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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三:皇姑屯 6月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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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3日,顾雨亭离开北京,专列开出不远即遭日本关东军埋伏的炸弹袭击,副官将出事地点警戒,顾雨亭被急速运回府邸,当夜伤重身亡。驻守北京的几位最高级别行政官员得知死讯,连夜赶到顾府。
产期已经不远。因为怀孕后期严重的腰痛,陆方妮有一阵子没弹琴了。留声机里是瓦格纳的女武神,她侧卧在床上翻着一本劳伦斯刚刚出版的小说——查特莱夫人的情人,里面大段大段露骨的性描写让她情不自禁的脸红心跳。
月亮移动得很快,光辉照在眼睛上让她觉得刺痛。肚子大得翻身困难,她一直睡不好,索性打算去书房再挑本小说看,却听见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扶着冰凉的栏杆走下楼去——华北几位军政要员竟然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顾府客厅里,平素持重的政要们个个眉头紧锁,脸上密密的汗能拧出水来。
一定是出事了。她隐约猜到了些,但不敢多想。
“少夫人,”一个不清楚具体头衔,但在高层宴会上见过两面的官员朝她走来,他脸色青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滴,“您怎么不在休息。”
“请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主持家事的寿夫人这时已经走到她身边,脸上都是眼泪,口吻很平静,“雨帅专列被袭击了,受了伤,但不要紧。妮妮,你现在这么不方便,就不要担心这件事了。”
她这时便明白了。
寿夫人是顾雨亭最宠爱的一房,非常聪明冷静,但多少有些恃宠而骄,平日雨帅有任何长短,她从不肯轻易罢休。如今却这样平静。
——因为让她撒娇的人不在了。
陆方妮定定的看着面前的两人:“幼卿知道了没有。”
“正准备发电报。”要员回答。她想起来了——他叫刘尚清,一直代顾雨亭主掌东北政局。
“刘省长,”她有点恳求的说,“电报里让他多加小心,乔装最好。”
对方点点头。印象中这个女人与政治毫无瓜葛,疏离得几乎不像是顾家的人,她此时的敏锐让他微微有些惊异,“少夫人,现在所有日本人的眼睛都在盯着顾府,在少帅回来主持大局之前,我们不希望把消息泄露出去,以免日军趁人之危。请您务必配合。”
她点点头,死死抓住扶杆,指甲嵌到自己的肉里,“让人扶我回去……”
月亮从窗里洒下水银色的光辉。陆方妮痴痴的听着留声机里的庄严弥撒。
她能想象出顾雨亭在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是多么不甘——他的儿子还太年轻了。他本以为还会有很多时间来培养这位长子,可命运大手急管繁弦的催逼,哪里是凡人所能逆料。
“太危险了,幼卿,吸引力太强的人最后总是吸引来危险的东西。你明不明白?”
她记得顾雨亭跺着脚,烦躁而无奈的对儿子这样说。
从白手起家的绿林少年,到坐拥大半个北方的军阀领袖,他比任何人都更懂乱世丛林里的生存法则,可他的长子,从头至尾都太耀眼了。
顾思宁脆弱而深情,身上同时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剧气息,和没法忽视的煊赫权势——二者充满巨大落差的组合让他的魅力莫之能御,非但女人为他疯狂,甚至与他作战的男人也没来由的怜惜。
——但真正的猎人懂得识别他们的目标。
他还太年轻了。那些理想主义的天真,孩子气的英雄崇拜,自以为是的冲动,优柔寡断的善良……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都打磨重塑,就要掌柄这几十万公里的山河土地,周旋于国恨家仇,阴阳权谋了。
她非常灰心,抽噎着流下泪来,为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老人就这样撒手离开,为自己的丈夫将要站在那么危险的位置上。
半月之后,顾思宁终于乘夜车平安抵达北京。为了逃避日军逐节车厢的搜查,他剪掉了一头黑发,胡子繁茂成一丛丛杂草,乔装为一个马夫。
眼泪已经流干。父亲是被弹片在喉咙上划了一个大窟窿,并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此时顾思宁站在大厅门口,正对着门外漆黑的夜色。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旧式长袍,剃尽了头发反而更衬托出脸型的优美。夤夜来府的各高级将领政要刚刚散去,那些激烈的情绪和言语似乎仍留在空气里,化作暖暖的醺意,他想起几位父执眼睛里星星点点的泪光,忽然情不能自已。
这些他从未瞧得上的,保守的,旧式做派的将领们,在危如累卵的时刻,无论出于怎样的目的,终究能时时不忘亡父,事事以顾氏为重,决心与他共度时艰。
明日将公布父亲的死讯,任命他为华北军代理统帅,宣布停止兵戈,保境安民,休养生息。
许多年之后他仍将记得这个夜晚,他失去了一路通明如河流的路灯,只剩下自己踉跄的在黑暗中摸索。他引领着一艘因为太大而无法沉没的船舰,站在船头看漫天星光,不知何处是灯塔。
他曾经多么憎恨自己的父亲,他伤害了他的母亲,毁灭他学医的梦想,杀死了他最亲爱的朋友,多年的穷兵黩武死伤百姓无数,把他最疼爱的妹妹嫁给痴呆的丈夫,甚至父亲粗鲁的言语,没法克制的烟瘾……如今又把这样的重担不管不顾的丢到他肩上。
可父亲又是多么的爱他。用全部的心血和甘露栽培他,竭尽全力想去保护他,那些爱犹如深沉海面上反射出的星光,那么清楚,如今又遥远得不可思议。他转过身去,抹了抹眼角的湿润。
仿佛记忆的风吹过记忆的河流,父亲低沉的叹息声又在耳边回响:“唉,让你老子再替你扛几年江山吧……”
陆方妮侧躺在床上,一个女佣按着她严重浮肿的小腿,轻轻的挤压着滑动,忽然感到有影子落在地上。
“交给我吧。”
顾思宁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从女佣手里接过妻子的一双腿——他的手指按在上面,一个个浅浅的小坑便留下来,好像落在他心里一样,一跳一跳的疼。
“你先出去吧,”他嘱咐女佣,“把门带上。”
“再坚持最后一个多月,”他揉着她的腿,说,“生完这个,我们就再不生了,好不好。”
“那样的话,雨帅在天之灵都不会放过我。”她回答,然后低低的哭了起来,“我真害怕,幼卿,日本人怎么那么狠……我怕他们也会那样对你……”
竟然把快临产的妻子卷进这样的噩梦,残忍的谋杀,跌宕的政局……他简直感到不可思议了。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要是有个哥哥就好了……”顾思宁脱下皮鞋,躺到妻子身边,吻着她的手指,“就是不知道陆公肯不肯把女儿嫁给顾二公子。”
她破涕为笑。
“等局势稳定下来,你不做这么危险的统帅好不好,□□不是喜欢做主席么,华北东北都给他好了。再过几年,等我升了教授,月俸会多好几倍,养你和孩子都没问题,还有作曲的版税……”
“好大一碗软饭,”他笑道,“你一年的薪水还不够我一件衬衫。”
笑过之后他忽然严肃下来。
——你可知道,华北军的嫡系精锐,与我父子南征北战数十载,对我顾家何其忠诚。
——我父亲尸骨未寒,遗像就悬在大厅里,若我撇下他一生心血,撇下这国恨家仇,与你一走了之,我这辈子如何再抬头做人。
——那些将领,一身荣华都系于我父子,若我就这样把他们交给□□,你知道他们会不会对我下手?对你母子下手?
——妮妮,生逢乱世,我置身风口浪尖,早已别无选择。只有我们的孩子,等他长大了,愿意做什么就去让他做,学医,学音乐……
他闭上眼睛,轻轻拍打着怀里抽泣的妻子,有些人可以用一生长大,有些人却只有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