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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一:圣诞树 ...

  •   盛夏到来的时候。北伐军正式在广州誓师,与吴佩孚开战。顾雨亭对此保持了中立。

      紫藤已经繁茂起来,芬芳洒遍了大半个校园,下面的小路上投满了阳光斑驳的影子,稍远处是一丛丛灌木和不知名的小花,碎裂的新鲜浆果引来了不少山雀。刚刚讲完一门大通选课的陆方妮从教学楼出来,她的心情很轻快——早晨的报纸上说,顾思宁下午会乘专车回到北京。

      “陆妮妮!”
      朱五站在道路的尽头,一脸笑意,她自然的挽起陆方妮的手臂:“你要不要和我去车站接他们?”
      陆方妮知道,专车停留的特别站台是专门为高级将领准备的,有严密的岗哨,禁止无关人等出入。当然,以顾思宁未婚妻的身份,很难被归为“无关人等,”但在那样的场合儿女情长,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作为前交通部长的女儿,朱五自然是特别站台的熟客,每次朱光沐随少帅回来,都能看见她在那里等候。她看出陆方妮的迟疑,马上善解人意的改变了主意,“算了,车站乱哄哄的,我们去指挥部等吧。他们快到了。”

      军区指挥部座落在北京郊区一个占地开阔的园林,在明清两代,这里一直是王侯避暑的夏季行宫。一排银杏树将院子与道路分隔开,院内极其宽敞,修剪异常整齐的灌木站在两侧,如同两排绿色的士兵。正中间一座庞大的喷泉,在燥热的夏日带来一些视觉上的清凉。

      不知为什么,今天指挥所外异常热闹,三五成群的少女围在道路两侧,大概有二三十人,其中有几个还是北师大的学生,她们个个手里都拿着精致的小包裹,脸红红的,紧张的朝道路上张望。

      看见陆方妮困惑的表情,朱五莞尔一笑,“每次他们打仗回来都这样,一会儿人还会更多。你再不把少帅看紧一点,不知道谁家的姑娘就把他追跑了。”

      陆方妮大感意外,也有些微微的气恼。她知道顾思宁顶着诸如四大公子,四大美男的名头,素来多有佳人垂青。不料这些少女竟追逐猛烈至此,里面居然还有她的学生,真是自己教育无方,看来要多加反省。

      朱五看见她诧异的样子,笑了笑,把她拉进院门。这里的每个卫兵都认得朱五,却很少有人见过陆方妮。指挥部里私下有很多关于少帅女友的传闻,有说那女人是吃西餐长大的,比男人还高还壮,床上功夫更是了得,管得顾思宁再不敢到处风流,也有人说那女人狐媚,曾是孙中山的人,革命党派她到少帅身边做间谍,至于一些更离谱,说那女人金发碧眼,或说那女人习得巫术会放蛊……朱光沐曾搜集了些告知顾思宁,二人大笑不已。

      朱光沐是少帅身边的红人,连带着朱五也受重视。今日华北军凯旋,门卫看见朱五带着形容亲密的青年女子进来,不便多问,任她们进去了。陆方妮走到喷泉边,双手掬起一捧清水,才感到惬意了一些,干脆手肘支撑着,跳起来坐到上面的坛子上,门内外尽收眼底。

      没过多久,几辆轿车缓缓驶过来,她认出第二辆便是顾思宁的车子。副官走下来打开车门,顾思宁刚刚迈出一条腿,所有的姑娘都已经围了过去,把手中的东西往他怀里塞,他手忙脚乱,地上七七八八的掉了一堆。

      后面的姑娘挤不进去,干脆把东西都抛进墙内,一个个红红绿绿的小包飞坠到指挥部院子里。

      陆方妮跳下来捡起了两个,一个里面是手绣的同心结,里面嵌着一张姑娘的玉照,旁边的字条上写着芳名住址。另一个可好,小盒子里一幅七叠八叠的画——展开后上面是一个女人在弹琴,画得粗糙,面目身材都模糊着,唯独突出了一双未缠过的大脚,画得是谁已无须多猜,旁边更著七绝一首——掌上金莲自倾城,何苦耽溺马皇后。万金买婿荒唐事,笑问少帅屈膝否?

      顾思宁把怀里的东西顺势交给副官,神情尴尬的喊了朱光沐一声,大步朝指挥所里走。
      “妮妮没跟你在一起?”刚从恋人怀里挣脱出来的朱五狐疑道,“我们一块儿来的,刚刚就在这儿……”

      顾思宁眉头一皱,瞥见喷泉坛子上留着什物,走近一看,那副画和诗在阳光下正醒目得刺眼。

      懊恼的回到办公室,副官笑着把警卫处的电话转进来:“门外有个古怪女子,不知如何应对……”
      他立在窗前,看见警卫岗楼正对着大门外一颗银杏树,她站在树下,踩在一个板凳上,脚下躺着四处捡来的红红绿绿的荷包,而她正把那些什物一个个的,高低错落的挂上枝头。
      “交给我应对吧。”

      几个一头雾水的门卫盯着这个不知什么来头的女子,看见顾思宁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在她身边站下。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陆方妮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她们不能这么看不起我。”
      她长长的睫毛翕动着,蹙起眉心的样子有让人怦然心动的孩子气。

      他又叹了口气,接过她手中的两个包裹,帮她挂上高一些的枝桠。

      “这回,”他忽然凑到她耳边,用目光指了指那棵树,“除了天足,买婿,你又多了个善妒的名声。”

      她不以为忤,得意的朝喷泉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他站在她跟前,笑得更加厉害:“一会儿想吃什么?驴打滚,还是小笼包?”

      一番剪子石头布之后,车子朝西单牌楼一家新开的回教馆子驶去,朱五去过那里,对烤的牛羊肉赞不绝口。
      他枕在她膝上,十指交互缠绵,她手指间仿佛有淡淡的树木清香。

      真的是这只手么?这么柔软,像婴儿的手,却能弹奏出带着那么惊人力量的音乐,击到他的心里,就像是与生俱来的心跳。也是这只手,被棍棒打得像萝卜,她怕得要命却不吭声,看他走了才流下泪来。

      如果不是那首“万金买婿”的小诗提醒了他,他就真的忘了她是陆永泉的女儿,她的质朴与亲切并非来自某种故意的屈尊,也并非来自理想主义的冲动,仿佛她的生命和青春从来就是如此,剥落掉附会上的外皮,露出历历可见的脉络,朴素而清晰。也只有在她面前,他会忘了自己是顾雨亭的长公子,而只是一个男孩,一个男人。

      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忽然希望这辆车永不停下。照日花开,岁月绵长,还需要什么呢,所有那些危险的勋章,那些意味不清的职位,那些只会令人头脑发昏的崇拜……他忽然觉得胸口涌上很多话想说给她听,又觉得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

      就是她了,他想着,长出了一口气。

      “你想什么呢?”
      “你去把名字改了吧。”他说。
      陆方妮知道他不喜欢父亲从洋文翻译回来的名字,却没想到他竟敢如此干涉,顿时恼羞成怒,“顾思宁才难听,你怎么不去改。”
      他不说话,对她一直笑。
      她微微怔了一下,之后不由莞尔,脸也红了。
      顾思宁直起身来,认真的说,“结婚有很多好处啊。你看,结了婚,你搬进来,就不用每次先送你回陆府,我再一个人回去了。结了婚,我们就可以放心生孩子,陆公和老头子都高兴……”
      她笑了,“你看你的理由,不是孩子就是老头子。”
      “过日子嘛,”顾思宁刮了刮她的鼻子,“其实还不就是这些事。”

      “我并非不知过日子的琐碎,”她垂下睫毛,“我只觉得这不该是结婚的理由。”

      他愕然,半响苦笑。
      车停在回教饭馆门口,顾思宁牵着她下了车,却不走进,而是绕到馆子后门的一个空寂的小巷子里,拉着她在台阶上坐下来。

      不远处有袅袅的炊烟,空气中飘来木柴生火的味道,巷子那头有遥远的狗叫,一个胖胖的孩子呼呼的穿过巷子,边跑边吹着风车,那么全神贯注,没有看见一侧台阶上坐着的一对青年男女。

      千秋万岁名,不如少年乐。妮妮,你知道我的少年是怎样的吗?
      我母亲本来是富户的小姐,二十岁嫁给了我父亲,跟着他南征北战受尽世间的苦,我就是在逃难的马车上生下的。当时母亲没有奶水,就把饭菜嚼碎了喂我……
      我出生后不久,父亲终于熬出了头,有了堂皇的府邸,娶了好几房姨太太,而母亲一直带着我在乡下老家度日。直到我十一岁,母亲病得不行了,给我两个银元,要我来北京找父亲,告诉我父亲的名字是顾雨亭……我抹着眼泪,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到顾府门前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从没见过这么气派的地方。门卫不让我进去,他不信这个乞丐一样的男孩是顾雨亭的亲生儿子。
      父亲赶到的时候,母亲已经断了气,父亲坐在她床边一直哭。之后三年,我没有与父亲说一句话。
      我怎么也没法忘记母亲的死。我害怕婚姻,我以为既然结局是那样,不如从来就不要承诺。

      直到遇见你。
      一开始只是想着你,想你弹琴的样子,想你飞扬的裙裾,想你怎么会有那么有力的一双手。
      后来我的心里就都是你了,装着你的笑,你的泪,你的吻,你的话……我想如果结婚就是一直和你生活在一起,生儿育女,那也就不可怕了。
      有些话我不说,不代表我不想。而你又怎么会以为,孩子和老人就是我想娶一个人的理由。

      她觉得心里堵堵的,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时他攥住了她的手,贴到胸前。
      “嫁给我。”
      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陆方妮第一次开心得哭了起来,抽泣着说:“你知道我愿意嫁给你的。”

      “哭什么,”他伸手抹去了她的泪水,拉着她站起身来,“大功告成,去吃烤肉喽。”
      她点点头,弯下腰拍他屁股后面沾上的尘土。
      “我听光沐说,你给他们两人写了一支曲子……”他问,有一点失落,“为什么不给我也写一支?”
      “我会用一生给你写一首曲子——”

      在他有所反应之前她已踏出一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这样温柔的缠绵,如同之前无数次拥抱,可以感觉到他胸口微微的起伏,头顶上有他温暖的呼吸。
      “幼卿,你准备好听了吗?”

      两日之后,《北京晨报》上登了一则简单的结婚启事:
      “思宁与陆女士之婚约,已逾数年,相怜相爱,玉臻圆满。兹定9月1日在北京与陆女士结婚。如亲友厚爱不弃,欲为思宁与陆女士结婚留一纪念,即请移节盛仪,玉成此举,无任铭感。婚仪简单,不再柬请。式布区区,惟希公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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