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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歌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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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宁早晨便得知了游行的消息。政府的守卫主要由冯玉祥的部下负责,与华北军并无直接关联。他便打算静观其变,安排副官何世礼带人到主要路口观察情况,随时向他汇报。
他听到段政府有内部消息传出来,说这次想给游行的人一些颜色看看,早晨本打算打电话嘱咐陆方妮今天好好在学校里待着,不要乱走动,又觉得其实多余——她对这一类事物从来毫无兴趣,再加上昨日的不愉快,拨号码的手便停下了。
他已经不再生她的气了,却实在的担心起他们的未来。故事才刚刚开了个头,她竟已经嫌弃他的身份,他的学识——这些从来都只会为他增添魅力的东西,却让她在朋友面前感到惭愧。这是怎样的羞辱?……从热恋中冷静下来,顾思宁很想找她谈一谈。
这时他接到了何世礼的电话,说执政府守卫向游行队伍开枪了,死伤无数,正用洋车一车车的往外拉不知死活的人,道路两旁已经堆了不少尸体。顾思宁心里一慌,意识到事情已经完全逾越了限度,段祺瑞要完了,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人群拥堵得厉害,快到大门口的时候车子已经开不动了,他下了车,带着副官朝里面跑去。卫兵认出了华北军的少帅,不敢阻拦,顾思宁赶到院子里,血迹和人群仍在,重伤者已经都送往医院了。他找到满头大汗的何世礼:“死了多少?”
“不知生死,送医院的应该有三百多个。”
“段祺瑞疯了?”
“段总理不在里面,下令开枪的是别的人…..”
他正要继续问下去,忽然看见不远处那滩血水里,浸着一面女师大的校旗。
顾思宁登时心头一震。
她从不是激进的人,应该不会跟着游行的吧……她那么慧黠,应该会保护好自己的吧……可如果女师大真的群情激奋,集体出动了呢?一片乱局中哪个带枪的士兵不开眼,无端把她射中了呢?……
他茫然的四处张望着,手心里已经都是汗水。
这时他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妮妮!妮妮!”顾思宁拨着人群,不顾一切的喊了起来。
他终于看见坐在台阶上一个角落里的陆方妮,靠着墙壁,像是在护着什么。他两步跨了过去,俯身蹲在她面前,上上下下的看,“你受伤没有——”他问不下去,嗓音已经被哽住了。
他看见她背上几道明显的棍击的伤痕,斑斑点点的血迹染过了蓝色的夹衣,像梅花一样。
“你不要担心,背上已经不太疼了,”她声音很平静,“我是看他们放下了枪,才敢爬过去的。可是当时太慌了,我竟然忘了保护这双手,我没想到他们会用木棒……”
他急忙看下去——用身体挡出的缝隙里,她的左手无力的垂着,两根手指已呈紫红色,肿得像两只萝卜。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段政府这次恐怕要出事,我得见一下段祺瑞,”他平静了一下声音,帮她把头发捋到耳后,“难受么?要不要我陪着你?”
“我没事,”她安慰的笑了一下,“忙你的去吧……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他叹了口气:“早就不生气了。看见你没事就好,刚才真的吓坏我了。”
“你带陆女士去找大夫看看伤,用我的名片,”他对司机说,“我进去看看段总理在不在。”
她冲他点点头,钻进了轿车。眼中的泪光在关上车门的一刻滑落下来——只差了一点点她就完全偏过头去,但还是被顾思宁看见了。
几个纷乱的念头忽然同时击中了他。
——她刚刚目睹了一场之前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大屠杀,她和广场上抱头痛哭的女学生们其实同样的年轻。
——她一直保护着那只手,怕手伤治不好,再不能弹钢琴了。
——她是希望他这时能陪在自己身边的。
可她刚才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他以为什么事都没有。他在战场上见惯了腹破肠流的场面,怎么会知道她的害怕。如果不是那只差了一点点的泪光,她就真的骗过了他。
他回过头去,车子已经开远了。
一大团湿漉漉的情绪堵在胸口,在一起这么久,他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惨案之后,北京各界震动,鲁迅,梁启超,林语堂……纷纷撰文痛斥,段祺瑞在广场长跪不起,不久后引咎辞职。
陆方妮一直觉得,回国后原本有序安排的生活似乎失控了——她参与进了本不会参与的事,眼睁睁看着姊妹和学生赴死,拦不住,救不回。如今她忽然明白,失控的不是她,而是这个国家。她的手无寸铁的学生就这样被人杀死,而她分明在那些卫兵的眼中看见了一种射杀猎物的快意。
她走到钢琴前,右手久久按下一个琴键,直到余响化作空气袅袅的流动。
那篇歌剧已经开了头,她废寝忘食的经历着从未有过的创作体验,仿佛跟着剧中的人物重新活了一次,陆斯年从未见过妹妹这样,有点生气的打断了她,“写得饭也不吃,不想活了么?”
陆方妮如同置身梦中,用剧中人物的台词回答:“自杀,要有勇气,我早就干了。”
“这孩子怕是饿得发疯了,”陆斯年摸摸妹妹的头,有点乞求了,“让柳妈给你做红豆糕吃,好不好?”
她这时抬起头来,眼睛闪光:“好。”
陆斯年长舒了口气,知道她没事,红豆糕自然也就忘到脑后了。那是妹妹的最爱,不是他的。
一个月后,顾雨亭通电全国,讨伐冯玉祥,顾思宁又被派赴前线。
陆方妮担心了一阵,但说到底她不是缠绵悱恻的人。两个月的时间里,她送给学生们的第一部歌剧——根据郁达夫同名小说改编的《春风沉醉的晚上》,正式排演了。
歌剧在北京首演的时候,她注意到观众间多了一个熟悉而意外的身影。
花腔女高音的华彩乐段结束,帷幕缓缓落下,宋子文起身拼命的鼓着掌,看见女作曲家站在台上致谢人群中的一个角落,朝他的方向不引人注意的扬了扬手。
“今晚是庆功会,她们的作者却被广州的革命党劫持了,”陆方妮眼睛含笑,注视着对面的宋子文,“你此番冒险来北京,不会只是为了看一场歌剧吧?”
三一八之后,陆续有很多革命党人在北京被逮捕,广州国民政府与北京执政府已然势同水火。陆方妮担忧他的安全,歌剧结束后直接把他带进了使馆区的六国饭店。
宋子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四周看了看,“这儿真是跳舞的好场所,与十里洋场和天津卫相比,就是小了些。妮妮,你陪我跳一支吧。”
“当然,”陆方妮简单的擦拭了一下嘴巴,站起身来。她知道他有事要谈,四周小心的看了看,与他走到舞池的一个角落。
“革命军马上要北伐了,首要目标自然是吴佩孚,”他用英文说,“广州想知道顾氏的态度,不知道华北军会在多大程度上武力干涉。”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抬起眼睛,诚恳的看着他。
“我不是在问你。我会想其他办法,”宋子文笑笑,“我这次来北京,也有件私事要拜托你。我和盛七……事情比你想得更复杂。”
她疑惑的抬起头。
“你还记得Atticus么,Atticus Miller”
“珍妮.米勒收养的那个小男孩?怎么不记得,那么漂亮的婴孩……天啊……”
陆方妮忽然像是被一个可怕的秘密吓呆了,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舞步。
珍妮是他们在美国的朋友,热情温柔的白人妇女,两年前收养了一个亚洲男婴,但她从未告诉陆方妮这个孩子的身世。
宋子文注视着她的眼睛,默认了她的猜测。觉察到周围打过来的目光,他轻轻拉着她重新跳了起来。
“你知道,我当年在政府里难得有一个机会,只能把孩子送回美国托人照顾……我本来想,等国内局势稳定了,就把孩子接回来,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乐观了。妮妮,北伐开始后,万一我有不测,你有一天要告诉Atticus,他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当然答应你,”她注视着面前的男子,故作轻松的说,“你一介书生而已,百无一用,连枪都拿不好,这么没用的人能有什么危险。”
宋子文更紧的攥了攥她的手,微笑着没有说话。
“那孩子,有中文名字没有?”
“宋钧颐。盛爱颐的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