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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二:北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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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方妮独自在海外生活多年,打理生活颇有一套本事,丈夫的事情并不需要假手他人。顾思宁的衬衫,领带,袖扣,鞋子,袜子,手帕……一概由妻子安排的井井有条。每次拿出来的时候,干净爽洁之外,樟脑的味道不见了,代之以一股淡淡的花草清香,他以为是妻子在衣柜里喷了香水,后来才弄明白是她用了特别的一种香皂。
顾雨亭看到陆府的女公子对儿子这样细致,心里格外满意。令他感到隐隐不快的,是这个女子有些太爱出去了。平日在学校里教书弹琴也就罢了,难得闲下来他也很少见到新婚夫妇的影子,一问起来,是两个人又去游一些古怪的地方,连副官都不带。碍于陆公的面子,他也不好干涉,暗忖至少是跟自己的儿子一起出去。
现在这对轻浮的小夫妻就在哈德门大街,看见一个杂耍艺人用手劈开砖头,觉得无趣,便钻进了旁边一家面馆。
顾思宁的肩膀很硬,枕起来并不舒服,陆方妮以前提过一次,这次靠了一会儿又咯得难过,马上抬起头来。
他很诧异:“真的很硬吗?”
她点头:“别人没这么说过?”
顾思宁的目光温和到宠溺:“和别人还有什么关系。”
妻子得意的笑笑。
婚戒没戴几天,两个人就都摘了,军队里没人戴戒指,陆方妮则担心学生看她弹琴的时候,注意力会被吸去。
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亮晶晶的透明球体,一端穿着条红色带子,放到她掌心。
是一枚琥珀。
“那日的求婚太草率了,今天把礼物补上。”
“里面是蜜蜂吗?”陆方妮眯起眼睛,把它放在阳光下看,直射得流泪,“它该有多少年了?”
“我也不知道,几千万年?是我的兵在抚顺海滩捡到的,我自己穿的带子,猜你会喜欢……好了,给你戴上。”
他探到妻子身后,拢起她的头发,把带子系在她白皙的颈上。
“多么神奇,它已经存在了几千万年,也许还将会存在几千万年,人的生命是多么短暂,”她低头玩弄着胸前的小东西,“有一天我们人都不在了,它还会一直保留着夏天里草木与日光的芬芳。”
他忽然觉得很歉疚,想起从前为情人一掷千金的排场,与陆方妮相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送她礼物,他想不起给她买什么东西——反正她都会自己买,甚至平时出去也大都是她付账——他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她的薪水倒是都装在身上。
他看着她爱不释手的摆弄着琥珀坠子,感到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快乐在心里鼓胀。
“妮妮,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么。”
“有多爱?”她的眼睛里是满满的笑意,明知道丈夫又是没话找话。
“很爱很爱。”
“有没有长一点的形容词啊?”
“很爱很爱很爱很爱。”
“你真的很傻很傻很傻很傻。”
……
北伐正进行得轰轰烈烈,国民革命军在数月之内接连克复数省,势如破竹,到次年秋天,吴佩孚和孙传芳都已被完全击溃。革命军的宣传工作做得好,军队未到,百姓已经箪食壶浆以迎将军了,北京街头时常能见到有人在偷偷摸摸的散发同情革命党的传单,也一直有人因此遭到逮捕。
一心休战的顾思宁极不情愿的被父亲派去河南与北伐军作战,节节败退。
正一点点升起的太阳把一望无际的积雪照得明亮耀眼。积雪尚浅的地方,一片白色的晶莹中露出鲜红的一簇一团,像一捧雪莲——走近看,那原是人的手指。
可怜无定河边骨,都是春闺梦里人。
两群同样年轻的男子,别家弃子,到这荒野里不情不愿的与自己同胞相砍相杀,末了变成一个合理的阵亡数字。
顾思宁披着件外套,独自安静的坐在不远处一辆堆满圆木的车上,雪与天的分割线上太阳终于完全升了起来——而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年轻人,有多少已经见不到这明亮的日光?
撒旦夫人仍然对学生继续着她的魔鬼训练,婚后顾思宁在外南征北战,除了教书和作曲,她的心思也没有别处可放。每次有教授觉得陆方妮用力过猛,她总会笑着回应,“您怎么知道,我的学生里,我学生的学生里,不会出一个中国的柴可夫斯基,或者斯美塔那,德沃夏克?”
这日陆方妮刚走进教室,忽然觉得眼前一阵乌黑,全身热得要冒汗,一点力气都没有,赶紧抓着桌子狼狈的蹲了下来,手里的讲义洒落了一地。
怀孕三个月了,除了早晨吐得难过,明明身体还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学生们看见撒旦夫人这幅模样,慌张的跑出门去叫来了男先生,把她背进医务室,担忧之余还有一丝窃喜——至少今天的琴是不用练了。
“我现在觉得没事了,”她坐在椅子上,自己用毛巾擦了擦汗,对医生尴尬的笑笑,“只是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晕得厉害。”
“是血压太低了,很多孕妇都这样,”医生解开缠在她手腕上的测量计,“换了别人,这种情况也最好回去歇着,不要说您肚子里是雨帅的孙子,真出了事,您也担不起……”
“一直歇到孩子出生?”她苦笑,“能用中文讲西方古典音乐的人,不要说北京,全国也没有几个,萧友梅先生又去了上海……”
一边陪伴的学生觉得可笑又可气,这个女人从来就是这么自命不凡,到什么地步都改不了。
虽然她说的是事实。
学生是国家的,孩子是自己的……陆方妮恨恨的想着,一咬牙休了假。没过多久,女师大的音乐系按计划被并入了北师大,不知是不是再找不到□□的缘故,系主任也向林语堂尴尬的承认,确实是把她一个人当三个人使用的。
不久后一个早晨,陆方妮正和家人一起在客厅吃饭,一个身影忽然闯了进来,两手一抄,竟把她拦腰抱起,搂在怀里转了三圈才放下。
“你看看你,没有一点矜持的样子!”顾雨亭大怒,“都快要做父亲的人了。”
“你怎么回来了,”她被稳稳的放了下来,声音里都是惊喜,情不自禁的吻了一下丈夫的嘴唇。
皮肤有被刺痛的感觉,她知道顾思宁的胡子又好久没刮过了,便嘱咐佣人去打一盆热水送进卧室。
“我不放心你,上次走的时候,你什么都吃不下,早晨又呕得厉害,现在好些了么?”
“好多了,这个孩子很乖,”她取来毛巾,放在热水里绞了绞,覆在丈夫下巴上,“你不用惦记我们。”
她手里捏着一柄锋利的剃刀。
“不曾把剃刀拿到手里,你就不了解生命的银丝,有多么容易断。”他又想起了那句话,情不自禁的念出了声。
“你这武人,竟然还读拜伦的诗……别乱动。”
“我就知道这一句。”顾思宁听话的仰过头去,闭上眼睛。
“我也就知道两句,”陆方妮轻声的说,“另一句是,愿天下女人一张嘴,一次从南吻到北,说的是你吧?”
所有的毛孔被热气蒸开,细腻,洁净,柔软。屋子安静得只能听见刀刃在他下颚上行走的声音。
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难掩忧伤,“我这阵子总想起茂宸,其实我一直站在他那边的,可我不能反自己的父亲……”
“那就不要打了吧,一会儿再劝劝父亲。”她转过身去清理刀刃。
她始终是这样自矜的人,从不过问他的事,除非他愿意说,她就听着,几乎从来不会违拗丈夫。
他又叹了口气,“你说,这内战打了几十年,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两个人又都沉默了,她换了个姿势,准备刮另一侧。
“其实我没什么好抱怨的,妮妮,除了母亲不能活过来,除了战事强求不来,我顾思宁何德何能,让苍天如此眷顾,做军人归根结底是我自己的选择,少年时荒唐过轻狂过,到结婚的年纪又遇上了你,过不了多久我还会有自己的骨肉……我说着时刻准备战死疆场,可我舍不得,我对这生活太满足,以至于经常没来由的怕,担心现在拥有的这一切都会失去。”
“怎么忽然想到这些,”她有点心疼,穿过泡沫吻了一下他的嘴,“失去了也不用怕,我们收拾行装,过简单日子去,我养你和孩子。”
甜蜜的相守总是过于短暂。两日之后,顾思宁回到前线,在车站告别了妻子,略显笨重的身影让他心头隐隐牵动。
亲随葛光庭推门进来,看见顾思宁抱着双肘,凝神望着桌面。
“你带上我的亲笔信,去南京找□□,告诉他给我一点时间去说服雨帅——事情会和平解决的,不能再打下去了。”
陆方妮也在准备一封发往上海的信——宋美龄刚刚嫁给了□□,宋子文为妹妹主婚。即便碍于身份不能亲往道贺,这么多年的私交,信函也还是要发的。
顾雨亭并没能马上接受儿子的建议。拖到次年5月,华北军再败于滦城。几乎同时,日军在济南屠杀北伐军数千人,中国外交官遇害,南京政府与顾氏北京政府均提出严重抗议。
民间各界陆续通电南北双方,“此次济南发生不幸重大事件,全国震骇,南北政府同时提出抗议,是对内政见虽或有歧异,对外仍然表示一致……现在国难已临,唯停息内争,集合全力,以御外侮。南北当局,本像一家,频年战争,徒苦吾民,当趁此时机,肆此干戈。”
5月9日,顾雨亭特意挑中当年袁世凯签订二十一条的国耻日,通电全国,命令前线华北军一律后撤,以使南京政府得以安心对日。
日本与南京政府交涉的同时,也向顾雨亭发了最后通牒,要求在东北实现诸多特权。顾雨亭明确答复:顾氏不想卖国,也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