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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真假抄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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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漫长的点名,核对,搜检,三天考试时间已经折腾的过了一天,许多考生都在打扫号舍,急急打开考卷准备答题。
只是薛蟠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罪,累得腰酸背痛,在茅厕放过水之后,就热了些简单的饭吃了,然后放下帘子铺开被褥点上驱蚊香躺倒大睡。
一夜黑甜无梦睡到自然醒,已经天色大明,起来后再架起炉子煮饭。这饭食还是宝钗和岳思盈绞尽脑汁想出的适合懒人笨蛋用的食品,只需用开水一泡就可以吃了,炒熟的粥料是干的,加上烧开的水一搅,就变成热腾腾香喷喷的粥。炸好的鸡蛋面条,烙好的葱花干肉饼,开水一泡就可以吃,再加上小罐里装的肉酱咸菜,就是一顿不算很美味,但是很有营养也很暖胃的方便餐。
薛蟠要做的很简单,就是把水烧开。
很快香味飘散开来,薛蟠也不讲究,吃得很香。其它考生和监考的看见这家伙在贡院考场吃了睡睡了吃,忍不住鄙视:“真是猪啊……”
薛蟠不知道自己被鄙视了,吃饱喝足,坐下来支起号板打开试卷,开始答题。
听前辈说,破损受污的卷子直接打入蓝榜,连阅卷都省了,所以薛蟠十分小心地象捧个宝贝似的打开试卷袋拿出答题纸。
研磨提笔,郑重写下第一句:“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
第一场考完,监考官收了卷子,送到外帘做前期处理工作。先是剔除污损卷子,把合格卷子加上印记送到弥封所,封住考生信息。再送到誊录所,让那里的上百名书吏用朱笔抄录一遍,录完之后送到对读所核查,无误后再将朱卷墨卷编号,墨卷封存,朱卷送到内帘。然后开始庞大的阅卷工作。
乡试分三场,每场三天,共九天,第一场考四书五经题,共七道。第二场考行政公文写作五道,第三场考经、史、策,考察考生的见识。
总计三场考试下来,要答完所有考题,约摸算下来需要写上万字,考试强度相当大,所以不少考生受不了晕倒病倒或是干脆发神经了。
对于阅卷的考官来说,工作强度也相当大。
乡试是国家选抡才大典,考中的人就有资格做官了,重要性自然不必说,事关国家兴亡,朝廷对每三年一次的乡试绝对是高度重视,要求考官要严格阅卷,为了避免考官不认真或徇私舞弊,各省考中的举人卷还要送到礼部复查。如果发现阅卷过程中的错漏,将对考官进行严厉处罚。
考官们不得不提起百倍精神认真阅卷,这些考官都是进士出身,年富力强,眼神也好,先给文章加注标点看是否通顺,然后再根据统一的阅卷标准来评卷。从文章结构,文字表达能力,思想内容以及对经书的掌握和理解四个方面来评定。决定录取的卷子写明取中理由,荐给主考过目,不能取中的也要写明不取的理由。
白天阅卷,晚上休息,各阅卷考官无不累得头晕眼花。丙辰科的进士程朝东是考官中最年轻的一个,几天高强度的脑力工作下来,也是累得坐不住,站起来捶捶腰,继续拿过一卷细看。
起句看到“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
起句就举出论点,明确精辟而直中目标,语言铿锵朗朗上口。程朝东忍不住点头暗赞,再继续看下去,越看越激动,越看越兴奋,忍不住拍桌子叫道:“救时宰相,救时宰相也。”
所有埋头阅卷的考官都抬起头纳闷地看着他。
主考官伸手:“有好文拿来共赏。”
主考官马维是丁未科的进士,列居一甲探花,学问是没的说,而且为人率性,以往主持府试院试时,看到词真法老的好卷,会高兴地手舞足蹈象个孩子,还命仆人拿酒来,说:“欣赏如此好文,安能无酒助兴?”
众考官知道主考大人的个性,想着他是不是该命人上酒了,只是乡试是规格很高的考试,阅卷规矩极严,只许喝茶撒尿,不许带酒菜进阅卷堂的。
只见马大人看到这卷起初也是两眼放光,越看神色越凝重,最后默默地把这卷子放在左手。
主考官和副主考不直接阅卷,他们只负责为八位同考官荐上来的卷子把关,决定是否录取,真正阅卷任务都压在同考官身上。卷子经过前期处理送到内帘阅卷堂,八位同考官抽签,将抽中的属于自己那卷试卷带回座位评阅,学得可取的写明取中理由荐给主考和副主考。主考官也觉得可以取也写明取中理由,放在一边。觉得得不可取的,写明不取的理由,放在另一边。
马维的左手边放的是不予录取的卷子。考官们看见他把同考官视为“救时宰相”的卷子放在左手边都有些惊疑,想着可能主考大人累晕头,放错地方了。
房考官程朝东上前道:“不知主考大人对这份卷子怎么看?”
马维反问一句:“你看呢?”
“从对经典的掌握和理解来看,该卷达到了本次乡试考生的最高水平,字字明古贤之韵,句句彰远圣之心,洋洋乎有大家之风。从文辞来看,优美明快,典雅流畅,堪称绝品,如鹤立鸡群卓然于众考生。从立意内容看,论点新颖,切中时弊,言之有物,更难得的是文章对国家各项疲政均有独到见解,而且拿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可见该考生不仅学问好,而且关心国事,脚踏实地能务实,有管仲、乐毅之才。”
程朝东一口气说完对该卷的评价。
众考官听了吸一口凉气,历史上唯有诸葛亮自比管仲乐毅,如今程朝东把该考生提到管、乐的高度,是不是太夸张了。不过程朝东此人方正严肃,好较真,根本不是浮夸之人,这让考官们无比好奇,纷纷凑过去观赏被视为管仲、乐毅的神作。
马维沉吟一下,道:“你觉得可以取中吗?”
这是什么话?好成这样还不能取中,什么样的卷能取。考官愈发好奇。
待考官们看完被誉为管仲、乐毅之才的好卷后,明白了主考为什么不取,这实在是开国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乡试的第一场,也就是决定是否考取的最重要的一场,考的是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总共七道题,如果考生做不完,可以酌情减一道,只是这样不会有好名次。
这位被誉为“救时宰相”的考生所做的七篇文好是好,问题是全部跑题了。如果说一道题跑题还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七道题全跑题就不能理解了。
于是,主考官马维手指轻敲桌面,沉思许久说:“我怀疑是抄袭。”
程朝东听了立马接口说:“不可能。”
科举考试是从四书中选取一句出题,四书统共就那数万字,经过百年科考,所有的题目都出了个遍,这样一来就给一些人提供了钻空子的机会。
每一届考试结束后,书坊会把成绩好的中榜文印出来供后辈考生揣摩学习。有些记性好的考生把它们背下来,有的甚至能背上千篇,考试时遇上同题目的机率就大大增加,于是就把背好的文抄上,如果考官不察,就这样录取了抄袭文,你敢说前辈名家写的文不好么?发现了也只得自认倒霉。
也有考官非常认真。凡有资格担任考官的都是经过多年寒窗苦读的两榜进士,阅过无数书坊刊印的中榜时文,任考官后也会注意书坊印的时文册,这样就容易发现抄袭文。
程朝东就是这样一位博学强记又好较真的考官,他肚里装有数千篇时文,哪个考生抄袭很少瞒得过他的眼,二话不说直接打下去。
他在阅卷时就迅速在脑海中搜索了曾经阅过的无数时文,结论是,这位考生的文虽然跑题,却是从来没见过,应该是新作。
一位主考,一位副主考,加八位同考官共十名考官,个个都是经历过重重考试,阅过无数时文的饱学之士,十个人一起绞尽脑汁搜索曾经看过的文,实在找不到相同的。
马维也对自己最初的判断产生了动摇,如果说这是抄袭,那么被抄袭的文在哪里?
八股文有严格的格式和字数结构规定,有统一的评卷标准,从“理、法、辞、气”四方面考量,不容许考生自由发挥,在束缚考生创造力的同时,也最大限度地避免了评卷人的主观随意性,所以,中榜的文无一不是让人心服,符合要求的。
也有少数天才考生,硬是在重重束缚死板机械的规定下写出好文,不但仿出圣贤语气,还能写出新意,还能言之有物切中国事要害,在文辞上融入诗词丽语,袭来戏曲神情,显示人艺术之美。
这种天才,百年才出那么几个。眼下,众位考官就遇上了一个,十个人一致认为这位考生的卷子是本次乡试的最高水平,这样的文章不可能落榜,而中过榜的文他们大多看过,实在找不到和这文一样的来。
尤其是其中一篇提到了七月初八发生的倭寇进犯杭州的事,而这篇文是写在八月十日,中间仅相隔一个月,可以说抄袭的可能性非常小。
大家大眼瞪小眼呆了一会儿,一位考官说:“可能是这位考生在一个月前,至少是上个月初八之后,就做好了这些文,考试时就直接拿来用了。”
另一个考官说:“那也不能不按题目写文呀,这叫人如何评卷呢?”
主考很为难,如果录取了违反规定,如果不录取,如此大才埋没实在可惜,说不定该考生受了打击会消沉。
众考官纷纷发表意见,两位主考加八位同考官,共十位考官分成两派,各持己见,正好五五分,他们都是临时抽调,彼此间不存在上下隶属关系,所以毫无顾忌,想什么说什么。
监临官由锦衣卫充分,是负责监视考官阅卷的,只要考官不舞弊不违反规矩,他们不能干涉考官阅卷和评定名次。于是在旁边看着考官们争论。
争来论去没有结果,监临官不耐烦,插了一句:“即然如此难以决断,不妨上奏,请皇上圣裁。”
连续九天的考试,薛蟠累得双目无神,走路打晃,一出考场,小厮们就迎了上去,布塔早等在那里,一见他出来就迎上去:“蟠哥累坏了吧,这次考试我赚了不少,请你吃饭哦。”
两人先进了一家伺候周到的澡堂子,堂倌手艺高超,一番敲打按捏,把客人一身疲惫消除大半,泡完澡,两人到好酒馆大吃了一顿。
吃完一抹嘴,薛蟠道:“我看你小子在赚钱方面蛮活络的,还是改个道,经商算了。”
他本来教布塔一些赚钱法子,免得他老是借钱,不想这家伙脑子挺活,能举一反三,不但卖考试用品,连小马扎都带去了,想到挺周到,更难得的是对公门中一些不见台面的事也能领会,把守贡院的差役全部被他打点到,所以给他进场做买卖提供了方便。这些衙门里的吏役,地位不高,权利却不小,自己办不成事,却可以使绊子让你办不成事。
布塔虽在学堂读书,外面的道道却是领会不少,让薛蟠有些意外。想到自己的事业要做大,也是少不了帮手的,自家的手下中,会打算盘的伙计好找,可是读过书又有经营头脑的就不多了。
薛蟠的成功实例给布塔启发,虽然呆霸王学文不成,学武也不成,务农务工做手艺学琴棋书画都不行,但是在经商方面还真的有点天分,做得如鱼得水,所以说,选对一条自己能走的路是很重要的。
“我在读书上也不是不行,想想也不能这样把大好年华白掷在书房里,”布塔下定决心,“蟠哥,以后我跟你干了。”
薛蟠给他布置了任务,摸清江浙一带的市场行情,看看倭寇对江南市场造成多大的影响,有哪些行业是那些大商没有涉足的,调查清了详细报来。
“锵锵锵,末将领命。”布塔激动地用筷子敲碗。
待薛蟠回到家,全家人都很欢喜,也没问他考得如何,也不必问,肯定是不行的。
转眼二十天过去,到了放榜的时间,薛太太坐立不安,命小厮去贡院看榜,小厮们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分明是说:少爷脑子不正常,太太也跟着犯病了。