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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八:恋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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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在爆竹声中迎来了新的一年。除夕之夜陆方妮被父亲赶到了顾家,顾雨亭在饭桌上多次暗示,自己已年过半百,戎马半生,希望早日含饴弄孙。陆方妮不知如何搭话,看见顾思宁笨拙的剥着一只螃蟹,不知是不是在装傻,她想帮他剥那个螃蟹,又怕被顾家人取笑儿女情长,便只顾埋头吃饭。
新的一年,二人决心吃遍北京传统美食,还特意为此搞了两辆自行车,骑得颇为顾盼自得。顾思宁驻地在城外,二人聚少离多,但稍有闲暇便黏在一起。陆方妮十三岁去美国,把那些独立和出人意表的情趣都学了来,可她的审美和温柔又完完全全的属于中国。和她在一起,他时时有灼烧的感觉,仿佛有另一扇世界在向他徐徐打开,带着一些恐慌,更多的却是欢喜和安乐。
那日约好去爬西山,两个人互相吹嘘体力好,比着像飞一样的爬了上去,随同的副官都被落在了后面。
陆方妮穿了件白色的衬衫,一条浅色长裤,身影轻盈得如同一道白雾,表情宁静得看不出是在爬山,却像是在散步,然而她的速度并不比顾思宁慢多少,让顾思宁禁不住猜测,她在纽约到底都做过什么。
推翻满清已经十多年,五四运动也过去几年了,女子穿裤子却仍然极其少见。顾思宁很喜欢看她这样穿,臀部流畅的线条显现出来,有一种别致的英气。
他站在山顶的亭子下,灿烂的夕阳给他的侧影勾勒出令人心动的边缘,“一会儿去吃些什么啊……”
她定定的看着面前的恋人,好像陷入了某种思索。
他抓抓头发:“需要犹豫这么久吗?我吃什么都可以的……”
她拍了拍他的脑袋,从口袋里拿出纸笔,傻傻一笑:“我得先记个曲子。”
天色越来越暗,而她一直坐在亭子里拼命的写,纸上落满了无法识别的音符,顾思宁一个人无聊的把山顶的各处风光看了个遍,直到天上有稀疏的星星出现。
“这纸上的东西,我什么都看不懂。”他凑过头去。
“我的缪斯,如果没有你,这纸上什么都不会有。”她捧着他的脸笑。
“哪有不懂音乐的缪斯,”他严肃起来,“你教我弹琴吧。”
“手伸给我看看。”
他听话的把手递给她,陆方妮装模作样的抓起来看。
这双在各色舞会中频频举杯,屡屡邀舞的修长的手,安静下来的时候还是暴露了他的军人身份,多年与枪械的耳鬓厮磨,他的食指和拇指都蒙上了一层薄茧,十指紧握中能感觉到轻微的粗糙。
粗糙才能长久,长久的事物都带着粗糙的气息,她默默的想。
“多一只弹琴的手,就少一只拿枪的手,”他笑着转向了她,“我的手怎样?”
有星光映在他清澈的双眸中,灿烂的星海庄严地显现出来。不远处的山下,北京城的万家灯火也形成了另一片小小的星海,仿佛是前者在一个小湖中的倒影。
她没回答,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那些年少轻狂,如胶似漆,只恨不能互为骨肉的日子里,陆方妮写下好几首钢琴小品,她想起教授说贝多芬在作曲热情涌动时不得不把一盆盆凉水浇在头上,忽然相信了那是真的。
午休时间,林语堂站在女师大食堂外的洗手池边,听见旁边两个女学生的对话,不由失笑。
“……原来你们系的‘猫头鹰’是个年轻女人,我还以为是个留辫子的老头子呢……大家都是女人,她干嘛要那么狠?”
“不知道,显然在她自命不凡的眼睛里,她是上帝派来拯救中国音乐的。”
“你也别这么刻薄,她拿那么点薪水,教完乐理,音乐史……还要逐个听你们弹,也挺不容易的。”
“你还不是看上人家漂亮……”
“哪有你漂亮。”
……
上海,广州一带女风盛行,女师大这样的地方自然也免不了磨镜党的存在,教授们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女师大音乐系,陆方妮夙有“猫头鹰”“撒旦夫人”的名号。学生们从心底里畏惧这个女人和她的课——她非常严厉,任何一个弹错的音都逃不出她猫头鹰一般敏锐的耳朵,如果指法有一点不妥当,触键位置不对,手指弯曲不够……她也不肯放过,让学生从早到晚的抓鸡蛋,抓得人苦不堪言。
不过猫头鹰也并非毫无可爱之处,真有问题的时候,别的□□下了课会有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她则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关于音乐的问题啊,好好好……”
林语堂看见陆方妮一个人坐在食堂一个角落里,默默而迅速的吃着一张馅饼,便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我知道你们这些新□□,就是巴不得把所有会的东西都掏出来,”林语堂诚恳的说,给她盛了一碗豆浆,“欲速则不达。再说你也会把自己累坏,上完大课,还要他们逐个弹给你,你看你吃个午饭像打仗一样。”
“她们其中的大多数,毕业了要去做中学教师,”陆方妮努力咽下嘴里的东西,“如果基本功不行,怎么教孩子,又怎么让孩子去爱上音乐呢。”
“那也要先让她们自己爱上古典音乐才行……给她们写一部歌剧吧,情节丰富些的,让她们自己去演。”
当年在纽约看《费加罗的婚礼》时的激动心情在她脑中跳跃起来,她眼前一亮,“我可以来编曲和配器,从莎士比亚的集子里面选一个剧本?”
“不,要用中文讲一个地道的中国故事,就像莫扎特不用意大利语,而是用德语写歌剧一样……您读过郁达夫的小说吗?”
她目瞪口呆的摇头:“用中文写歌剧?简直像用英文唱京戏一样荒唐。”
林语堂无奈而宽容的笑笑:“郁达夫的语言像诗一样美,感情像海一样静,您抽空读一读吧。另外,不要低估,但也不要高估语言的屏障,总有一天,我要用英文写下我们这个时代,我们这个城市,写给世界看,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小说的名字。”
“是什么?”
“Moment in Pek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