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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廿一:伤寒 ...

  •   她没有时间悲伤——痛失幼子的刺激引爆了顾思宁从樱桃里感染的伤寒菌。
      他从医院回来便病倒在床上,晚间体温脉搏遽升,心急如焚的副官要送他去医院,而顾思宁对这两个字深恶痛绝,只是默默的流泪,呓语似的念着为什么是我的儿子,他还那么小,为什么不炸死我……

      她把丈夫抱在怀里,拼命吻着他的脸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幼卿,我带你去协和医院好不好。”
      顾思宁虚弱的摇摇头。
      “我已经失去了儿子,你难道要我再失去丈夫吗?”她哭起来,“关东军为你而下手,你就这样遂了他们的意?”
      顾思宁仍然摇头。
      为什么越是位高权重的将军,任性的时候越像个孩子?

      陆方妮抹了一下眼泪,忽地从顾思宁怀里抽出手枪,顶住自己的脑袋,不由分说的对副官呵斥道:“把顾幼卿给我绑上车,不然我现在就去见阿弟。”
      顾思宁惊慌挣扎着要坐起来,“你疯——”
      他话音未落,陆方妮已朝着沙发放了一枪,子弹径直冲开了上面的皮垫,一声闷响,里面紧实的羽毛瞬间像霰弹一样,纷纷扬扬的飞了出来。

      病中的顾思宁完全不是副官的对手,很快被裹上毛毯背下楼去。
      “换寿夫人的车,不要让别人知道司令在生病。”
      陆方妮说,她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痛苦的按着手腕,这是她第一次使用枪械,没想到子弹的冲力竟然有那么大。

      白色轿车劈开长夜里安静笼罩在道路上的薄雾,陆方妮望着怀中昏睡的丈夫,艰难的克制着自己随时可能爆发的伤恸。顾思宁忽然仿佛无意识的捉住她的冰凉的手臂,“妮妮,你怎么又不穿外套……”

      他的口吻一如六年之前那个冬夜。

      协和最优秀的医生很快被深夜调集,确诊了伤寒病。
      顾思宁被挂上了吊瓶,天快亮的时候似乎清醒了很多,从急诊室被推入连夜隔离出的一个高级病房——为安全计,陆方妮要求在接下来的两天内整层楼被清空。

      彻夜未眠的陆方妮俯身向他,握住他的手,轻声问:“现在谁能主事?”
      顾思宁说了四个名字,又努力嘱咐道,“告诉光沐,密切和委员长保持联系,注意日本人的动向……”
      陆方妮点点头,走了出去,拨下直通机要秘书的号码。

      朱光沐半小时内便赶到协和医院,在三楼那间独立病房的门外长椅上,他看见了给他打电话的女人。
      陆方妮坐在椅子的一角,腿上披着一件不知哪里找来的护士服,右手轻轻而疲倦的支着额头,从来高高盘起的发髻被打开了,浓黑的瀑布落在肩上。

      朱光沐不确定她是否睡着了,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陆方妮迅速的睁开眼睛,抬起头,朱光沐看见她眼里密布的血丝和格外憔悴的面容,一下子不安起来。
      “夫人,司令的情况怎么样?”
      “是伤寒。需要卧病一段时间,少则一月,多则数月。”
      陆方妮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幼卿现在高热不退,不能用事,华北一般军政事务,都由你,思铭,以哲,宝航,四个人联合商定,之后送一个意见到这里。非他出面不可的事,尽量拖到他病情好转再做决定。此外,密切关注日本人在东北的动静,一旦有任何消息,马上告知幼卿。”
      “我记住了,夫人。”
      “除你们四人之外,任何人不允许出入病房。幼卿住在这里的消息不要外传,尤其不能让日本人知道他病得这么重。”
      “记住了,”朱光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对广野医生的调查……日方坚称毫不知情,近几日还要派人去顾府吊唁……”

      他说不下去了。
      刚刚还平静如水的陆方妮,像一个被猛然撕去面具的人,完全淹没在自己的无声的恸哭中,脸色苍白如纸,令人不忍卒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不可救药的愚蠢:这个女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谜一样阴冷可怖的舞台上,她一岁大的儿子,将永远成为一件无法言说的祭品?

      他俯身蹲在她面前,双手抱住她颤抖的肩膀,“夫人!夫人!您千万要保重,华北的一切系于司令,而司令的一切又都系于夫人……”
      过了许久,她微弱的摆摆手,仿佛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没有事了。你去忙吧。”

      陆方妮把女儿托付给湄筠夫妇,自己随丈夫一起搬进了协和医院。大夫说接下来的两周会是伤寒菌最肆虐的阶段,需要日夜不离的陪护。

      她不敢去想儿子,可又觉得如果不去想他,儿子就真的消失了。她在深夜一遍遍的想着,把儿子所有的笑,所有的泪,甚至在妈妈肚子里踢的每一脚,都回忆得清清楚楚。
      就只有这些了,她不到两周岁的儿子还不会清楚的说话。
      她在报纸上看到了刊载这起“重大意外事故”的新闻,她想儿子是真的不在了,连这些不相干的外人都知道了,都在关注,都在茶余饭后谈论,那么她的儿子一定真的不在了。
      他那天早晨还在睡觉,握着小拳头,她怀抱着他,还在想他长得那么像爸爸,她心里当时有多高兴。其实儿子真的没必要长成什么样,哪怕丑得举世所弃呢,那也是她的儿子,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孩子,有的孩子有高级的玩具,有的孩子只有泥巴,有的孩子长大了想当兵,有的孩子想做音乐家……
      而她的孩子埋在冰冷的泥土里。
      她在每一个夜晚这样辗转反侧,哭得喘不上气来。
      为什么是我的儿子,他还那么小,为什么不炸死我。
      如果不去接种牛痘就好了,如果不去同仁医院就好了,如果她是抱着儿子一起去找大夫就好了……
      如果阿弟不是他们的儿子就好了——
      为什么做顾幼卿的儿子,还要付出生命?

      很多的人给她发来电报,想来看她,宋子文在半天之内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她都谢绝了——何必麻烦,他们并不真的了解她有多痛,只有同样失去过孩子的母亲才能明白她的心。

      她和丈夫很有默契的都不再提这件事情。医院里是禁止演奏的,但整层楼已经被隔离给顾思宁,这个规矩也就破了例,一架立式钢琴在他住院的第二周被抬进了病房。妻子为他弹奏着很多的钢琴曲,贝多芬,肖邦……但最多的是莫扎特——多么奇怪,他在昏沉中想,她之前并不很推崇莫扎特的,她说巴赫是音乐的音乐,贝多芬是心灵的音乐,而莫扎特……

      莫扎特是孩童的音乐。

      一个月过去,顾思宁的精神渐渐恢复,下周就可以离开协和医院,搬回到司令部了。考虑到他病况的好转,医院同意把孩子带进来。陆方妮次日清晨便去朱五那里接回了女儿,阿宝穿着漂亮的花裙子,踩着精神的娃娃头皮鞋,头上被湄筠扎了大蝴蝶结,在走廊里跑着咯咯的笑,给病房增添了不少生气。

      顾思宁处理着积累下的文件,哄阿宝玩了一阵,在医院大厅里见过了两拨在上海谈判过的实业家,为自己的突然病倒致歉,又听取了些日本的情况,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才打开今天的报纸——头版便是“顾陆方妮主办江淮水灾协赈会征求彩品启事。”

      他皱了皱眉。
      在他卧病的时候,全国性的重大水灾已经蔓延十六个省份,死亡数千人,灾民近四十万。他的下属花了很多力气与焦头烂额的南京政府协调这些事情,因为他的病倒,妻子不得不打起精神,代表顾氏出面组织北方的民间赈灾——无论出于多么高尚的目的,这不是她喜欢做的事,他一直都知道。

      次日清晨,天快要亮了,陆方妮翻身起床,刚一动,就被身后的一只胳膊抓住了。
      她回过头去,发现顾思宁并没有醒,只是出于本能的拽住了自己。
      她俯身到他耳边:“我去准备早饭。”
      他不松手。
      “开学了,我还有早课要上。”
      他松开手,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干呕在这时从胃里泛了上来,她拿起桌子上临睡前倒好的那杯白水,摸索到走廊另一头的卫生间,趴在盥洗池边难受了一阵。之后她站起身,简单的洗漱,换好了衣服,然后去楼下准备早餐。

      陆方妮喜欢做饭,这还是一个人在纽约时锻炼出的本领和习惯。丈夫生病后食欲不佳,吃的东西一直是她亲手烹调。

      然后她把早饭摆在顾思宁的床头,收拾起自己留在丈夫病房里的东西,转身离去。
      她骗了他,并没有早课,她的课在中午。

      陆方妮穿着件风衣,拎着两个手提箱,在晨曦中走出医院。离开房间时她没敢去看熟睡中丈夫的面容——那么她就走不了了,没有人知道,顾思宁对她有着怎样致命的吸引力。

      扑面的风都是肃杀的秋意,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

      她钻进自己的轿车,告诉司机去陆府。

      她忘了之前听谁说过——苦难淬炼过的母亲,往往对即至的危险有着惊人的直觉。她抚摸着已经稍稍隆起的腹部,经历了起初的不知所措,中间的内心挣扎之后,母亲做出了她最本能的反应。

      自己不过是一个凡人,为了爱情可以不在意担惊受怕,甚至不在意此身存亡,可她无论如何不能搭上孩子,她已经失去了一个,不能再拿另一个冒险。

      吃光了床头那份早餐,顾思宁看到了她压在盘子下面的一封短信。
      “副总司令夫人责任之重大,我已无力承担。离婚之后,我带阿宝去南方生活,定期会安排女儿回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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