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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九:林语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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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的一日,顾思宁和陆方妮刚从一个胡同里叫花鸡做得好的地方吃饱出来,又发现街边一家卖冰糖葫芦的摊位生意相当红火。
不一会儿,顾思宁高举着两根裹了糖衣的山里红串,兴奋的从人群里钻出来,递给陆方妮一根。
“上车回去?”
“吃得太多了,还是走路吧。”她说。
顾思宁吃东西向来全神贯注,连路也懒得看了,陆方妮只好拉着他走,怕他被撞到或是撞到别人。正是热闹的晌午,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川流不息地从身边经过。她回头见手中的男子专心致志的咬着一颗红球,鼓鼓的两腮乱动,浓黑的睫毛半垂,满嘴都是糖渣——他怎么这么能吃呢?
顾思宁的那一根很快就吃光了,陆方妮把自己还剩了一半的串子递给他,“还要不要?”
他有些难为情的笑笑,“你不吃了?”
“我得留着肚子,今晚哥哥的朋友回北京,免不了吃吃喝喝。”
顾思宁不再客气,接过她的糖葫芦吃了起来,半响才问道,“你不要带我去?”
她摇摇头,陷入了尴尬。
陆斯年博士毕业后回国任教于清华,在陆氏兄妹的朋友那里,只读了私塾和军校的顾思宁,不过是一个大军阀的儿子,能有多少共同语言呢。
觉察到她的难堪,顾思宁忽然气鼓鼓的,松开她的手,一个人咬着糖葫芦往前走。
“幼卿!”她跑着追了上来,“你别这样,你等等我。”
顾思宁头也不回,嘱咐开到他身边的司机送陆女士回家,自己却拂袖而去了。
他大概真生气了,她沮丧的想,等得了空,自己要去指挥部当面好好道歉。
整个晚上陆方妮一直兴致怏怏,连为受邀执教清华的金岳霖召开的欢迎聚会,也没能让她开心起来。所有人都在热切的谈论着美学,逻辑,哲学,包括音乐……可她竟更希望陪在身边的是顾思宁,啃着他的山楂串,任由她牵着走到天涯海角,地老天荒。
我真的爱上他了,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想,我竟真的爱上了这个武人。
懊恼得睡不着了,她披衣起身,在灯下展开了林语堂送她的那本《春风沉醉的晚上》。
“……贫民窟里的人已经睡眠静了。对面日新里的一排临邓脱路的洋楼里,还有几家点着了红绿的电灯,在那里弹罢拉拉衣加。一声二声清脆的歌音,带着哀调,从静寂的深夜的冷空气里传到我的耳膜上来,这大约是俄国的飘泊的少女,在那里卖钱的歌唱。天上罩满了灰白的薄云,同腐烂的尸体似的沉沉的盖在那里。云层破处也能看得出一点两点星来,但星的近处,黝黝看得出来的天色,好像有无限的哀愁蕴藏着的样子……”
文章并不长,她却看了很久,痴痴的落下眼泪来。
缺乏戏剧张力的故事,却充满了真正的诗意。
陆府宽阔的宅院里,即使在深夜也灯火璀璨,窗外的私家花园隐隐飘进来迎春花的香气。
她却感到心中一片荒芜。
脚下这片土地,她曾经日思夜念的土地,充满着战火和欢笑的土地,对她其实亲切而疏离。
阿姊,林伯父,林语堂,还有她未曾见过的郁达夫,陈二妹……她忽然不可自抑的羡慕起他们——无论经历了几多苦难,这些人都找到了支撑他们站在这片土地上的东西。
而她只有音乐,超越一切文化,一切民族,一切国家的音乐。她在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中听到了涅瓦河中孤独的小船,西伯利亚挺拔的白桦树,拿破仑的炮声,在贝多芬的琴声里看见波恩啤酒馆里的少女,莱茵河畔的月光……而她的音乐呢?
这个宁静的夜晚,在她的恋人之外,第二个缪斯朝她徐徐走来,她知道这份灵感会比顾思宁给她的爱情更加强烈,而且需要她用一生去追寻。
她的童年,她的土地,她的祖国,她的母亲。
她的根。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对顾思宁爱得那样深,那个男子的欢笑和苦痛,急躁与温和,年轻而被骄纵的天真,久惯沙场的坚韧和刚强……都像水晶一样透明,折射出青春本来的样子,而他的青春与她眷恋的土地,又是如此紧密相连,像是命运锁链下的一对双生子。
她可以唱他的歌,就像他可以做她的梦。
陆方妮潸然泪下,世界在泪水中抖动了一下又变得比刚才更加清澈,最初的花朵,所有的来路,都在这一刻如叶子的脉络般清清楚楚,她明白自己的音乐从此将呈现出再不同以往的面貌,她不知是好是坏,不知幸福还是悲伤,她明白自己是一个追梦的人。
所以别无选择。
翌日清晨,春寒料峭,陆方妮走在马路上就觉得不大对劲——大街上的军警比往日都多。
来到学校,她看见一群学生已经围住了教务长林语堂,为首正在讲话的是英文系的刘和珍——她教过这个学生,很聪明,思想激进,似乎是学生自治会的主席。
陆方妮有些担心的挤进人群,大致明白了学生在诉求停课一日,去参加游行,反对八国的“最后通牒。”
几个军阀打仗,冯玉祥封锁了大沽口,日本军队开了炮,大沽守军还击。北京的外交使团代表八个国家,给冯玉祥和北京政府下了最后通牒,威胁使用武力。现在国民军和共产党都在给政府施压,要求对最后通牒采取强硬立场,显然学生们也要参与进去。
她在美国的时候对游行一类事物就毫无兴趣。她自己不关心政治,但并不反对学生关注政治,只是如今到了停课游行的地步,又一想到去年年底一次次的大规模群众游行,有代表被捕,为了释放代表又有了更多的游行……也许是出于自己对权力的反感,她非常担心这些学生到头来都放弃读书,去做职业革命家。
陆方妮不知道自己对政治的冷漠,是否来自于父亲。陆永泉曾抱着捐躯的决心参加过中日甲午海战,侥幸生还。但他始终远离政坛,除了短暂的出任过清政府驻美使节,其他职务他一概谢绝。陆永泉从未把他的思想强加到一双儿女身上,相反,他给儿女的自由罕见其匹:陆斯年犹豫不定要不要继承父亲的产业,陆永泉便耐心的等着,从不催促;陆斯年与白人女子恋爱,陆永泉毫不干涉;陆方妮想去美国学音乐,陆永泉马上托故友安排……只有一个唯一的例外——陆方妮的婚事。外人看来,这桩典型的钱权结合再自然不过,而对于了解陆永泉的人,无不对他给女儿的包办婚姻感到费解。
她摇摇头,向音乐系走去,希望至少能拦住自己的学生。
——教室空无一人,只有一架钢琴孤独的立着,琴架上的乐谱被吹进来的风一页页掀起。
她无奈的回到校门口,看到学生们已经喊着口号鱼贯而出了,走在前面的几个举着条幅和示威小旗,刘和珍高擎着一面大大的校旗。
“林教务长,”她喘着气跑过去,“您允许停课了?”
林语堂叹口气,“孩子们义愤填膺,满腔热血,你以为我能拦得住吗?当年北大的蔡校长不是也没拦住?”
陆方妮心里一紧,与另外两个年轻□□一起,跟在队伍后面走了出去。
一整个上午,边走边喊着口号,有些国民党人的大学教授进行了演讲,陆方妮只觉得精疲力竭,脱下高跟鞋拿在手里。队伍最后走到铁狮子胡同,在执政府门前的广场停下,要求总理段祺瑞出来见面,个把钟头过去不见回音,几个学生干脆举着带钉子的木棍翻墙进去交涉,没过多久,庭院里传出三声来福枪响。
队伍一下子乱了,陆方妮头皮一炸,拼命穿过人群到刘和珍面前,大喊着事情快要失控了,赶紧带学生们回去。
“陆先生……”刘和珍对她讲着话,然而陆方妮什么都没听进去,她忽然在刘和珍的神情中,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韩淑秀的影子,全部不详的预感在同一时刻击中了她。
好像心里的某个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迸裂开,她双腿一软便倒在地上,两个学生急忙扶起她,想把她送到队伍后面。前面的几个学生又举着校旗,喊起了口号。
这时她听见枪声在身后响起,一声,又一声,再一声……有温热的液体迸溅到自己背上。
她惊惶的回过头去,刘和珍与另一个女学生已经倒在一片血泊中,她眼睁睁的看着杨德群松开搀着自己的手,扑过去想扶起刘和珍,然后被一枚子弹击中了右侧胸膛,挣扎了一下便倒在她们身边。
学生们尖叫着往朝大门涌去。陆方妮爬到她们身边,试探着杨德群微弱的鼻息,救人两字还没喊出声,士兵的棍棒已经击打下来,她来不及多想,本能的抱住了身下已不知死活的学生。
段政府的士兵挡在大门口,用刺刀劈向逃跑的学生们,无数人被砍,被踩,到处都是哭声和尖叫声,院外围观的群众早已惊惶奔走,地上横七竖八的倒着学生们的身体,红色的血汩汩的从身下流出来,成了一道小河。
日光旁若无人的明亮照射,柳絮团团飞舞,心心念念的北京城,此刻像一场未醒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