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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四:易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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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末,华北联合会通电全国,推举顾思宁就任华北军总司令,统领各省军政。
顾思宁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见到了正式就任后的第一位客人——日本驻华总领事林久治郎。
外交官头发油亮,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讲话的口吻客客气气,中文出奇的好。
“北京……噢,你们改叫北平了……与南京从来不是一路,蒋中正此人更不可信,危险得很。您停止和他们作战,我能理解,换了我也得这么做,形势如此嘛,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脸隐在镜片后面,红润的嘴唇抿成薄薄一线,“华北若财政有困难,敝国正金银行外汇充足,供您调度;若南京方面派兵,关东军也绝不会见之不理——但是,如果您做傻事,我什么都不能保证。”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顾思宁看清了镜片后的眼睛,它们象无色的玻璃珠,里面的含义简单而明确:猎人正在把手指缓缓放到扳机上。
如果我说不呢,你们像炸死我父亲一样,再炸死我?
凭什么这么看不起我父子?看不起我脚下千百里地家国?
噩梦中折磨着他的火车经过桥梁时碎片与血肉横飞的场面,怀胎八月的妻子低低的哭声,父执眼里的闪闪泪光……全都席卷着涌上来让他心中波澜翻滚,他不得不努力压制着要把心脏呕吐出来的一阵阵反应。
他记不清外交官还说了些什么,而自己又是如何拒绝了他,只有那双眼睛在头脑中越来越清晰。
副官走进来,看见顾思宁坐在桌子后面,右手支着额头,像是陷入沉重的郁结的思索。
“司令,南京来谈易帜问题的代表已经抵达六国饭店了。”
从晚宴回来已是深夜,他轻手轻脚的回到房间,脸上都是冷冷的汗水。
留声机里放着莫扎特的音乐,她还没睡,手上捧着本《志摩的诗》在沙发上看,见了丈夫就格格的笑,“这都什么诗呀,全是大白话,连我这半个中文盲都会写,要十首八首我也有呢。”
她只是不想看丈夫这么阴郁下去了,可她怎么知道方才的惊险。
顾思宁从六国饭店晤谈出来,轿车刚刚开出不久,他从后视镜看见后面一辆黑色的戴姆勒轿车不远不近的跟着——这辆车已经跟着他们两天了。
“怎么办?”司机的声音里打着颤。
“不要管他。使劲开。”他说。
油门一踩到底,车子载着他在一条条胡同中穿梭,路那么窄,弯那么多,几百年的墙和门窗齐齐扑过来……他有一辆好车,有差不多是中国最好的司机,而对方始终保持在视野之内。
他们没有什么做不出的,能炸死父亲,也没理由放过自己,什么地方现在就埋了个炸弹也说不定。
应该有一个了断了。他终于不能容忍再在自己的土地上亡命之徒一样的疾驰。他最后让司机把车在司令部门外,然后他走了出来,拔出了腰上的枪,在暮色中站住。
头顶一片斜阳仍置身事外,懒洋洋把余晖撒在这四方院落。
他知道四周都是华北军的亲兵,枪声一响就都会出来——与对方同归于尽。第二天,报纸上会登出自己的死讯,确认杀手为某某浪人,然后华北军匆忙之间再推举一个新的领袖,然后……他的心忽然抽痛了一下。
他年轻的妻子,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了。
然而那辆戴姆勒也在不远处停住,没有任何动静。
过了许久,他嘴角浮上一丝冷笑。
一个不知名的小人物而已,竟然比自己还怕死。
他挂好衣服,定定的无声的看了妻子一阵,无力的在她身边坐下来,把耳朵贴在她鼓鼓的肚皮上。
“你不信?我这就给你作一首新诗——”她笑着抚摸着丈夫的脊背,“这是谁家郎君,怎么这样忧伤,多想把我的琴弦,系到你的心上,让你的每一声心跳,都唱着我的歌,我将永远弹奏欢乐的曲子,让你开心得疯狂……比起徐志摩怎样?”
他苦涩的笑着摇摇头,忽然开了口。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要谈到了。从得知雨帅惨死的那夜起,她就几乎无时不在想这件事情。
“我把孩子托给信赖的人到可靠的地方养大,让全世界知道他们的阴谋……至于我一身存亡,你死了,也就无关紧要了。”
他从身后抱紧了她,“我不怕死,妮妮,可你现在……”
“林觉民写下那篇《与妻书》和妻子诀别的时候,陈意映也快要临产了,”她转过头看着丈夫,轻轻的说,“我不稀罕留名千古,也不想我丈夫去做什么大英雄,可我不能让自己成为卖国的理由,幼卿,那样我们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
惊心动魄的话,但他就像长出了一口气一样。
这女人一门心思都在音乐上,对正事冷漠疏淡,但他终究没娶错人。
他起身去铺床,听见妻子在身后问:“幼卿,日本人这样欺负人,就不怕别的国家过来干涉?”
“我刚刚还和南京的代表提到这事,”他在床上铺开被子,“蒋中正已经在与美国接洽了,如果他们能对日本进行些警告,易帜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蒋中正能和美国接洽什么,他连英文都不会讲,对美国又不了解,还不是靠宋美龄和宋子文……要不我以私人名义给子文写封信?和他说说我们的难处,催催南京。”
“你写吧,写完要给我看。”
她轻轻的笑起来,“你莫非怕我加首情诗进去?刚才我作的那首怎么样?”
“糟糕。不及徐志摩一半。”他整理着床单上的褶皱,头也不回的说。
“你根本都没读过徐志摩!”她大叫起来。
“睡觉了睡觉了,”他双手把笨重的妻子从沙发上抱起来,放到床上,回身拉灭了台灯,“那些诗啊信啊的,等明天再写。夜里要翻身的话叫我。”
两个人都躺在床上,在一片黑暗中安静下来,静得呼吸可闻,仿佛刚才那些玩笑话真的把恐惧冲淡了。
也许再亲密的夫妻,也都有这样心照不宣的时候吧。
她别过脸去,眼泪像小河一样无声的浸湿了枕套。举身赴清池,她想,若真有不测,这就是她的答案。
第二日,顾雨亭曾经的外交总长罗文干向顾思宁推荐了一个来自澳大利亚的报人,威廉.端纳,他先后做过孙中山和袁世凯的顾问,且与宋家关系密切,因为特殊的身份,把中国的内外形势看得很清楚。端纳来中国二十多年,却坚持不肯学中文,顾思宁便在家里接待他,妻子是他最好的翻译。
顾思宁与南京方面频繁电文往来,与住在六国饭店的南京代表始终密切联系,让日本方面越来越担心。7月末,日本前驻华公使,曾与顾雨亭过从甚密的式部长官林权助前来北平,要求与顾思宁会谈。
依旧是林久治郎的那些话,反反复复只一个意思——日本政府具有反对易帜的决心,即使指为干涉内政,亦所不辞。只不过说话者换成了父执的身份,张口闭口都是顾思宁的年龄,“在下与令尊多有渊源,深知其中内情,而阁下仅二十余岁……”
一旁陪同会见的朱光沐早已听倦了,笔录上满是车轱辘话,已经再写不下什么。
——直到他听见同样不耐烦的顾思宁终于发了火:“我与贵国天皇同岁,阁下知道不知道……”
朱湄筠把这话学给陆方妮的时候,她浮肿的脸笑成了一朵花,缠着朱五反反复复的讲,顾思宁是什么表情,林权助是什么表情,朱光沐都有哪些心理活动……朱五疲惫不堪的陪了她半天,回头对未婚夫抱怨:“你说他们夫妻怎么都这个毛病……”
事情越来越乐观,7月24日,宋子文来北平,代表南京与美国签订关税新约,美国政府承认中国关税自主,并间接对日本进行威慑。宋子文此行同时带给顾氏一封□□的亲笔信:
“幼卿兄钧鉴:易帜之事,全属我国内政,彼方本不能公然干涉,况目下党国形势,团结一致,彼尤无可借口,为从来所未有,此正其时,如尊处果能出以决心,中正深信彼决不敢有所举动,务希毅然主持,几省同日宣布,愈速愈妙。弟,中正。”
也许还会有变故,但大局已定。顾思宁再次来到六国饭店,与代表及宋子文见面,与前些日子的阴郁相比,心情和神情都一派轻松,还与一位代表的太太跳起了舞。
饭店的一层大厅灯火辉煌,照射着花纹精美的玉石浮雕与神情各异的人们,顾思宁的舞步在其中点缀得恰到好处,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舞池正中央这位样貌出众的男子身上。这些年总有各种街边小报搞“四大美男”评选,出了很多个版本,但任何一个版本都落不下他。
“他是多么年轻啊,甚至连喜与怒,爱与恨都还没学会很好的隐藏,”宋子文微笑的看着他,默默的想,“这样的男子谁能抗拒,可跟着他的辛酸有多少人知道呢。就像飞蛾扑火一样。”
他的长女宋琼颐刚刚出生不久,夫人张乐怡的整个孕期他始终陪在身边,从未让她受到一点不安。他收到陆方妮的信,里面平和的讲着顾雨亭惨死之后,日本持续的压力,华北军内部的压力,丈夫的艰难处境,希望南京方面多理解一些,最好能与美国达成一些双方关系方面的共识……唯独在末尾提了一句“My due day is after three weeks. I am feeling okay right now, after all these events, a little concerned about my baby’s well-being though.”宋子文读罢,焦虑之余竟有些愤怒了——顾幼卿,你这个丈夫到底是怎么做的?
这时一位副官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顾思宁身边耳语了几句,后者马上拾起外套,匆匆走到他们桌边:“真是抱歉,我得失陪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