……哎,幼卿,你别去打扰她了……”
精疲力竭的母亲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孩子,已经沉沉睡去。
顾思宁在床边坐下,拨开黏在她额头上的湿淋淋的头发,看见她眼角还有泪水流过的痕迹,一团酸涩忽然堵住了胸口。对她的感情似乎在这一刻发生了无法逆转的变化,仿佛久久的淌过一条不知名的,浅浅而漫长的河流,忽然在一个瞬间,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对岸。偶尔的惶惑和剧烈的狂喜都未经察觉的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他从未想过,也从未觉得自己配得上的,巨大的欢欣与满足。
“让妮妮好好睡一阵吧,她醒了叫我,”他轻轻走出卧室,带上了门,对女佣嘱咐道,“孩子今晚先跟着寿夫人。”
门廊里,刚刚忙活完的两个产科大夫端坐在一条长沙发上,一脸严肃。
顾思宁有些诧异,低声问身边的副官,“佣金还没有付吗?”
“早付过了……”副官似笑非笑的,“您记得韩复渠吗?”
顾思宁瞬间哭笑不得。韩复渠是冯玉祥手下的一个师长,他宠爱的姨太难产,没有办法了,便请了本地最好的妇科医生——一个男大夫,孩子生出来后,大夫便被韩复渠杀了。
“所谓妇科大夫不许为男性,都是清代陋习,愚蠢至极,二位不妨广而告之,若男大夫能为顾幼卿的太太生产,还有什么人家能再说三道四?”顾思宁笑道,“你们既然怕,怎么还会过来?”
一个大夫像是长舒了一口气:“少帅,军人有职业道德,医生也有的,毕竟是两条命在那里。”
易帜大局定下之后,东北有将领表示不满,认为是把顾氏江山卖给南京。顾思宁亲赴奉天安抚元老,同时督促建设海军,兴办兵工厂等。顾思宁行伍出身,对建设的兴趣却一直远大于作战。
所谓易帜,顾氏管辖各省降下五色旗,挂上南京国民政府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宣布服从中央政府,遵守三民主义。而实质上军政权力仍系于顾思宁一身,南京并不能调动华北军一兵一卒。军政费用也由华北军自收自支,修路筑港更是顾氏自行决定。以少帅在华北军中的权威,把这个道理给父亲的老部下们讲清楚,并不至于引起太大的内部纷争。
顾思宁从沈阳回来,到北平已是傍晚。
屋子里没有开灯,陆方妮坐在蒲团上,背靠着壁炉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婴儿在一旁的摇篮里,大概已经睡熟了。
他径直走到摇篮边,才两个礼拜不见,她就又大了好多。他很想把她抱起来亲亲,又怕弄醒女儿,就那么姿势尴尬的,借着炉火微弱的光,凝视着她熟睡的胖胖的脸蛋——襁褓里那个紫色的,脸皱成一团的小毛头,现在竟然这么漂亮,皮肤娇嫩得好似透明,细嫩的血管隐隐的露出来。
他在陆方妮身边坐下,看见她在纸上快速而潦草的写着谱子,眉毛又蹙成了让人怦然心动的样子,微微的火光给她勾勒出柔和的金边。
“想我了没有?”他在地板上躺下来,把头枕在妻子腿上。他并不需要她回答,只想这样默默的躺着,幻想着外面天高月小,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幻想着这片土地上每一扇平凡的门里面,都有平凡的人们在做着美满的酣梦。
“白天不想,”她放下纸笔,低头吻他的额角,“晚上却想得厉害。”
他开心的笑起来,笑过之后轻轻的说:“我也是。”
过了半晌,他直起身来,从外套里掏出一封信笺,递到妻子面前。
“梁任公今天给我回信了。邀请梁思成夫妇去东北大学教书的事,任公很赞成,他只是担心林徽音会反对。林伯父死在华北军枪下,而东北大学是父亲一手开办,心存芥蒂在所难免……”
陆方妮看着信,抬起头来,“徽音和思成前天回国了,你这几天能不能抽出些空,和我去见见他们夫妇?就当是陪我好不好……”
“我跟你去,”他说,“但过些日子再去不迟,女儿还没满月,你受了风怎么办。”
“再等下去,他们就要被清华抢走了,”陆方妮用信纸敲着丈夫的头,“况且没那么多讲究的,美国女人都不坐月子。”
“就是说,我晚上不用再忍了?”他挑逗的一笑,笑得陆方妮心猿意马。
空气里混合着草木和松针的味道,开始有厚厚的叶子铺在路面上,麻雀和乌鸦在树上叫,胡同口孩子们争抢着竹蜻蜓,走街串巷吹糖人的小贩旁边总是围着很多人。两个年轻人穿梭在热闹的马路上,旧日的恋爱时光好像就这么回来了。
陆方妮去给丈夫买了根糖人,顾思宁接过来,漫不经心的说:“所谓闻名不如见面,林徽音果然是明眸皓齿,美丽动人哪,更兼谈锋颇健,机智敏捷……奇女子也!”
陆方妮盯着他看了半响,冷笑道,“梁思成更是气质高贵,风度翩翩,学贯中西……颇有乃父之风。”
顾思宁不以为忤,点头称是,“真是一对璧人,幸亏你我早早出手,不然清华的聘书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嗯,”她也点头,“更显得我们两个像一对村夫村妇了。”
顾思宁这时停下脚步,不肯走了。
“这么多人,”陆方妮四周看了一眼,拉了拉丈夫的胳膊,“快走啊,被人看见你逛马路吃糖人,明天又要上那些街边小报了……”
他仍是不动:“被不被人看见,我都会上那些街边小报,有什么关系。”
“我错了好不好,”陆方妮握住他的手,有点哀求了,“到底是怎么了……”
这时他缓缓开了口:“我不想欠你太多。”
因为易帜的事,他夜里一直睡不好,从奉天回来的次日就病倒了,陆方妮陪他挂点滴时心疼得掉泪,主动提出再不去教书了,把所有心思都用来照顾和陪伴他,他以为她随便说说,没想到陆方妮真的开始写辞职信,“如果我没了缪斯,还要音乐做什么……”
他并未觉得不妥,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太太没有工作才是正常,直到刚刚在梁家,桌上乱乱的都是摊开的书,林徽因眉飞色舞的提起在欧洲见的好看建筑,把照片给陆方妮看,又和梁思成一起提了许多建系的构想,陆方妮眼神里都是孩子一样的羡慕,忍不住也会插一句,“音乐系也该是这样的……”
林徽因问她产假结束后有什么打算,陆方妮指了指丈夫:“我要做个好太太。”林徽因甚至没有去掩饰眼中的不屑,梁思成倒是很客气:“是,幼卿是政治家嘛,政治人物事情多……”而他听起来觉得就像是在骂自己。
大概他真的是在骂自己吧,二十多岁,父亲惨死,自己一身的手忙脚乱,哪里有政治家运筹帷幄的样子,甚至报纸都还没适应把他的称呼从少帅转为司令,把他的新闻从次版转到头版。
他忘不了妻子提起“要亲手教出一个中国的柴可夫斯基”时快乐的样子,也忘不了她说“中国找不出几个像样的音乐老师,要么半路出家,要么是外国人,学生上作曲课还得先学俄语”时痛心的样子……自己这不合格的丈夫,已经把她搅进政局跌宕,让她跟着担惊受怕,如今连她的梦想都要一并夺走?
“其实你在家里也做不了什么,”他认真的说,“府里的事都是寿夫人在操持,女儿白天有柳妈照顾,你不懂政治,我又不需要靠太太去奉承谁,那些打牌听戏的事你也做不来……”
陆方妮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半响才说:“我只想你知道,在我心里,你比音乐重要。”
“好了,”顾思宁把妻子往怀里搂了搂,“我知道,我都知道,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想拖累你。”
他挥手拦下一辆人力车,抓着妻子的手拉上车去,见她仍然沉默不语,神情怏怏,便转移了话题,“女儿眼看要满月了,名字还没有呢……”
“先叫宝宝吧,好不好?”
“不好,”他脱口而出,“宝宝已经被我用给别人了。”
意识到那句话的不妥,他马上补充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但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不用你讲,”她带些惆怅的笑,“秋皇的那张照片,一直在你床头的抽屉里,每次拉开都能看到,我都知道……我允许你留一个小角落给过去,但你记住,只有一个小角落。”
他还想解释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也罢,留些秘密才好。”
“那叫女儿阿宝吧,这个有没有被用掉?”
听出她口吻里的讽刺,顾思宁一口咬住了她的耳朵,妻子尖声呼痛。
一直在前面默默蹬车的车夫忽然开了口,并没回头:“姑娘,哪个男人身边没有秋皇的照片?您没听过那句话,秋皇过处,群艳失芳?秋皇看不上我这个拉洋车的,要是看得上,给她当牛做马都愿意……”
顾思宁在车上扑哧笑了出来,旋即脚被妻子狠狠踩住了。
陆方妮忽然想起林语堂曾说过的一句话,“在这个大学里,很多教授都以为,拉拢一百个拉洋车的,不如拉拢十个坐洋车的,”心头有些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