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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七:团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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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陆方妮被鸟鸣声叫醒,眼睛肿胀而酸涩。她想起今天是圣诞节,若还在美国,公寓里的圣诞树应该早早亮起来了,商场和大楼门口该挂着圣诞老人的可笑贴画,街上购买礼物的人行色匆匆,头脑发热中买下无数并不需要,也不知该送给谁的打折商品。教堂里传来风琴悠扬而深邃的声音,即使并不信教,她也总会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
而这个圣诞节是多么的不一样。
陆方妮悄无声息的走到门口,取过了今天的报纸——郭逆松龄夫妇今日被处斩,暴尸三日。
她读到阿姊留给世界最后的话:
“夫为国死,吾为夫死,吾夫妇可以无憾矣,望汝辈各择死所。”
一种巨大的惯性牵引着她来到客厅,掀开琴盖,打开一页乐谱。
——是威尔第安魂曲的钢琴谱,在崇高的审判日里,灵魂从永恒的死亡中得到解救。
原来安魂曲从未是唱给逝者,接受审判的永远是活着的人。
那样多的音乐都那样真切的证明了,这刻骨的悲伤曾经在飘渺的洪荒,在遥远的近古,在纷乱的当代,都毫不逊色毫无怜悯的存在过,并将永远存在下去。
“妮妮,”她听见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天不去学校?”
“一会儿就去。”她揉了揉眼睛,起身去给父亲端茶取报。
“你上完课早些回来。雨帅刚打电话过来,说昨日人多事繁,冷落了你,请你今天再去府上一叙……你昨天去顾府了?我怎么不知道?”
她心里一乱,但没有停下倒水的动作,“昨晚临时去的。幼卿刚回北京,我去看看他。”
“那你今天再去一次吧,”父亲的目光没有开报纸,“雨帅说幼卿昨夜生了病,今日在家休息。”
战后北京获得了暂时的平静。校长承诺的新英文□□迟迟没有到任,陆方妮不得不继续研究着如何教浪漫主义文学,心里很是苦恼。
文学和音乐一样,是西方民族气质的精华,她想,讲授这样的瑰宝,怎么能是英文流利就可以胜任的?
学校二层走廊的尽头,便是英文系主任林语堂的办公室。平日他多半呆在教务长的大会议室里,所以这里的陈设更随意些。很多稿件凌乱的堆在桌面上,最正中的几张纸抬头上写着“语丝,”旁边是一些英文书,掺杂着几部法语和德语小说。
“陆□□,”林语堂从纸堆中抬起头来,“你的信我只看了一眼,没有读——它实在太长了。下次要记得,除非是写情信,不然越短越好——就像女子的裙子。”
陆方妮不好意思的笑笑。
“现在,请您用一句话,最多两句,告诉我,为什么您不适合在英语系教书。如果能够说服我,您的课我可以替您上。”
她犹豫了一下,之后用一种深思过的平静口吻回答:“您能想象,一个觉得月光奏鸣曲的旋律很好听,却并不知道好听在哪里的人,只因为认识五线谱,就去音乐系里讲授贝多芬吗?如果不能,那么让我去讲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就是在给文学降格。”
“好吧,我去替您上英文课,”林语堂微笑着站起身来,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您的课什么时候开始?”
“十点整,还有十分钟。”她格格的笑。
林先生空着两只手,没带任何讲义,和她一起走出了办公室。院子里的草木上都落满了薄薄的白雪,空旷的紫藤蔓下夹着一条长长的小径通向教学楼,勉强容许两个人并行走过。
“您主修的是钢琴?”
“钢琴和作曲。”
“那么您更愿意称自己为pianist呢,还是composer?”
“musician.”她狡黠的一笑。
“现在去海外读书的人越来越多了,可出去学音乐的,我只见过你一个。为什么选择了音乐呢?”
“很小的时候父亲教我弹钢琴,练得很苦,我就不想学了。父亲便叹了口气,对我说:等你长大了,要经历许多的苦难和伤痛,到那时你就会明白,音乐是最好的抚慰心灵的方式。”
陆方妮回忆着,她想,今天早晨的那首安魂曲,就是对父亲的话最好的印证。
林语堂笑了,“您很幸运,有这样一个父亲。”
“能问您一个问题吗?”陆方妮有些迟疑着,“您所有的兴趣,学问,和经历中,觉得最美的是哪一个?”
林语堂陷入了沉思,脚步也缓慢下来,许久他抬起头来,目光中有罕见的茫然——“我不知道,太难说清了……也许是命运本身。”
“这个问题对我很简单,”她有些微微的兴奋,“任何其他事物触动的,是我的理智和情感,只有音乐,它触动我的灵魂。没有什么比这更美。”
“请原谅我的问题,”林语堂意味深长的看着她,“您思考过命运吗?我是说,真正的思考。”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切文学,哲学,艺术……那些最杰出的,能永恒流传的作品,它们之所以恒久,是因为它们展现的美和苦难,不在外表,不在才智——它们终将有解;而在命运本身——它永无答案。To be or not to be,这句话之所以流传,真的只因为它来自莎士比亚吗?”
钟声在敲响,林语堂回头给了她一个难忘的微笑,匆匆走进了教学楼。
“陆女士,请走这边。”顾府的警卫再看见她,已经与昨天狐疑的审视态度大不相同。
顾雨亭不在。顾思宁一个人坐在起居室里,桌上七七八八的摆着一些水果,地上堆了一些大概是有关军事的书籍,墙上挂着一张大大的作战地图,上面粘着一些硬纸板做成的红蓝箭头,陆方妮一眼便认出了东三省,顾思宁正面无表情的盯着它看。
他听见开门的吱呀一声,看见门口穿着白色大衣的优美身影,眼睛里立刻浮现出一丝喜悦:“妮妮,怎么是你。”
这是顾思宁第一次对她使用这个昵称。
“听说你病了,雨帅和父亲让我来看看你。”
她走到他面前,把一束带着芬芳和露水的百合在茶几上放下。
这些日子的危险和悲伤,让他的面容有些憔悴。她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着他,那张少年英俊的脸,原来即使在微笑的时候,也好像有一点忧伤。他的鼻子和上唇都有些翘,那么柔和,又带着孩子气。如果不是总穿着军装,有着这样面孔的人,手里握着的不该是枪,而是柳叶刀吧。
“你自己呢?你自己不担心我?”顾思宁帮她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简单的解释,“昨天夜里发烧,现在好多了。”
她背靠茶几站住,有点不好意思:“我昨天不该穿你外套的……”
顾思宁摆摆手打断了她,“妮妮,你以为你只救过我一次?”
他浓黑的眼睛诚恳的看着她,“三个月前,我领兵在山西打仗,从夏天一直打到秋天,一场大战役之后,我们只有不到四百个人,而对方还有一个团。我让郭松龄带着主力突围,我留下断后,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要完了……
我和几个小兵躲在战壕里,我负了伤,肩膀一直在流血,有小兵吓得哭了起来。那天冷风刺骨,星星格外的亮,就像是有意要给我送行,我想这漫天的风沙就是我最后的坟墓了……
不知为什么,那时我突然想起了一曲琴声,想起琴声里的一位将军。你也许不会相信,就在那一瞬间我知道我死不了,有一种感觉在我身体里复苏了。没有血路,我会冲出血路来,没有援军,但援军就在奔来的路上……”
“后来呢?”陆方妮轻轻的问,如同梦中。
“后来我活着回到北平,希望能和那个弹琴的人在一起,”顾思宁微笑着注视着她,“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自己担不担心我?”
就算是他胡编的,这也是个好故事。
她抬起头,目光明锐,含着挑逗的笑意:“你认为呢,我会不会担心你?”
他忽然心中狂喜。
“陆女士的心事是天边的云彩,思宁如何得知。”
他口中彬彬有礼,却已经握住她的腰,把人揽在怀里。他的手臂结实有力,皮肤温暖,手腕处能感觉到微微的血管跳动。
喘息相闻,时间仿佛停滞,让人一时迷乱。
“你为什么和你父亲哥哥长得一点都不像?妮妮,你是不是抱来的……”
“你才是抱来的,爸爸说我长得像母亲,哥哥长得像他。”
“陆夫人一定很美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